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良善不喜歡闵危,她也知道闵危不喜歡她。
自她十八歲嫁給他,她就了悟自己的餘生只能獨自度過,無人可以依靠。
因此當段昇的手下将她從影梅庵中抓住,并綁到皇宮監牢時,她也只是微笑,輕聲道:“你們綁我是沒有用的。”
換來的只是更粗暴的對待,左右臉頰接連被抽了幾個狠重的巴掌。
林良善是被一盆涼水給潑醒的。
一月寒冬,刺骨冰冷的水直往她的臉上傾瀉,而後順着脖頸流入棉服包裹的身體。林良善哆嗦個不停,蒼白了一張臉,直直看向前方的人。
惠仁帝段昇風姿偉岸,俊臉沉沉,一雙微狹的眼中落着殘酷和涼薄。他俯首而視,啓唇:“闵危謀反,你可聽說了?”
林良善被綁在木架上,她微擡頭,長翹睫毛顫動,剔亮的水珠從上面滑落。她低聲道:“我聽說了。”
她一副無謂的神情惹惱段昇,段昇拿過臺上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她的身上。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闵危要謀反?”嘶啞的男聲中有了隐忍不住的怒氣,臉上的肌肉因憤怒而緊繃。
林良善垂頭看身上破綻出的血肉,眼角淚流不斷,氣息停停續續,抽泣道:“我不知道,他的事,我向來不知。”
“哈哈。”段昇大笑,指揮手下狠狠鞭打,“你是他的王妃,你怎麽會不知道!”
林良善确實不知道闵危的膽子那麽大,會謀反。
自從太子段昇登基為帝,闵危就被派去了北疆駐守,林良善則留在梁京之中。
直到新帝段昇扶持自己的表妹入主中宮,皇後徐幼嬌被廢冷宮,毒酒賜死的消息傳開,遠在邊疆的闵危在一幹軍士的呼聲中,自北往南,勢如破竹,已快逼近京城。
時人都說鎮北王闵危野心勃勃,功高蓋主,要搶奪皇位。
只有林良善知曉闵危這番大動作的真實意圖:為了他心愛的女人,徐幼嬌。
他是回來給她複仇來的。
他向來不管不顧。
極致的痛苦中,林良善漸漸失去意識,耳邊有一模糊的聲音:“停手,別把人給打死了,等闵危來了,還能做威脅。”
林良善的鼻息之間是濃重的血腥氣,喉間上湧陣陣血氣。痛苦讓她連淚都就不出來,嗚咽聲被悶在口中。
恍惚中,眼前一亮,她強撐開沉重的眼簾,蠕動青紫的唇瓣,哀求道:“陛下,求求你放了我,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關于闵危的。”
段昇皺眉看那張血肉模糊的臉,想起謀反的闵危,只覺得林良善越發可憎,可她口中關于闵危的秘密又實在吸引他。
林良善低頭咳出一口血,粘糊在她尖瘦的下巴上,她的身體開始抽搐,連帶着那張血唇:“陛下,你過來些,我告訴你,只求你放了我。”
段昇終于忍不住,緩步上前,又見林良善的氣息很低,側耳靠近,道:“他有什麽秘密?”
昏暗的監牢中,只有燭火跳動的光,映襯着段昇眉眼精致的側臉。
林良善看着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低低地喘息,好一會兒,嘴角輕提,一抹詭異的笑容出現在她的血臉上,她喃喃:“你知道闵危為什麽要謀反嗎?”
“什麽!”
段昇聽不太清。
“是因為皇後。”林良善的聲音越發小了。
“你說什麽,皇後?”段昇心中着急,又上前一步。
正是這一步,還不等他反應過來,只聽到一聲:“他喜歡你的皇後呀。”
“啊!”
一聲慘叫,段昇的右耳被林良善咬下,鮮血淋漓,殷紅的血噴薄到林良善的臉上,一雙微阖的杏眼也濺入了血。
“陛下!”
周遭慌亂一團,圍住以手捂耳的段昇,想要查看狀況。
“滾開!”段昇怒吼,他萬萬沒想到林良善會這樣對他。
林良善對上他充血發紅的眼,張口,将裏面的耳吐掉,突然反胃,嘔出大口的黑血。她開始笑,笑得肆意,淡然地看着段昇憤怒的神色。
一柄利劍刺入林良善的胸口,用力,貫穿了整顆心髒。
林良善嘴角的笑仍在,一直盯着段昇。
自闵危謀反的消息傳來,她已做好準備,獨自在宿眠山的影梅庵等待。
闵危的仇家甚多,誰會第一個想到她這一個有名無實的王妃呢?
無論是誰,她都沒打算活着。
林良善緩緩閉上眼,她可不想死不瞑目,又想起告訴段昇的那個秘密,心裏竟然有些高興。
她一個人守着這個秘密實在太久了。
“陛下,鎮北王妃沒氣了。”
段昇手中的劍停下,冷靜下來,見早已死透的屍體上有了幾十個血窟窿,幽暗而恐怖。
段昇擦了一把臉上的血,冷笑道:“拖下去,喂狗。”
林良善沒想到死後沒有立即入了世人所說的陰曹地府,反而變成一具透明的魂體,可以随處飄蕩。
她漠然地看着自己的屍體被十幾條野狗啃食殆盡,最後只剩下一堆白骨。
不過三日,闵危率軍攻入梁京,直攻皇城。
血腥的厮殺中,是逃竄的人群和無望的哀嚎,那些黑甲将士所過之處,無一人再敢拿起武器反抗。
林良善漂浮在宮中的空氣中,靜靜地看着軍隊最前方的男人。
他頭戴一頂銀白盔帽,身披同色铠甲,腰間一條黑獸面束帶,腳蹬黑色長靴。現下盔甲上布滿了血跡,有些已經幹涸成黑色。他的臉色沉隽,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眼中卻是通紅,如血般弑殺,長.槍一挑,就将身前的一名禁衛軍的胸口貫穿,而後甩開。
他很生氣呢。林良善注視着闵危,這個她已經三年未見的夫君。
猶記得三年前他領旨前往北疆時,遠沒有現在的滄桑可怖,看來徐幼嬌的死對他刺激過大了。
不過片刻,只有一只耳的段昇就被闵危的手下給找到,将他一把推到闵危的面前。
段昇的手腳具被繩子綁縛,無法動彈,他面色陰沉,整張臉因仇恨而扭曲,死死地盯着跟前的男人,哈哈大笑起來:“闵危,你這是謀反!謀反!你這個逆臣!”
闵危不理他的這句話,只嘶啞着嗓音道:“是你殺了她,對嗎?”
“哈哈,是,她就是我殺的。”段昇端睨着他的神情,繼而腦中想到什麽,道:“你該不會是為了她謀反?”
這個想法實在有些可笑,剛說完,颠坐在地的段昇就先笑起來,意味不明。
闵危的眉眼間落着駭人的戾氣,眸光犀利如刃,似乎要将地上身着龍袍的散發男子千刀萬剮。
段昇的笑聲不止,突然道:“闵危,你知道你的王妃如今在哪裏嗎?”
林良善莫名被點名,內心也毫無波動。
“林良善死了,我殺的,身上一共二十三個窟窿呢,不過你要是現在去找她的屍首,怕也是不能,她可是被丢去喂我的乖狗狗了,哈哈。”
闵危的神色不動,不出意外地鎮靜。
林良善只覺得有些丢人,看看她的夫君,聽到她死的消息也面不改色,果真是一個冷心冷情之人。
她無所謂的笑笑。
接下來幾天,林良善目睹了闵危處死段昇,又以雷霆手段登基為帝,斬殺大臣的場景,是了,還有去冷宮永巷祭奠徐幼嬌。
闵危褪下銀甲戰盔,換上一身的白色深衣,長身玉立,不再是令人恐懼的殺神。他站在徐幼嬌的墓碑前,昳麗的面容上是淡淡的悲傷。
那般的深情,讓林良善起了雞皮疙瘩,還有一絲的可憐他。
好在這深情種沒忘了自己還有個明媒正娶的王妃,讓人給她收了連狗都不吃的白骨,埋後做了碑,碑上寫的是威遠将軍長女:林良善。
挺好的,最起碼自己還有個碑呢,林良善想。
在林良善死後的第七天,她看見自己的魂體漸漸消失,眼前的世界也開始模糊不清。她受不住困意,阖上了雙眼,立即陷入一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