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馬車是在過午時三刻才到的威遠将軍府。

雨停了,青石板上蔓延着薄薄的雨水。

林良善已經醒轉過來,還不等馬車停穩,就聽到了外面的說話聲。

她掀開車窗簾子,就見在門外着深藍鍛袍的高大男人和灰色棉服的老者,正是等候已久的林原和張管家。

林良善欣喜地朝那年輕男人招手:“哥哥。”

紅蕭先是把小乞丐拎下車,林良善才從車內出來,還未及跳下不高的車臺,便被林原一把抱住,穩當地落地。

林原在府中養了些信鴿,昨日他就收到了來自宿眠山林良善的消息,說是今日回來,便趁着刑部午間休息,騎馬趕了回來。

林原性情冷淡,即便生了一張俊朗面容,因入了刑部辦案審人,便不常笑,時間一久,連府中侍候的下人也不敢直視他。

但見到林良善,他眼尾含笑,嘴角微翹,将人放下後,又摸了摸她毛茸茸的頭頂,笑道:“現下才二月,不等三月天氣和暖了,我去接你?”

林良善任他将她的頭發揉亂,眨眨眼,道:“今年比去年開春早些,我感覺好多了,便想早點回來見你,難道你不歡迎我?那我可走了?”

是玩笑話,林原卻故作認真道:“哪是不歡迎你回來?”

他将手貼了下林良善的臉,又很快放開,道:“冰嗎?我可是在這裏等你好一會兒了。”

“是啊,公子可是在這裏等了小姐好久。”張管家臉上的皺紋笑得連在一起。

林良善對張管家笑了下,又握住林原的手,道:“好冷,我們進屋再說。”

偏頭看到還站在一邊的闵危,對張管家道:“張管家,他是我回來路上撿到的,你帶他下去好好洗洗,以後就在府中做事。”

林原本就對這個肮髒且泛着一些臭味的乞丐有些好奇,還未來得及詢問,聽到林良善的話,便猜測她又是“善心”發作了。這還是第一次帶人入府。

“張管家,帶他去吧。”

說罷,林原就帶着林良善回了後院。

林良善和哥哥林原敘舊片刻,知曉他刑部的還有案子待審,推他趕緊出門辦公:“哥哥,你快些去,等你晚間回來再說。”

林原又揉了下她的頭發,連道:“好好,我這就走,你這一路來定是勞累,就先休息。有沒有什麽想吃的,我回來帶給你。”

林良善搖搖頭:“要冰糖葫蘆!糖要多的!還要兩串!”

“好,我知道了。”林原笑應。

馬車上淺眠并不舒服,全身的骨頭有隐隐的酸痛。林良善躺在床榻上,盯着頭頂的薄粉紗帳,猶覺這一切不真實,腦中的思緒紛雜煩亂,想着想着,便睡了過去。

待醒來,臨近傍晚,外面又開始下雨,茂盛的桂花樹葉索索地響。

紅蕭端了熱水進來,林良善洗漱整理好,坐到窗邊,卻見那方桌上有兩根冰糖葫蘆。

“哥哥回來了?”

紅蕭:“沒呢,公子差人帶話,說刑部的事棘手,怕今晚回不來,又讓那人帶了這兩串糖葫蘆。”

林良善拿起一串糖葫蘆,胭紅的山楂果外裹了一層金黃的糖漿,晶亮剔透,誘人極了,她轉動着木簽子,眼睫低垂,道:“紅蕭,你去把那個路上撿到的小乞丐帶過來。”

紅蕭點頭,便退出門去喊人。

闵危被張管家帶領着到了一處別院,一路上都低着頭,眼睛卻通過餘光視察這座将軍府的結構走向。

張管家:“你是小姐在路上撿到的?”

好一會兒,直到前面帶路的人停步,闵危:“……是。”

“叫什麽?”張管家接着走。

“……小狗兒。”

張管家看了他一眼,問:“你是哪裏人?”

闵危舔了下幹涸的唇,小聲道:“我是從金州來的。”

“金州?”張管家訝異道:“那裏是大雍最南邊吧,離梁京好似有兩三千裏,你從那麽遠的地方來?”

“是。”

“來梁京做什麽?”

“我不知道,我是随着流民一起過來的。”

……

“好了,以後你就住在這裏。”張管家指着一間不大不小的房間,對他道:“這裏住了兩個府中的下人,正好還空了一張床。”

張管家回頭問他:“你會做什麽?”

威遠将軍府并不如其他大官世家,人丁興旺,主子多,連帶着下人也多。在威遠将軍林安戰死沙場後,府中只有林原和林良善,且他兩人不喜人多,因而府中除了必需的人手,沒有一個閑人,只廚房中的廚娘不久前回鄉嫁人。張管家對派給這個名叫小狗兒的新人差事有些為難,再見他低着頭說不出什麽,更是皺眉。

“這樣,我去問過小姐,再給你活計。”張管家見他一身的爛衣和髒兮兮裸露在外的排骨身軀,道:“我叫人給你送來熱水,你先好好洗洗,等會陳娘會給你送身幹淨衣服來。”

張管家走後,很快就有一個高大個的魁梧男人走進來,膚色很黑,他端了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熱水,聲音洪亮:“我叫宏才,是廚房裏做飯的,也住在這屋,這水是給你洗澡用的。”

闵危看着他将水倒入牆角的浴盆中,輕聲道謝。

“客氣啥,以後都是一個府裏的。你先洗着,我得去準備今晚的膳食,小姐剛回,可得好好發揮。”宏才絲毫不見外,咧嘴笑出一口白牙。

張管家的妻子陳娘送來一身灰藍色厚衣和米餅後,闵危道謝,将房門關上。

房間裏靜悄悄的,外面又開始下雨,屋檐的雨水滴答滴答地落下。

闵危走到浴盆邊,抿唇,伸手進懷,從裏面摸出一塊玉佩,玉佩通體透亮,為天青色,被雕琢為一只獸,四蹄飛揚,足下馭火,口中撷着一顆火紅的珠子。他将玉佩置放在一邊,才擡手将身上髒得發黑的爛衣脫下。

紅蕭來別院叫人時,見到洗幹淨的闵危,不由愣住。

原先闵危被泥水污垢糊了一身,熱水洗掉那些髒物體後,顯出他原本的樣貌,雖極瘦,骨骼卻是端正不偏,長手長腳,尤其臉上的五官精致異常。若是養養,不定如何好看。

此刻闵危垂着眼接受紅蕭的注視,直到她收回目光,道:“小姐要見你,随我走。”

林良善半撐着下巴轉糖葫蘆,門外有動靜,她移眼看向走進來的兩人。

紅蕭在前,闵危在後。

待走到她的面前,林良善停了手上的動作,将闵危從上往下掃了一遍,又從下往上掃了一遍,而後嘴角翹起,笑了。

“紅蕭,你去廚房看看杏仁酥做好了沒有?”

紅蕭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一個來回,心中縱使有疑惑,但點頭,道:“好。”便去了廚房。

林良善的閨房燒有炭火,暖洋洋的。她微仰頭,又開始轉冰糖葫蘆的木簽子,道:“過來些。”

闵危挪動了一小步。

“再過來些。”

闵危又挪了一小步,比剛才還小。

林良善噗嗤地笑出聲來,道:“你的步子倒是邁得大些啊,扭扭捏捏像個姑娘,是怕我吃了你?”

之前在馬車上,也是躲得遠遠的。和上一世一樣,闵危在王府中遇到她,都是第一個離開的,除非必須她這個王妃出面的事情,他才會板着一張臉告知她該如何做。

她倒能開玩笑,卻不再為難他,盈盈笑道:“你真叫小狗兒?”

闵危的臉色有些紅,抿緊唇,點頭。

“今年幾歲了?”

闵危不知怎麽有些心慌,但他努力鎮定下來,開口道:“十二。”

“真是十二?看着不像啊,應當要小些吧?”林良善大闵危三歲,她今歲十四,那闵危該為十一才對。

闵危的視線落在女子紅裙下的一雙繡花鞋上,青色的鞋面上繡着纏枝蓮花,曲曲繞繞,針腳繁複。鞋小而精巧。

“上一月底,剛滿的十二。”少年音有些低沉。

林良善從未給闵危過生辰,自然不知道他是哪月哪日出生的,她問:“一月三十一?”

“不是,是一月十九。”

林良善:“那也不是月底啊。”

忽然沉默下來,林良善又找到了一個話題:“張管家問我要安排什麽差事給你,你會些什麽?”

闵危緊張,搜腸刮肚地想,愣是覺得自己沒什麽可以拿得出手的。他不遠千裏,從金州趕往梁京,一路都是在奔波保命,會的都是一些欺人的詐騙之術,以及無法啓齒的巧技。好一會兒,他才嗫喏道:“我可以掃地,也可以劈柴。”

“這些都有人做了,你是要搶他們的活兒?”林良善半眯着眼笑。

闵危忽地擡起頭,道:“我什麽都可以做。”

林良善再次撐着下巴,道:“我聽張管家說廚房裏的一個廚娘嫁人了,我現今回府,恐廚房忙碌,你能做嗎?”

闵危會不會做菜,林良善不清楚,畢竟他可沒為她下過廚,但好歹要給他找點事情做,要不然放一個閑人在府中也不好,哥哥林原怕是要說的。

更何況林良善還是有心作弄他。

闵危只遲疑了下:“好。”

“對了,你還有家人嗎?”

驟聽到這個問題,闵危的手緊了緊,而後松開,平靜道:“沒有。”

林良善心下不禁好笑,他這樣面不改色地騙人倒是自小便有,也難怪上一世那麽多人被他耍得團團轉,還要感激他給的那點恩惠。

要真沒有家人,他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也不知道遠在北疆的鎮北王知道他兒子這樣說,會不會氣得抽他。闵危應當還不知道自己還有個王爺爹,要不然能淪落成這副樣子?

上一世她聽說闵危是鎮北王丢失在外十多年的兒子,也是恰好,鎮北王年關回京時遇上他,這才帶回王府教養。

那時好似是慶歷二十四年的年末,而今是慶歷二十二年開春,還有兩年時間。

林良善:“在梁京中,有一鎮北王府,我之前經過那處時,瞧見過鎮北王世子,你倒與他長得頗為相像。”

闵危惶恐,忙跪地道:”小姐說笑了。”

林良善被他這一跪整懵了,反應過來,忙道:“快起來,別跪我。”

她的聲音有些大,闵危偷偷看了她一眼,見她蹙着細眉,煩惱的模樣。

“起來。”

闵危站起身來。跪地求人他已習慣,第一次見不用跪地的富人官家。這件事并不如何影響他,他此刻腦中想的卻是林良善的方才之言。

林良善已經歷一世,知道他後面的成就作為,不用說後面登基為帝的種種舉動,就光是他被鎮北王找到,回到王府,他的手段之殘忍暴戾,她也有所耳聞,嫁給他後,也是親眼所見。他跪她,她怕不是要折壽?她如今可惜命的很。

“我也只是說說,你那麽害怕作甚。”林良善想起什麽,道:“你剛才叫我什麽?”

闵危不解地看她,他腦子活絡,見她紅潤面龐上的笑意,迅速低下頭,道:“小姐。”

“嗯。”

林良善笑着點點頭,對這個稱呼頗為滿意。還從未有人能将“小姐”這兩字叫的她如此欣喜。

林良善:“既然你進了我家府內,便不再用‘小狗兒’這樣的名,被外面的人聽見怪丢人的,我給你重新起個名,如何?”

“你想叫什麽?”

她将這個問題抛給他。

闵危捏了下衣角,小聲道:“一切全憑小姐做主。”他能感覺到這個女子似乎喜歡他叫她“小姐”。

林良善擰眉思索,一直盯着他的臉,而闵危還是垂眼看那雙青繡鞋。

林良善想了半天,斟酌道:“真寧?這個名如何?我是在真寧道上撿到的你,便叫這個名?”

“多謝小姐賜名。”闵危應道。

“那好,你以後就叫真寧。”

“你身上的傷如何?”她瞧見他手上和臉上的紅痕和傷疤。

還未等闵危答話,林良善就将準備好的小罐藥膏拿出來,遞出去:“拿去,好好将你身上的傷弄好,讓我看着實在難受。”難受?一點兒都沒有,倒是有些爽快。

“小姐,不用。”闵危小聲地拒絕。

“給我拿着,要我親自給你擦嗎?”林良善斜睨他一眼,是不想放過他。

正逢紅蕭敲門,“小姐,我進來了?”

“好,你進來吧。”林良善将手中轉動許久的冰糖葫蘆遞過去,嘴角含笑,道:“真寧,這冰糖葫蘆也給你吃了。”

闵危有些愕然地看着面前的冰糖葫蘆和藥膏,又聽到一聲:“我讓你接着你便接着,磨磨蹭蹭幹什麽?”

闵危不敢,趕緊接過,将藥膏捏在手心,斂眉道:“謝小姐。”

“你先去廚房熟練熟練,有不會的便問宏才。”林良善開始打發人。

紅蕭将杏仁酥放到林良善面前,見走遠的闵危,不禁道:”小姐怎把冰糖葫蘆給他吃了?”

“那串有些酸,便給他了。怎麽,紅蕭是吃醋了?”林良善将另一串拿到紅蕭面前,笑嘻嘻道:“醋可吃不得,喏,這串給你,這個甜。”

“小姐,我不喜歡吃山楂的。”

紅蕭一面拒絕,另一面又疑惑那小乞丐手上拿的冰糖葫蘆明明沒有吃過的痕跡,小姐怎麽會說是酸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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