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白水珑讓你約我來此,為的就是讓我看這一出吧。”

方俊賢側頭看向不遠處的沐雪,聲音森然。

沐雪雙目有疾,根本看不清楚萬通坊那邊的情況,不過單憑模模糊糊的濃煙,就足以猜想到了那裏發生了什麽。

面對方俊賢逼問的模樣,沐雪不卑不亢說:“小姐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好一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可不記得自己做了些什麽。”方俊賢眸光一閃,矢口否認。

他這樣的态度,反倒讓沐雪察覺到些什麽,覺得原本五五分成的懷疑,變成了八成認為那香皂工地就是方俊賢所焚。她不言不語的看着方俊賢一眼,然後轉身朝樓下走去。

水珑只叫她約方俊賢來登雲樓臺,卻沒有說要讓她将他留在這裏。這時候水珑已經行動,她也沒有必要繼續候在這裏,也是回到水珑身邊的時候了。

方俊賢看着她離去沒有阻攔,又看向萬通坊的方向,一手撐上圍欄,便從登雲樓臺一躍至下,朝萬通坊趕去。

萬通坊可是他的基業,之前已經被白水珑占據了文軒閣,再失去萬通坊,這口怒氣他如何能就這樣忍下去。

萬通坊這邊百箭齊發,在水珑的威懾下,掌櫃小斯們也不敢去救火,只能焦急肉痛的看着萬通坊被熊熊烈火一點點的吞噬,片刻之間就已經火勢滔天,讓人想不注意到難。

這火勢水珑讓人控制的很好,沒有波及到周圍的百姓人家。

“走。”水珑一揮手,騎馬離了萬通坊。

士兵們都收弓跟上。

“快,快,快!還愣着幹什麽?快救火啊!”萬通坊的掌櫃看到他們離去的背影,連忙喚着周圍的小厮去提水救火,額頭全是汗水。

沒一會兒,方俊賢的身影就趕到了此處,一眼就将萬通坊的火勢看清,知道就算将火澆滅了,他這座賭場也算毀了。

“好你個白水珑!”方俊賢咬牙切齒的罵。

我不過燒你一個庫房和工地罷了,你卻燒我全樓,絲毫不留下餘地!

“方,方公子。”萬通坊的掌櫃小心翼翼的對方俊賢喚道。

方俊賢冷眼看他說:“白水珑人呢?”

萬通坊掌櫃擦着額頭的汗水說:“走,走了。”

“走了?”方俊賢疑惑擰眉。他不覺得白水珑是那種做了錯事就逃跑的人。

他才這樣想,就瞧見遠處又冒出了濃煙。

“這家夥!”方俊賢一見,頓時氣急了眼。

他原本還以為燒了萬通坊,白水珑也該消氣了,報複夠了。誰曾想這只是開始,萬通坊過後就是下一家他的産業。她這樣的所作所為,莫非是打算将他在祁陽城內的産業都是燒了不成!

“該死的!”方俊賢現在就算氣也沒辦法。

水珑除了香皂工地外,還有別的店鋪。只是那幾家店鋪都是皇上賞賜,他要是去燒了可算是觸碰皇威。何況那幾家店鋪水珑都沒有怎麽去管,生意也不過算是好罷了,和他的産業根本就無法相比,哪怕現在去毀了,也根本無法和他的損失相提并論,還給了水珑更加肆無忌憚的理由。

他二話不說,朝濃煙升起的地方趕去。

這裏水珑燒毀的是一家字畫鋪子,只是在燒鋪子之前,她先讓人将裏面的珍玩字畫都收刮了出來,然後才命人放箭放火,看得周圍的百姓們全部面露驚恐之色,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亂軍入城強取豪奪呢。

“走。”這次水珑吩咐幾名士兵留下控制火勢,就快速的命人離開。

白千桦緊随着她的身邊,笑嘻嘻的說道:“姐,這麽着急做什麽,這火還沒有燒起來。”

水珑又吩咐那搬運着珍玩字畫的人将東西送去郡主府,回頭對白千桦說:“火早就燒起來了,越快就燒的越烈。”

白千桦聽出她的意有所指,轉眼一想就明白了,驚說:“姐,你不是暗中進行這些的嗎!?”

他原本還以為水珑是計劃好了方俊賢不在祁陽城裏,才膽敢做這些事情。現在聽這話,怎麽好像是故意做給方俊賢看。

難不成真的是燒給方俊賢看的?

白千桦咧了咧嘴,心想這親眼看到自己的産業被毀,方俊賢得被氣成什麽樣子啊……

這樣一想,他既驚又興奮,連忙也上了找回的駿馬,對水珑說:“姐,那還不快走,可不能被人趕上了。”

他近來一心都用在練武上,對各家産業并不了解,也只知道萬通坊是方俊賢的地方,所以如今完全是跟着水珑走。

他們前腳一走,方俊賢後腳就趕到了。

這次和之前一樣,字畫鋪子的掌櫃看到方俊賢之後,點頭哈腰的向他講明情況,指望他不要遷怒自己,禍及自己這些無辜。

方俊賢沒有與他廢話,看了一眼鋪子後,便朝左邊的道路躍去。

約莫半盞茶的時間,方俊賢就看到了茶葉鋪子周圍包圍的士兵,也看到了周圍圍繞的百姓,更看到那高坐馬背上的紅衣如火的女子。

在水珑的身邊站着的是沐雪,在方俊賢還沒有來到面前就已經察覺到了,側頭就對水珑低語,朝方俊賢的方向看過來。

水珑聽着她的話,也往這邊看來,正好與方俊賢的目光對視在一起。

視線中的方俊賢穿着一襲玄色的袍子,衣袍的邊襟處繡着寶藍色的圓符,兩襟處挂着玉石吊墜,留着黛色流蘇,腰系寬至腹上的腰帶,挂着一個寶藍绛紫色澤相間的香囊,陪上他秀麗精致的容顏,俨然一副權貴公子的完美形象。

只可惜,這位公子這時候雙眼含怒,面色冰寒,任誰都能夠感受到他的怒火。

“白水珑!”方俊賢朝她低吼。

水珑輕輕歪頭,“嗨,我聽得見。”

這幅閑情惬意的姿态,無疑是給方俊賢的怒火中又澆了一桶油,讓他‘砰’的一聲炸了。

他腳下一踏,人影就到了水珑的面前,手掌成爪抓向水珑。

水珑翻身落馬,一手還拉着缰繩,巨大的力道讓馬吃痛得高擡前蹄,阻擋了方俊賢的視線。當馬前蹄落下時,水珑的身影忽從馬肚子下面滑過,一拳正中方俊賢的肚子。

“唔!”方俊賢吃痛的悶哼一聲,雙眼閃過寒意,再不留手的擡腳朝水珑踹去。

水珑身體一側,像條滑不留手的游魚,又滑回了馬後面,再一躍而起手撐着馬背,一腿橫掃方俊賢的面門。

這一腳要是踢中的話,方俊賢不暈也得重傷。幸而他極快的伸手擋在面門處,将水珑的腳借助,順着一拉将她拉下馬,身體不穩。然,水珑反應也快,身體柔韌得不可思議,另一腳纏住他的腰身,便穩住了身子,剎那間,兩人靠得極近,連呼吸都能夠被對方感受到。

方俊賢一怔,忽然覺得被對方一腿纏着的腰身發燙,熱度一瞬就傳到了心底,然後劇烈的跳動着,猶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不斷的跳騰得垂死掙紮,令他一時失去了平時的冷靜,乃至于不知所措。

在他失神的瞬間,水珑卻冷靜依舊,手掌朝他一劈,就令他吃痛得松了手,她也自然的落地。

兩人交手到結束不過幾息的時間,衆人回過神來的時候,就看着水珑和方俊賢各站一旁,互相對峙着。

白千桦走到水珑身邊站着,俨然一副和水珑同仇敵忾的模樣。

方俊賢伸手觸向左胸,那處劇烈跳動的餘溫似還沒完全消失,令他驚魂不定。饒是表面神色看不出來,眼眸的波瀾湧動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水珑挑了挑眉,“我沒打你胸口吧。”

一副心痛不已的模樣做給誰看?

方俊賢似是被她的聲音驚醒,手指觸電般的收回。只是這過快的動作,牽動了他手臂被水珑劈痛的地方,不由低低的吸了一口涼氣。心想,這手臂該是淤青了。

“白水珑,今天的事情你不打算解釋解釋嗎?”他垂着手,對水珑說。

水珑:“什麽事?”

“別裝傻了。”方俊賢冷聲呵斥,“先是萬通坊,後是謙筆閣,現在的百葉鋪。你無故蓄意放火破壞這些産業,按照西陵律法,身為一品華陽郡主的你,也要受到官府審判,坐牢受罰。”

水珑輕笑說:“你想你是想多了,我可不是無故放火,而是在追殺犯人。”

“休要狡辯。”方俊賢心頭一跳。

水珑毫不避讓的和他對視在一起,眼神比起他的冷銳來毫不遜色,偏偏神情輕柔含笑,矛盾得令人心神暗顫,莫名的不安。

“今日溫渲閣工地被人蓄意放火,放火的辦法就是放火箭,經過調查,我發現這放火的人和萬通坊、謙筆閣、百葉鋪有關系,為了不讓犯人逃跑,也為了将犯人逼得現身,才不得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水珑眼眸輕眯,接着說道:“哦,對了。說起來這犯人還妄想陷害方公子,将刻有方公子名的箭支丢在其中。”

方俊賢臉色已經冷僵一片。

他不明白此時內心的感覺,分明是該怒,偏偏怒中又摻雜着一絲絲不容忽視的興奮喜悅。

他清楚白水珑話語是刻意的惹怒自己,變相的諷刺自己,令他怒火中燒。可是眼看着那雙眼眸緊緊的盯着自己,瞳孔裏面只有自己的樣子,那嫣紅的嘴唇說着的全是有關自己的話語,他竟是不由的感到興奮,有種莫名的喜悅。

她終于再次認真的只看着自己了。

這個念頭忽然在腦海裏一閃而逝,令方俊賢面色大變,雙眼大睜得後退了一步。

自己怎麽會産生這樣可怕的想法!

他的反應之大也讓水珑感到一絲的奇怪。這樣的程度就令他受到這麽大的打擊?不該啊。

“我想,方公子也不會阻礙我抓拿那位陷害你的犯人吧。”

這時的方俊賢心緒已經為自己那一閃而逝的念頭攪得混亂不已,聽清了水珑的話,張嘴就說:“夠了!”

他的聲音意外的暗啞又低沉,透着得顫抖。

這時候不止水珑,連白千桦和沐雪等人也察覺到他的古怪。白千桦謹慎的看着方俊賢,低聲對水珑說:“姐,他不是被氣瘋了吧?”

水珑搖頭,轉頭看向百葉鋪,輕緩一語,“動手。”

方俊賢是不是被氣瘋了和她有什麽關系,瘋了倒是最好,免得老來尋她不痛快。

圍繞百葉鋪的士兵們聽她一語,都拉弓搭箭點火,動作整齊迅速,在水珑一個點頭動作下,百箭齊發,飛向店鋪,眨眼茶葉鋪子裏面的易燃品都着起了火。

方俊賢嘴唇微張,似有話說卻又化為無聲,看着那灼灼的烈火,心神忽覺一陣的沉重,怒氣也似被這火焰燒成了灰燼,随風而逝尋不到痕跡,只剩下一地的空茫空虛。

一向冷靜謹慎的他,怎麽會做出那般嚣張的白日發火的事情,甚至故意留下自己名的箭矢,為的可不就是讓白水珑知道,放火燒她工地的人就是自己麽。

只是自己這樣做真的只是一時氣昏了頭,有意的挑釁白水珑嗎?

自己分明是想白水珑來報複,甚至覺得她能報複得越猛烈越好,将事情鬧得越大越好。這樣,她一旦坐牢受罰,明天自然就不能嫁人,和武王爺的婚約說不定也因此化為泡影。

原本自認為這樣做是為了打擊白水珑……可為什麽自己看到産業被一家家的破壞,想的第一件事情不是白水珑被法律制裁受罰,卻是興奮的她不能履行明日和武王爺的婚期。

“哈……哈哈,哈哈哈。”方俊賢何其的聰明,到了如今哪裏還會想不明白自己的心思。可笑,可笑他還不斷的告訴自己和他人,自己是厭惡極了白水珑。

他的笑聲來的突然又詭異,讓衆人都愣了愣,神情古怪不已。

水珑也懷疑的看了他一眼,眼看百葉鋪的火勢已成,翻身上馬就說:“走。”

她的計劃就是以方俊賢趕到為期,既然他已經來了,也就沒必要再繼續下去。

“白水珑,這事情不會這麽簡單玩完,你且等着。”方俊賢收斂眼中的複雜,緊緊盯着水珑說道。

無論他對白水珑的感情如何。

如今已經損了三家鋪子,受了氣,絕對不會讓事情就這樣算了。

他,不想讓白水珑嫁給長孫榮極!

水珑沒有回答他的壞,頭也不回的離去。

今日的事情鬧得不可謂不大,不到半天的時間,全城皆知。

事情傳到長孫榮極耳朵裏的時候,他正在皇宮的祥明宮裏,被黃太後拉着試喜服。

“榮兒,可穿好了?”黃太後站在屏風外面,溫柔得聽不任何責怪之意的抱怨說着:“真是的。從小時會自己穿衣了,就不再讓母後幫你,現在到人生大事時,還跟母後害羞麽。”

她話才說完,就瞧見一道身影從屏風後面走出來。

當瞧清了那人的容姿,黃太後不由一怔,看着他久久沒有回神。

那人穿着一襲豔紅華貴的喜袍,金絲銀繡在豔紅的布面上構成華美尊貴的圖紋,襯得那人面無表情的神态不容侵犯。

他黑發被攏束腦後,露出玉盤月皎的面龐,光潔額下雙眉宛若遠山之黛,眸色墨黑無暇,這會眼波一晃,看向黃太後,猶帶一絲溫度,令人心魂沉淪。

“怎麽?”他唇瓣輕啓,輕緩怠倦的聲音,不經意得透着生來的尊貴威嚴。

黃太後看着他,心底忽湧現一股黯然形愧的心慌感,差點暴露了內心的醜惡。她手持巾帕扶着額頭,遮擋住自己的眼眸,怕自己會露出破綻,顫聲說:“沒,只是覺得有些頭暈。”

這個年紀未滿二十的男子,一襲火紅張揚的衣裳,讓她覺得恰似了那九天之上的鳳仙化人,天生尊貴不凡,威嚴不可侵犯,明明近在眼前卻無法觸及。

這是她的榮兒啊……

這樣天下無雙的人,可是她的榮兒,連她也只能看着,不敢真正觸碰侵染的榮兒!

只是這樣本該只被她看着,無人能夠擁有的榮兒,明日就要被一個醜惡的小賤人擁有。

憑什麽!?

黃太後雙眼滿是殺意,雙肩都氣得輕顫着。

“娘不舒服便去休息。”長孫榮極淡說。

雖然他的口氣冷淡,黃太後卻知道,他的性子就是如此。他能說出這句關心的話,就足以證明他心中有自己這個人。

若是以前,黃太後定會滿足。只是曾聽他叫‘阿珑’時的特殊輕柔語調後,黃太後心裏就嫉恨得幾乎發狂。

一件事情一旦有了對比,好壞高低就會明顯的昭顯人前。

黃太後開口本想說不,半途一個念頭起來,就改口輕聲說:“好,榮兒扶娘過去吧。”說着,自然的伸手給長孫榮極。

長孫榮極就要扶她,風澗的聲音從外傳來,“主子。”

黃太後眉頭不可察覺的一皺,用疑惑的眼神看向長孫榮極。

長孫榮極揮袖,門就被打開了。

風澗就站在門外,說:“白姑娘那邊生了點事。”

長孫榮極一聽,神情就有了細微的變化,看也沒看黃太後,往外走去。

“榮兒……”黃太後擔憂的喚了一聲,袖子裏的手緊握,指甲都陷入了皮肉裏。

長孫榮極聽到聲音,回頭看了她一眼,說:“母後休息。”然後身影一躍就是百步之外,片息不見了蹤影。

084 煙火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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