第20章

月真真和秦倦師徒倆在一起住了幾天,便等到了她父親過來接人。

月父名叫月風眠,是位二十四孝親爹。他雖是散修,卻不是一般無根浮萍似的無門派修士。

此人在散修中極有聲望,修為已至化神期,且他擅長煉器,在虛靈山也有人脈,是個很有勢力的人物。

他來接女兒時排場極闊,即為了敲打提點別人,月真真是他的寶貝女兒,也是為了給松雲觀鍍上一層保護膜。

對于秦倦這個救了女兒的恩人,他更大手筆的送出不少靈石丹藥,各色法器,要不是秦倦嚴肅拒絕,差點給元九霄和月真真定了個娃娃親。

要說月真真原本對這個救過自己兩次的英俊少年頗有好感。但也架不住少年眼裏沒她,只要和秦倦稍微親近,元九霄就會用盯賊的目光盯着她,把她看得全身發毛,每次和秦倦撒嬌都後背生寒。

那點兒少女心思活活被元九霄的死亡目光盯得灰飛煙滅。

除了對自己的師尊占有欲過強外,元九霄算得上好相處,不僅修煉上有問必答,照顧起人也很細心,月真真覺得像多了個親大哥。

不知是因為秦倦和元九霄救過她兩次,還是因為人與人之間講究緣分,明明相處的時間不長,她卻覺得和他們有了家人一樣的感情,一想到要離開這二人随父親歸家,便不住的流眼淚。

月風眠在旁羨慕又心疼,柔聲勸道:“別哭了,以後什麽時候想見秦兄和清塵,我送你過來就行,又不是再見不着,不必傷心。”

秦倦看她哭得可憐,摸了摸她的頭,柔聲道:“好啦,快同你爹爹回去,想我們了可以給我們寫信。”

月真真像狗勾一樣蹭了蹭秦倦的手,正想撒個嬌,忽然渾身惡寒。果然,元九霄正盯着她被秦倦摸過的頭頂,整個人都散發着:你怎麽還不走,居然讓師尊摸你,把你的頭發燒了吧,等等可怕的信息,她一連打了數個寒顫,離愁別緒都消失了。

“前輩再見!”月真真瞥了元九霄一眼,看他已經露出了笑,一臉的終于要走了真是太棒了,“再見……”

送走了月家父女,秦倦和元九霄又恢複了往常的生活。

他本來還擔心小徒弟會為小夥伴的離開而失落,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元清塵的情緒不落反升,每天都喜氣洋洋的。

元九霄終于又能獨占師尊了,整個人神采飛揚,修煉的速度都更快了。

玉無涯不屑的在他識海裏哼哼。

“你可真出息,連秦小子照顧照顧那個小姑娘都受不了。現在人走了,終于高興了?”

為了不讓秦倦照顧月真真,元九霄硬是把月真真照顧得無微不至,不給秦倦一點點插手的空間,差點讓秦倦誤會他是不是喜歡上了月真真。

玉無涯活了這麽久,也是頭一回見到對獨占師尊這麽執着的弟子。

轉眼間,離秦倦收元九霄為徒那天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山上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道士們每天辛勤鏟雪,讓道路旁都堆滿了雪擠壓化凍又凝結成的冰。

秦倦和元九霄一起吃了早飯。他突然想起自己給過小徒弟一套劍法,道:“我給你的春秋劍法練得如何?”

元九霄眼神微微閃動,道:“不如師尊親自看看?”

秦倦瞧着外面又在下雪,突然想起以前看過的古裝片裏在落花落雪時舞劍的橋段。

他心想,小徒弟手長腳長,身材挺拔,相貌極為出衆。春秋劍法他自己練習過,招式肆意潇灑,小徒弟若在雪中舞劍,這場面想必好看得緊。

秦倦來了興致,和元九霄一起去道觀的練武場。

松雲觀乃蘇觀主親自規劃修建,他是個雅致人,又不缺錢,連練武場也造得如同園林一般,四周種了松竹梅,有怪石從立,很适合拍電視劇。

可惜此地沒有攝像工具,否則他一定要把小徒弟日常修煉的場景拍下來。

練武場上已經有十來個道士在練早功,他們雖然沒有修煉的根骨,不過蘇觀主教過他們凡人可學的武功,像修仙一樣逆天改命是不可能的,卻也能延年益壽、強身健體。

元九霄走到自己常用的一角,拔劍出鞘,有點羞澀的說:“若是練得不好,還請師尊不要嫌棄弟子愚鈍。”

秦倦不甚在意的點點頭,清塵聰明又肯下苦功,愚鈍這二字和他是萬萬不沾邊的。

元九霄從春秋劍法第一招練起。

他一起手,秦倦就發現了問題,元九霄的姿勢太松散,劍勢歪斜,與春秋劍法的标準所去甚遠,若說是自己徒弟天資卓絕,已經發現了春秋劍法的弊端并予以改進……

這看着也不是那麽回事兒啊……

秦倦揣着滿腹狐疑往下看,越看越能肯定,元九霄在瞎練。

系統給的劍法可謂貼心至極,生怕秦倦看不懂似的,又是圖形演示又給詳細批注,連秦倦這樣異界而來的社畜都能輕松上手,沒道理自己徒弟會看不懂。

何況就算真看不懂,還能來問他,師父不就是幹這個的嗎?

秦倦的臉色眼瞧着就比下雪的天還陰沉了。

元九霄練完一套劍法,行禮道:“請師尊指正。”

秦倦心中生氣,哪裏還有心情指正?

“一個月了,你就練成這樣?”秦倦神情嚴厲,他沒刻意壓制聲音,把周圍練武的道士們吓了一跳,紛紛朝這邊看過來。

“這個月你在做些什麽?你到底有沒有用功?”

元九霄定定看着他,道:“弟子不敢有一日懈怠,想是我天資太差的緣故,師尊不滿的話,罰我就好了,不要為我生氣。”

他這話說的,不像是求秦倦別生氣,倒像說他不值得秦倦生氣,秦倦聽着這話,不由就更生氣了。

“你天資怎麽樣我不清楚嗎?若你真下了苦功,不說已得其中三昧,至少也能做到招式貫通圓融,哪會和剛才一樣,你那架勢比狗刨地還難看!”

元九霄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擡頭看着他,道:“師尊別生氣,我錯了,你罰我吧。”

秦倦:“罰你?罰你能解決問題嗎?還是說你是專門來讨打的?”

“師尊,我……我最近的确懈怠了,我以後一定好好練劍。”元九霄的神情懇切極了,不過他越真誠,秦倦就越生氣。

他順手抄起元九霄的劍鞘,在元九霄胳膊上抽了一下,厲聲道:“若你再這樣,別怪我逐你出門。”

秦倦察覺到自己的情緒有些不受控,便把劍鞘一扔,轉身就走。

元九霄這才慌了,連忙追了幾步去抓他的衣服,還沒碰到就被他揮開,轉身喝道:“練你的劍,跟着我做什麽?”

元九霄不敢再跟,站在原地看他離去,臉上緩緩浮起滿意的笑容,在自己剛剛被抽得生疼的地方摸了摸。

“師尊真是心軟,打得這麽輕。”

秦倦憋着一股氣沖到隔壁山頭,揮舞一柄長劍把山林狠狠肆虐了一番,方覺得出了口氣。

等他稍微冷靜,後悔就湧上心頭。

不該打孩子的,秦倦想。

他的小徒弟雖然總是表現得可靠又貼心,但怎麽說也只是個十多歲的少年而已,約等于前世的初高中生,這個年紀貪玩不愛修煉不是天經地義的麽?他小時候也不喜歡學習啊!

為什麽那麽輕易就氣昏頭下手打人,為什麽不能好好和小徒弟講道理?

他自己就是被打大的,平生最恨對弱勢群體施加暴力的垃圾。沒想到一朝養了孩子,居然會那麽輕易就對徒弟動手。

難道垃圾生的孩子也會變成垃圾?從小遭受家暴的人長大了也會這麽對待別人?

秦倦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厭惡之中。

他站在山上琢磨了半天,終于發現,他心中其實藏着濃重的焦慮和恐懼。

社畜的生活很簡單,只要對未來沒有太高的要求,就可以過上班下班吃外賣看小說的生活。

當社畜來到這個确确實實存在人吃人的世界,死亡的陰影便籠罩在他的周圍。

秦倦對自己有可能會死這件事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畢竟他穿了一個死得很早的路人甲角色,但清塵的到來是個意外,清塵為了保護他不惜拉着杜萬仁硬抗大天劫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他可以接受自己有可能會死,卻接受不了死亡降臨到清塵身上。

在這個讓人糟心的世界裏,實力是保命的根本,所以他才會那麽在意清塵修煉得如何。

本以為清塵天資好,人也勤勉,他給了功法就可以當甩手掌櫃,忽略了小孩本來就愛玩。沒做好監督引導就是他這個做師父的人失職,他不僅沒有反省,反而因為心中的焦慮感爆發,而把氣撒在清塵身上。

他這樣做,有什麽臉面教訓清塵,又有什麽臉面做別人的師尊呢?

秦倦踏上長劍,打算回練武場找小徒弟。

剛進道觀,他便跳下長劍朝裏走去,穿過道觀幽深園林,忽然聽見兩個小道士在牆那邊聊天。

“清塵今天怎麽了?他平時不都練得挺好嘛,我雖然不懂那些仙人的招式,但瞧着挺好看的,怎麽今天使得歪歪扭扭,跟中邪了一樣。”

“我也納悶兒呢,你說是不是秦真人在旁邊看着,他太緊張,就把招式給忘了?”

“這怎麽可能!天天練的招式閉着眼睛都不會出錯,就算緊張也不至于突然變這麽差吧。”

“那我就想不通了。”

“我也想不通。”

小道士的聲音漸漸遠去,秦倦站在松林裏,喃喃道:“我也想他媽不通……”

秦倦隐沒身形,悄無聲息的摸到練武場外圍。元九霄還在剛剛那個角落,正在練劍。

他的動作輕靈潇灑,招式圓融純熟,和剛剛那副笨拙不堪的樣子截然不同。

秦倦親眼見到小徒弟的變化,心中疑惑更甚,他看了一會兒,撤掉了對自身氣息的控制,幾乎在同一時間,元九霄就察覺到他的存在,把目光準确的投注在了他身上,臉上的神情立刻慌亂起來。

秦倦緩步過去,輕聲問:“為什麽騙我?”

元九霄嗫嚅半天,難堪的說:“我……我想被師尊管教。”

秦倦:“?”

元九霄也不知道該怎麽合理的解釋自己的所作所為,他艱難的思考了一會兒,道:“小道士們做錯事會被師父罵,我也想要……被……被……”

秦倦:“被我罵?”

元九霄立刻接口:“打也可以!”

他突然羞澀的看着秦倦笑了,道:“師尊剛剛打我,我好高興,師尊很在乎我,才會在意我有沒有好好修煉。”

秦倦無話可說了,這都是什麽扭曲的想法……

他掐了一把小徒弟腮上的軟肉,道:“你是不是傻?”話音未落,喉頭就哽住了。确實傻,可怎麽能不傻呢?沒被好好對待過的人,就算想獲得別人的注視,都不知道該用什麽方法。

明明是直說就好的事情,偏要用這麽曲折的方式博取目光,還白白挨了一劍鞘。

元九霄忐忑的看着秦倦,道:“我知道我不該這麽做,可我……想看師尊為了我生氣的樣子,但師尊真生氣的時候,我又很後悔……但又很高興,師尊打我也高興,我是不是腦子有點毛病?”

秦倦深吸一口氣,把喉頭酸澀的感覺一口咽下,狠狠□□小徒弟的臉。

元九霄俊秀的臉被秦倦揉出一片紅,他沒有一點兒抵抗,眼睛信賴的看着秦倦,似乎可以接受秦倦的任何舉動。

秦倦被他看得難以招架,似乎無法坦然接受這麽赤誠的熱愛,他偏過頭躲了一下,又轉回來,看着小孩認真的說:“以後別這麽別扭了,我不擅長猜的。想要什麽就告訴我,能答應我就會答應,不能答應我也會解釋為什麽。”

元九霄點了點頭,擡頭看着秦倦,乖巧發問:“那……我能抱一下師尊嗎?”

秦倦在心底嘆息一聲,把小徒弟攬過來抱進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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