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離人
州署外西山上最高處有一座亭角彎彎的振翮亭,從山下看上去它就像一只随時會振翅飛走的蒼鷹。天色将暮,山霧升騰,我依舊站在亭內眺望城外。街市上車水馬龍,有人家的院落已亮起星點燈火。這裏的百姓得享久違的太平,曹操的政績是有口皆碑。一陣風起,吹在身上有些涼意,我才想起時令真的已經入秋了。想到長安溫暖的家,我對父親和姨娘的思念越發強烈起來,恨不得即刻飛到他們身邊,承歡膝下。算一算,偷跑出來已有半年,各地紛争,音訊不通,也不知父親和姨娘過得如何。
無聲地,一件夾衣披在我肩上,我回眸,是曹操。他遞給我一封書信,是父親皇甫嵩來的!此刻我對于什麽叫“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早已深有體會,于是迫不及待地展開信箋,父親那熟悉的草書便立刻呈現在我的眼前:“雀兒吾兒:你自小行事莽撞,率性而為,這次又私自跑出去,為父總怕你吃虧。不過,現已知道你平安在曹将軍處,我很安心。你已經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主張,所以為父不會苛責于你。不過你一孤身女兒家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累了就回家,我們等着你回來。……”
信未讀完,我的眼圈已紅了。嘆了口氣,我心想:自己實在是不孝。如果是真的清晏在,她鐵定不會讓年邁的父親如此挂心吧。
無疑,是曹操派人給皇甫嵩捎了信。看向曹操,我的眼神中充滿感激。
曹操大概也看出我思鄉心切,毅然決定:“回家吧,我送你。”
盡管我一再推辭,曹操還是堅持親自帶隊護送我踏上了回家的旅途。
碧藍的天空下,一輛馬車行駛在平坦的大道上,一騎玄黑色的駿馬與一輛馬車并駕齊驅,後面跟着一隊戎裝的衛士。我坐在馬車中,偏頭就能看見幾步開外策馬而行的曹操那俊朗健碩的身姿。
廣闊的華北平原上無數銀杏樹被秋霜染成了金黃色,煞是美麗。扇形的葉片在秋風中飛舞,像從天上灑下了無數片金黃的雪花。有的葉子斜穿過卷起簾幕的窗口飛進了我的馬車中,我撿起一片細細端詳,不禁輕聲吟起《西廂記》中的名句:“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沖口而出後,我馬上懊惱了:車窗外正騎在馬背上的那位堪稱建安文學之祖,他又怎會聽不出這幾句詩詞中的綿綿情思?曹大才子一定會将元代才出現的這首詞誤以為是我感觸于此情此景,對他留戀不舍才由衷而發的。我偷偷轉頭一瞄,果然,他似是很欣慰地向車窗內的我看了幾眼,嘴角微微彎起,頗有點苦盡甘來的激動表情。我連忙心虛地把目光移向別處。
夕陽西下,士兵們在安營紮寨,曹操去巡視,我沒什麽能幫上忙的,便去草原上走走。塞北的風夾雜着沙塵,吹在臉上不太舒服。我環抱着手臂,邊踱邊思念文姬姐姐:到處鬧兵患、匪患,不知道數日前因為失意而漂泊的她現在是怎樣的境遇。皇甫清晏快回家了,可茫茫人海,無家可歸的文姬姐姐今夜流落在何方呢?
不過一刻鐘左右,就聽見羌笛聲悠揚,我踏着枯黃的蓬草尋聲而去。下了一個土坡,我看到了曹操,往昔魁梧的背影今日在夕陽中看去竟帶着些許滄桑之感。果然是:英雄從來寂寞。
知道魏武帝是政治家、軍事家、文學家,也知道了他有一副金嗓子,我沒想到他還會吹笛子!要是拿份智商表來給他測一測,估計輕松也能得個一百六七十,我邊走邊想。
覺察到腳步聲,笛音停歇,曹操轉過身毫不意外地望着我。我莞爾一笑:“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我差點就準備回帳篷裏去,險些辜負了這麽好的笛聲。原來你還精通音律,真是多才多藝!”
他看向我的眼神頗具深意:“你不了解的還多着呢!”
我不服氣得很,得意洋洋地說:“我對你的了解可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比如你的名言,地球人都知道的‘寧教我負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負我。’”說完,我恨不得咬舌自盡——怎麽能當面揭人的短,但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已不能收回。
他果然始料未及,沉吟了一下,正色道:“我确實犯過錯,像錯殺呂伯奢一家就是不能原諒的罪過,所以很多人指責我殘忍自私。但是,我不是替自己辯護,身處亂世和太平盛世是不一樣的。為了生存下去并有所作為,防人之心一不留神就會變成害人之心。尤其當戰争一開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人人都會變得窮兇極惡。邪惡就像一場瘟疫,當整個社會都處于惡的流行病中,本來并不特別惡的普通人也難免會受傳染。如果大家都能保持清醒,當初董卓一個人是燒不掉整座洛陽的。從國家的角度來說,窮兵黩武自是不對,但也決不能一味恃文。當別人來侵犯,我們難道只能滿口仁義道德、束手待斃?為濟世所需,有時戰争是必要的,傷亡也是在所難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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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生怕自己說了這麽一通大道理會讓我對誤會他感到不好意思,他趕緊轉移話題:“我們來說一說,你之前都在想些什麽?”
“今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我在想文姬姐姐,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她如今背井離鄉、孤身在外,都是清晏的錯。那晚我們的談話她一定聽到了。我忘了她還在服孝期,一定是因為我的行為令她處境尴尬,她才想要逃走。”
“不關你的事,是我的疏忽,怪我沒有及時照顧到她的情緒。世道亂,人口流動性大,我派人四處尋找她卻沒有得到任何音訊。你放心,我會繼續讓人打探直到有她的消息。”
提到故園,沉默了一會兒,我垂下頭:“我還很想念媽媽,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到她了,也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有機會再相見。”媽媽就我這麽一個“貼心小棉襖”,我久不在,她老了怎麽辦呢?
他顯然以為我這裏說的媽媽是指皇甫雀早年亡故的生母,話語中充滿憐惜的味道:“她一直在天上看着你呢。”
我轉頭看晚霞滿天,如何能見一千八百年後的斜陽?在這個已不算陌生的古代世界裏,我至今還是一座孤島,沒有人能夠理解我內心深深的孤寂感。
我能對誰說呢:親人肯定不行,讓他們知道我是冒牌的,而真正的皇甫雀很可能早就死了,這不是只能徒增他們的傷心嗎?知心如文姬姐姐,從當初結拜至今,眼見她為父親入獄而牽挂,又為父親離世而哀傷,我又怎能再對她提及自己身世白白增加她的困擾。至于別人,更不用說,難道他們不會以為我是怪物嗎,或者是病得不輕?
眼眶裏蓄滿的淚這時無聲滑下。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