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弟

路維安的人生中遇到過許多的難題。

比如說生來就是殘次品一直被欺負被排擠，比如說救了人卻被對方反捅一刀，比如說半生厮殺最終還是一場空，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只是躲個沙暴，都能遇到比那些難題還離譜的問題。

他看着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上幾歲的年輕人，整個人都呆滞了，随後陷入了“自己的一生是不是太荒謬”的思索當中。

衛姜說完就覺得不妥了，連忙輕咳一聲，重新把語言組織了一遍：“不是，剛才開玩笑的，我是說，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留在這裏。雖然這裏接觸不到其他人，但是我會努力對你們好的。”

路維安本來沒把他的話當回事，聽到“這裏接觸不到其他人”耳朵倒是動了動。

雲帆帝國的公民生下來就會被送去做基因檢測，有些人窮盡一生都沒辦法變成人形，有些人雖然能變成人形但始終保留有動物的特征，有些人即使沒有動物特征，因為基因缺陷，人形成長到十多歲以後，就不會再長大。

這三種公民都被稱為殘次品，心狠的父母會把剛出生的孩子直接掐死，心沒那麽狠的會把他們養到一定歲數，等有自保能力之後就送到荒星，任由他們自生自滅。

這顆星球就是這樣一個接收殘次品的地方，也是路維安給自己選的終老之地和埋骨之所。

盡管如此，路維安也不想和其他人接觸，畢竟他接觸過太多有惡意的人了，如果能少接觸人那自然最好，只是……衛姜既有人形，又沒有動物特征，看着也二十出頭，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路維安這麽想着，便仔細打量起衛姜來，很快，他的視線就定格在了衛姜左耳的綠痕上。

他微微一怔，又去看衛姜的臉，果不其然，對方的五官非常完美，完美到沒有一絲瑕疵。

居然……不是人嗎？

路維安心裏想着，反而放松了下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衛姜會有自己的思維，但是不是人總比人好，殘次品戾氣太重，非殘次品心比天高，自己跟着他，當一只小寵物似乎也不賴？反正他本來就是來癱着等死的，也沒什麽高等生物的包袱，只要對方不折騰，當人還是不當人，又有什麽區別？

想到這裏，路維安便“嗷嗚”了一聲，算是回應。

衛姜心癢這只大團子很久了，等他一回應，便撲了過去，蹭了蹭毛毛，然後把他抱起來帶到了木屋，然後指着床上沒睡醒的小黃以及透明容器裏的紅玉說道：“你看，那是你二哥小黃，那是你三姐紅玉，還有……”

衛姜說着轉過了身，示意他看土裏的那株藍色植物：“那是你的四哥小藍，而我是你的大哥，我叫衛姜。來，小白，跟大家打聲招呼！”

聽完他的介紹，路維安不知道自己是該對自己被起名小白感到莫名，還是該對自己居然有三個哥哥姐姐感到莫名，亦或者是為這三個哥哥姐姐都是不能變成人形的殘次品感到莫名。

他有點想變成人形揉揉額頭，不曾想更莫名的事情還在後面。

“對了小白，哥哥姐姐們每天修煉都很努力，你也要努力修煉哦，争取早日變成有和我一樣的人形的大妖怪！”

路維安聽着他的話，再次看了這三個完全不可能變成人的哥哥姐姐一眼，由衷地感慨道：這個家沒救了，他要不還是直接跑路吧！

想雖然這樣想，但路維安還是留了下來，并沒有跑路的意思。

畢竟那麽傻白甜的大哥一個星球估計就這麽一個了，不跟着他難道去跟着那些心機深沉心懷叵測的人？他才沒那麽傻。

而且，假裝修煉而已，那三個家夥會，他沒理由不會，小事一樁！

路維安是這麽想的，可是當他模仿小黃坐在走廊下沒多久，就被衛姜逮到了：“小白，不要偷懶哦，你看二哥，很認真地打坐，你怎麽可以發呆呢？”

路維安有些懵，回過頭去看，只見那只小黃雞屁股坐在地上，雙腿前伸着，乍一看确實是打坐的姿勢；再對比自己，四肢着地，懶洋洋地趴着，怎麽看怎麽像在偷懶。

路維安無語凝噎，心想自己四只腳怎麽和對方兩只腳相比，便更換了模仿目标，瞄準了水裏的紅玉，結果剛睡半天，又被衛姜逮到了：“小白，你是不舒服嗎？為什麽又睡覺了？”

“嗷嗚？”我沒有睡覺！我明明在入定！

路維安試圖睜着眼睛說瞎話，然而衛姜雖然沒聽懂他的話，卻很詭異地理解了他的意思，語重心長地教育道：“可是你明明就在睡覺，入定應該像你三姐一樣睜着眼睛一動不動。”

路維安被這話驚呆了。

紅玉之所以睜着眼睛，是因為她沒有眼皮啊！自己有眼皮當然得閉上，這怎麽就不算入定了呢？

可惜衛姜完全聽不懂他的話，看他不服氣的樣子，還以為他小領悟不到修煉的重要性，于是抱着他進了屋子。

不僅是他，小黃和紅玉也被帶到了屋子裏，三個人……不對，三只動物排排坐，看衛姜播放起了芯片裏的視頻。

因為衛姜看圖說話的科普，這個本來只是科普帝國智慧生命進化史的視頻，搖身一變成了通過努力可以完成蛻變的勵志小視頻。

衛姜說得慷慨激昂，小黃聽得津津有味，就連向來高冷的紅玉，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路維安看着一臉鼓勵的衛姜，又看着一臉激動的兩只動……哥哥姐姐，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有睡醒，不然眼前為什麽會出現如此愚蠢的畫面？

“小白，你不相信大哥說的嗎？”路維安臉上“你們這群愚蠢的凡人”的表情實在太過明顯，衛姜沒辦法忽視，只能蹲下來問道，“為什麽不相信大哥的話呢？是有哪裏聽不懂嗎？”

衛姜說話的時候，眼睛是亮晶晶的，仿佛在期待着對方和自己的互動。

對着這樣一雙眼睛，路維安也沒辦法告訴他他期待的事情不可能成功，只能既不點頭也不搖頭，一臉懵懂地看着他，仿佛什麽也沒有聽懂。

“還是說小白年紀太小，不知道怎麽修煉？”衛姜自言自語起來。

路維安心想他這麽想真是太好了，自己也可以清靜幾年，偏偏衛姜思索片刻後就拍了一下手，歡快地說道：“那小白先跟着我去找修煉的功法吧！”

“……？”

衛姜雖然堅信這是一個高科技修仙世界，但他為人還是很務實的，自然不會做出帶着弟弟找火山然後跳進火山找功法這種蠢事。

那天好不容易撿回來的芯片他看過了，其中一枚收錄的是《救生艙型號大全·初級》，另一枚收錄的是《家用電器的一千種簡易維修方法》，雖然暫時沒什麽用，但可以從中推斷出其他芯片裏也有非常實用的東西。

這是一個修仙世界，基本的修煉功法應該不少，所以衛姜的想法就是把收集芯片這件事提升到和收集材料同等重要的地位上來。

路維安已經被衛姜洗過一次，如今一身毛發雪白雪白的。

衛姜舍不得他陪自己在這片黃土上走，就把他抱到了懷裏，一步一步地往大坑走去。

路維安趴在他懷裏，擡頭看着他姣好的面容和認真的表情，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心情。

也許想了很多？也許什麽都沒想？

不管是哪種，他重新落地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懶洋洋的，就仿佛極度疲憊後泡了個澡，身心都舒暢了起來。

衛姜把他放下之後，叮囑了一番別亂跑，便先找到了那天被自己丢在這裏的小推車，放到路維安旁邊和他作伴，之後便沿着緩坡下了坑裏。

幾天沒來，這個坑裏又多了不少新的廢棄材料，衛姜花了好一會的功夫才根據腦海裏的資料完成對它們的比對分析，而後繼續自己幾天前的進度。

他選定一個地方，坐下，認真觀察，十分鐘後再換一個。

半個小時後，他終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開始一件一件地把那些堆積在自己面前的廢棄零件搬開，然後移到背後耐心地堆好。

他堆的那堆廢棄零件非常地穩，即使他往上堆疊新的，也不會發生絲毫的晃動，可他面前的零件卻不同，也許是因為已經失去了用處，它們被丢進去的時候都是被胡亂丢棄的，下面拿零件出來，一不小心上面就會搖晃，以致于衛姜每次拿零件之前，都要研究位置，拿了之後都要等待一會，等到那座晃動的大山重新歸于平穩，才繼續之前的動作。

可即使如此，衛姜也差點被小規模的坍塌給埋在下面，所幸他反應快，在聽到不同于之前的動靜的時候就往旁邊跑了，不然恐怕他這第二條命也交代在這裏了。

因為這段插曲，衛姜翻找的時間不得不延長，不過他沒有絲毫的氣餒，而是繼續小心翼翼地清理坍塌下來的零件，三個小時以後，終于找完了自己的目标。

那是一枚芯片和一塊銀白色的金屬，後者鑲嵌在一塊大一些的不規則面板中，并不太顯眼，可是看清它的那一刻，路維安先是睜大了眼，繼而眼神裏流露出一絲惋惜來。

這種金屬确實昂貴，但要沒有熔煉過的，熔煉過的……雖然還有價值，但也只是一點價值而已。

衛姜沒有留意到他的表情，他用手擦掉金屬上的泥土，然後從坑裏爬了上來，而後把面板往小推車上一放，再把路維安抱起也放到金屬板上，然後拖着他往前走：“好啦！找到東西啦！我們回去吧！”

衛姜語調歡快地說完，便腳步輕快地往木屋走。

等回到木屋之後，他先是查看了一會芯片，發現不是修煉功法後小小地氣餒了一會，而後很快調整了過來，把金屬板堆到那個專門放材料的小角落，而後耐心地算起這些材料的價值來。

路維安湊上前去看，大多是和今天找到的金屬板一樣，只有一點價值的東西，有些甚至價值更低一點。

但算完價值的衛姜卻相當開心，甚至沒忍住把路維安抱起來胡亂蹭蹭，蹭完又在他額頭親了一口：“小白，這些東西明天就可以拿去賣啦！你看今天找到的這塊，冊子上說最少能賣五十個雲帆幣，具體要看了再說。我記得城裏一塊烤肉大概三十？那今天的勞動成果給你買烤肉足夠啦！還有其他材料，賣了就能給紅玉和小黃買喜歡的閃閃發光的小石頭了，還有小藍，我一會去問問他喜歡什麽……”

衛姜說話的時候眼睛閃閃發亮，看得路維安驀然一怔。

他突然想起，自己已經度過的半生裏，這好像還是第一次，有人不是心懷目的地對他這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