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翌日,闵危一早起了,洗漱好,先是和宏才一起去廚房做好早膳。
宏才從張管家那裏得知他要去做小姐伴讀這件事,感到愕然,吃驚地追問他是怎麽辦到的。
闵危搖頭,表示不知。
待他端着早膳走後,宏才忍不住嘟囔:“他是走了什麽狗屎運,我也不差啊,小姐怎麽沒選我。”
房門未開,闵危看了看冒着熱氣的粥米和點心,猶豫了下,還是站在院落裏,忍不住打量四周的環境。
院落雖小,卻布置精巧,有一個小池塘,裏面有三尾紅金魚,旁邊栽有兩棵桂花樹和一棵白玉蘭,另外有些栀子蘭花,正抽出嫩枝。一副生氣盎然的模樣。
闵危不由想到,要不是小姐将他救了,帶他回府,他如今還不知道在哪裏流蕩。
他斂眸,視線落在手上背上的一道長疤處。接連兩日,他都會塗抹藥膏在傷口處,不過短短時間,已經結痂,有些癢,皮肉正在愈合生長。
“宏才,小姐叫什麽?”
“噓,主人家的大名可不能大聲說,小姐呀,是威遠将軍林安的女兒,叫林良善。”
林良善。
闵危在心裏又默默地将這個名字念了一遍,良善,真如她的名一樣,她才将他帶回府的嗎?
“小姐,真寧來了。”紅蕭剛推門,就見站在院子裏的人,回頭對剛起床的林良善道。
林良善攏了攏耳邊亂糟糟的雲鬓,懶洋洋地打了個哈切,半閉着眼,道:“不用理,就讓他等着。”
“他好像還端了早膳來。”
“讓他進來。”
一道花鳥四折屏風擋住了床上的風景,闵危進屋後,将早膳放好,正要離開。
“早膳是你做的?”聲音有些早起床的軟糯和含糊。
闵危低頭回話:“是,和宏才一起。”
“你吃過沒?”
闵危:“已經吃過。”
“你先到外面等着吧。”屏風後是嘻嘻索索,衣料摩擦的聲音。
闵危就出去等候了。
紅蕭徑直去端了熱水,侍候林良善洗漱。
“小姐,今日穿什麽?”紅蕭有些拿不準主意,今日可是要去國子監,說不準就碰上江大公子了。
林良善在銅鏡前細細地描眉塗脂,聽到她的話,一時想不起自己年少時穿過哪些衣裙,她直接道:“你把新裙翻出來,我看看。”
紅蕭只得翻箱倒櫃地把從未穿過的衣裙找出來,堆得床上都是,一色的紅豔,奪人眼目。林良善皺眉看着那些衣裙,沒有一件清淡顏色的。
紅蕭瞅着她的神色,道:“小姐,沒有合适的嗎?”
“有素些的嗎?”林良善蹙眉問道。
林良善自小體弱,膚色蒼白,性情又驕縱,很是喜歡紅色一類的衣裙,也更襯膚色,少顯得她柔弱,衣櫃裏也少素淨的衣服。
“沒呢,小姐怎麽想穿顏色素些的衣服了?”
“沒有就算了,就穿這件吧。”林良善從一堆衣裙中挑出一件淡青色的雲紋裙和嫩黃色的掐花對襟外裳。
待穿戴齊整,林良善對鏡照了照,又轉目問紅蕭:“這身如何?好看嗎?”
這身衣服還是去年林原買的,沒穿過,幾乎壓箱底了。紅蕭少見林良善穿這樣素淨的衣服,眼前一亮,嬉笑道:“好看,這顏色配的人活潑些。”
林良善摸了摸圓潤的臉頰,微微笑開,右臉頰的梨渦若隐若現。随即坐下用了早膳。
房門打開時,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闵危擡眸看去,就見那小姐一身俏麗衣裙,正緩緩走來,繪着精致妝容的臉上挂着一抹笑意。
及至他跟前。
“小姐。”他俯首喚她。
現在的闵危比她還矮些,到底年齡差了三歲,再加上他常年在外流落,吃得都要靠搶,哪有營養給他長高。
“嗯。”
林良善的視線從他淺褐色的發頂上掃過,朝前走去。
闵危眼睫低垂,微抿了下唇,跟在她身後。
初陽剛從雲層中露出,幾日來的連綿春雨後,終于迎來了晴天。闵危一路走在林良善身後,剛開始還低着頭,後來便擡眼看前面娉婷的背影,溫暖薄淡的陽光落在她身上,又因那身衣裙,有了幾分柔意。
馮從早在府門口停好馬車,兩人上了馬車,紅蕭則被要求留在府中。
“紅蕭,你就在府裏,不用和我一起去了。”
“可是公子……。”紅蕭有些猶豫。
“你不用擔心,我會和他說的。”
待馬車走動,林良善将車窗簾子放下,擡眼看向一邊的闵危。
他今日穿的是陳娘送去的衣服,湛藍色的初春棉服,不長的頭發整齊地用發繩紮成馬尾,額前有些碎發,微微遮住他的一雙眼。
他側面坐着,林良善看着他高挺的鼻梁,問道:“傷都好全了嗎?”
闵危的手指輕輕摩挲了下掌心,道:“用過小姐給的藥,已經好了很多。”
“那就好。”林良善轉而問道:“你是從金州來的?”
這話還是張管家告訴她的,她還未問過。
“是。”闵危應道。
“怎麽會來梁京?”她的視線落在他長翹的睫毛上,像一片鴉羽,在他眼下投了暗青的陰影。
闵危只停頓了瞬,答道:“我是随着流民過來的,不知道來的是梁京,被小姐救了後,才知道的。”
林良善盯着他突出的眉骨,問道:“我記得你曾說過已經沒有親人了?”
“是。”
林良善眉眼彎笑,好一會兒,才道:“真寧,你在這世上無親人可依靠,又恰好被我救了,以後便在府上替我做事,若你以後有了去處,随時可以離開,只要不忘了我們林家對你的恩情便好。”
闵危突地站起,要掀袍跪地。車廂狹小,他被林良善一把攙扶住。
“我早就說過,你不必跪我。”林良善的笑容僵硬。
自從“救”了闵危,她明顯感覺到這剛十二歲的少年與前世的闵危截然不同,現在的他給人卑微怯懦的感覺,但前世,他總是一副陰沉面目,誰敢在他面前放肆。
由此,他虛僞的功力可見一斑。
闵危平靜地坐回原處,輕聲道:“我不會忘了小姐的救命之恩。”
林良善笑了笑,心裏安穩了些。
記得便好,以後是要連本帶利收回來的。
她之所以一定要帶着闵危在身邊,一方面是要向他施“恩”,另一方面是不放心他一個人在府中。只有在她眼皮子底下,她才能安心些。
一路上,不再多話。
威遠将軍府到國子監只不過隔着兩條大街,不到半個時辰,馮從便勒住了缰繩,道:“小姐,到了。”
“好。”
闵危先下車,林良善正要跳下車,一邊伸過來一只手,白皙嶙峋的指骨上還有些傷痕。
林良善看了他一眼,并沒有将手交給他,自己跳下了車。
闵危眨了下眼,将手收回。
國子監占地寬廣,紅門高檻,邁過大門,正見裏面的書院,皆雅致肅然,間或種植有翠竹蘭草。時不時有人在小道上走,時辰尚早。
林良善剛到院門口,便有一粉衣女子遠遠朝她揮手,喊她:“善善!”
待那人小跑着過來,驚訝道:“你怎麽回來了?”
這名女子是林良善自小的玩伴,叫江寄月,是太常寺少卿的女兒,性情活潑,兩人很能玩到一起。只後來江寄月嫁去永州,兩人未再見過。
林良善心下感慨,面上笑道:“前天剛回。”
“你的病好些了嗎?”
兩人邊說邊進了院門。
“好多了。”林良善道。
“那就好,你去年在大街上病情發作的模樣吓到我了,病好就成。”江寄月尤覺得有些心悸,她可是沒想到閨友能被那江詠思的表妹氣出病來。
她挽過林良善的手臂,有些疑惑地看着她的衣裙,道:“你不是說過自己不喜歡素淨的衣服嗎?怎麽今日穿了?”
還能是因為什麽,左不過是江詠思。林良善自然不能說以後的情敵便是穿的一身楚楚可憐,贏得諸多人的愛慕。她心裏自嘲:也不知是不是東施效颦。
“突然想穿的。”
屋內已經坐了十幾家的小姐,各自圍成圈在聊天,有人見到進來的林良善和江寄月,忙招呼她們過去。
“良善,你回來怎麽也不和我們說聲?”
“是啊,你的病好了嗎?”
“看着臉色紅潤,該好得差不多了。”
……
一陣叽叽喳喳,少女們的聲音清脆如鈴,林良善眉眼帶笑地回應她們。
“要我說,那江大公子實在不懂你的心意,也不知道攔着那表妹,你還眼巴巴地湊上去。”說這話的是兵部左侍郎的幼女李蘭芝,她義憤填膺地拍了下桌子。
林良善只道:“他也護着我的。”
“你還說維護他的話,我看你的腦子是不大清醒,那江詠思也只不過長了一張瞧得過去的臉,你就栽在他身上。“李蘭芝複坐回去,有些氣憤。
江寄月及時插話:“蘭芝。”
李蘭芝閉嘴了。
可這話還是被其他的官家小姐聽到,有人就反駁:“李蘭芝,人江大公子是長得好看,又有才華,你也不用那麽嫉妒,在人背後說壞話吧?”
“徐秀!我忍你很久了!”李蘭芝啪地一下站起身。
江寄月一見這架勢,立即拉住李蘭芝,朝對面道:“徐秀,蘭芝一個女子怎麽會去嫉妒江大公子的長相?”
徐秀被她這話噎住,張着嘴不知道怎麽回罵。
正對視着,老師賀博光拿着書進了門,一見屋內的情形,重重地咳嗽一聲。
各家小姐只得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餘光還帶着怒氣。
林良善的位置在教室的左後方,靠近牆角。她跪坐下,擡頭見前面着各色衣裙的女子們和一臉嚴肅端正的老師賀博光,有些恍惚,這樣的場景是很久之前的了,沒想到她重活一世,還能再回到這裏。
闵危在一旁替她磨墨。
臺上的老師正拿着《孝經》講解,聲音老道低緩,節奏感頗強,他只不過一掃眼,便見好些女子不在老師的教導下學習,要不轉着手帕玩,或是撐着下巴發呆,亦或是看窗外的明麗風景。
闵危心裏有些訝異。他昨日已經從宏才那裏得知這國子監是大雍朝最高的教學機構,能來這裏上學讀書的都是家中做官的,或是受了祖上蔭庇,平民百姓少極。學生如此,老師更加厲害,他們都是參加過科舉春闱的進士,有的還進了前三甲。
照理說這些小姐該認真聽課才是,怎如此怠慢?轉念一想,她們家中都有人為其庇護。
他認得字,讀過書,頭腦聰慧,自然知道賀博光說的是什麽意思,便一邊磨墨一邊聽講。
林良善瞥眼見闵危的模樣,知曉他是聽進去了,只是懂了多少?明明不識字的。
一個時辰過去,教室內睡倒的人大半,李蘭芝更是誇張,口水都淌到桌面上。賀博光一記冷眼過來,李蘭芝的丫鬟忙小聲喚她:“小姐,醒醒。”
“下課了?”她朦胧着睜開眼,升了個懶腰。
丫鬟的腦袋快要抵到地上,道:“不是。”
哄堂大笑,賀博光.氣得快碾斷胡子。
因這事,林良善昏沉的腦袋清醒了片刻。她是真不喜歡這些之乎者也的東西,轉眼間,便和闵危的視線對上。
她有些含糊地問道:“怎樣?”
闵危不解地看她。
“你覺得這個老師講課好麽?”
闵危垂眸,低聲道:“好。”
“嗯。”林良善将書朝他那邊移了移,也不管他是否看得懂,道:“你好好聽着。”
闵危想起她曾說過要是她開小差,他就記着老師說過的話。
待一個半時辰過去,終于下課,賀博光走後,一屋子的少女又擺起了龍門陣。
江寄月說道:“兩天後,我要和蘭芝去福源寺求簽,還覺得少些熱鬧,正巧你回來,我們便一同去。”
李蘭芝點頭,道:“一起去罷。”
“好。”林良善不會拂兩位好友的邀請,笑着應下。
“嘿,我剛沒注意,你怎麽沒帶紅蕭來,這是誰?”李蘭芝像是一下子發現了林良善身後的少年,瞧了又瞧,俏臉上堆滿笑意,道:“他長得倒好看,只不過太瘦了些。”
闵危聞言,低下頭,微微皺眉。
林良善:“他叫真寧。”
“真寧?”李蘭芝想不起來,道:“怎麽那麽熟悉?”
“城外西郊有一條道,是叫真寧道。”江寄月想起,幾個月前,她聽父親說起那裏聚集了很多流民。
“是了。”李蘭芝拍拍腦袋。
林良善解釋道:“他便是我在真寧道上撿到的,所以取了這名。”
李蘭芝有些驚奇,想讓她說說這過程,正逢另一個教授女訓的老師進來,立即啞口,各自坐回原位。
國子監開設的女學只限于午時前,結課後便可離開,并不需要同那些官家男子一般,要坐着苦學一天。且女子學的淺顯,繞不開女子該學的淑德,譬如孝經,或是女訓。
下課後,江家和李家派了人來接小姐。
江寄月和李蘭芝只能揮手作別林良善,道明日再會。
林良善:“你們先走罷,我家還未派人來。”
“好吧,那我們先走了。”
待兩人走後,林良善才收拾了東西,對闵危道:“你先到門口找馮叔,我有事要晚些出來。”
闵危只思考一瞬,道:“可小姐身邊得有人。”
“不用,你去門口等着我吧。”
闵危只能點頭,道:“是。”
等人走了,林良善才邁出院門,朝着記憶中模糊的道路走去,穿過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林,往男院而去。
她這是要去找江詠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