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來到夕照裏的第二天,我做了噩夢,醒來時月亮高懸,枕頭濕了一大片。
夢裏我又被關在那間漆黑的地下室,鮮血從身體裏緩緩湧出,在黑暗中閃動着妖冶的光澤。
無人救我。
我開了房間裏所有的燈仍覺得害怕。周沉的卧室和我隔了一道走廊,他說過失眠和噩夢都要告訴他。
于是我去敲了他的門。
他穿着一身灰藍色睡衣來開門,沒有多問什麽,拿起床頭的眼鏡戴上去給我熱牛奶。
直到天邊出現第一縷晨光,我才再次有了困意,昏昏欲睡時,腦袋裏不再是駭人的黑暗,而是周沉重複了很多遍的“我會救你。”
他是一個高明的心理醫生。
第三天,我睡得斷斷續續,但沒有做夢。
第四天,我見到了久違的老朋友。
許行澤進門深吸一口氣,差點紅了眼眶,我第一次見他這樣。
他先怪我不保重身體,又怪周沉拖到現在才告訴他。
然後他罵了祁殊半個小時。
周沉哭笑不得,給他的杯子加滿橙汁,說要回書房看文獻,讓我們兩個聊。
周沉前腳一走,許行澤後腳就壓着嗓子說:“你知不知道,祁家最近亂套了。”
我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但看許行澤一副不吐不快的樣子,我還是配合地問:“怎麽了?”
“先是祁殊公司出了點問題,具體我不太清楚。然後他不知道為什麽和祁老爺子吵了一架,被當衆抽了一拐杖,再然後……”
他瞄了一眼樓梯的方向,繼續說:“祁老爺子放話說要把手裏幾家公司的股份都給沉哥……但是沉哥畢竟姓周不姓祁,祁家的人怎麽可能同意?”
“而且沉哥也不缺那點東西……我看這老頭就是故意給祁殊看的。”
“……總之這段時間他們鬧得很僵,每次見面都水火不容。沉哥沒告訴你嗎?”
沒有。每天出門再回來也沒有任何異樣。
昨天還帶回一束栀子花擺在我床頭,說可以助眠。
“可能是不想讓你知道祁殊的事吧……”許行澤一拍腦袋,“我是不是多嘴了?”
“沒關系,我假裝沒有聽到。”我安慰他。
許行澤還說他最近打聽太多祁家的事,他爸媽以為他看上了祁殊,差點吓暈過去。
幸虧他是個alpha,否則這事就說不清了。
“我為你犧牲了太多。”他說。
我沒忍住被他逗笑。
“對嘛,開心點。”他又上來摸我的頭發,“alpha千千萬,不行咱就換。”
許行澤陪我待了一個下午才起身告辭,臨走前我給了他我的新號碼。
舊手機被丢在醫院,周沉前幾天幫我換了新的,目前通訊錄裏只有他輸進去的【周沉】。
反正我孑然一身,也沒有什麽人需要保持聯絡。
晚飯後天色還早,周沉問我要不要上山去散步。
“知道這裏為什麽叫夕照裏嗎?”他自問自答,“因為暮色很美。”
我們并肩走在山間小道上,不遠處有一條清淺的溪流,在夕陽下波光粼粼。
山裏比城市裏清涼,初夏的微風帶着不知名的草木香氣,淡淡的很好聞。
凰山上不僅有鳳凰樹,還有很多我不認識的植物,周沉邊走邊講給我聽。
他聲音溫沉,說話不急不緩,如同此刻的晚風。
“你好像什麽都懂。”我說。
他笑:“因為我是個閑人。”
“這是什麽?”
前面路旁有一株高大的開滿白色小花的樹,我以前見過,但不知道名字。
“這是流蘇樹……唉小心!”
已經晚了。
我正踮腳看花,沒注意到腳下有一截樹枝,周沉開口提醒時我已經踩了上去,接着腳底一滑,腕骨咯嘣一聲,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
周沉大步上前一把攙住我,讓我跌倒在他身上。
我疼得抽了一口氣。多半是腳崴了。
他把我扶到路旁石頭上坐下,自己蹲下來,托起我的小腿問:“疼嗎?”
從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額前的黑發和高高的鼻梁。好像皺着眉。
還沒等我回答,他已經不由分說地脫了我的鞋,用手掌握住了我的腳踝。
!?
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被他觸碰的皮膚,疼不疼已經不重要了。
“周,周沉……”
“別動。”他仔細看了我的腳腕,擡起頭嘆口氣道:“腫了。怎麽這麽不小心。”
我知道腫了……
天色将晚,現在有兩個選擇擺在我們面前,一是打電話叫人來接,二是……周沉帶我回去。
“這條路車開不上來,走吧。”他換了個姿勢蹲下,把後背留給我,十分坦然。
我默念了三遍“我是beta不是omega”,才慢騰騰地爬上去,小聲說:“麻煩你了。”
周沉肩寬腿長,看起來瘦,襯衫下的肌肉卻很硬朗。我的眼睛正對着他後頸的腺體,這才突然意識到他從未在我面前表露過alpha的強勢,甚至連信息素都沒有讓我聞到過。
我努力嗅了嗅,無果。
他似乎察覺到我的小動作,回過頭來眉毛一揚。
我縮回去不敢動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好像低聲笑了一下。
二十多分鐘的路程,周沉一派淡然,和他相反,我尴尬得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據我判斷,他應該是和祁殊同樣級別的alpha,背着我走了這麽久腿都不顫,只是到家的時候呼吸略有些快。
他把我放在沙發上,去找醫藥箱。
一回生二回熟,這次有了心理準備,塗藥的時候沒有那麽緊張了。
旁邊茶幾上的手機響起時,周沉正托着我的腳踝用冰袋消腫。我瞟到屏幕上【祁殊】兩個字。
他沒有挂斷也沒有接,而是擡眼看我。
我愣了一下,反應過來這是在詢問我的意見。
嘴巴總比腦子快,還沒想好要怎麽辦,“沒關系”三個字已經說出去了。
周沉挪不出手,按下接聽開了免提。
“周沉。”祁殊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要殺人,連表哥都不叫了。
“嗯?”周沉懶懶答應。
“你還敢騙我說不知道他在哪。我今天查到了你的拿藥記錄,你應該沒有心髒病和胃病吧?”
祁殊很少這樣咄咄逼人,他總是睥睨一切,對什麽都不在乎。
周沉被拆穿也不急,輕輕“啊”了一聲,似有些懊惱道:“大意了。”
“他到底在哪?”祁殊咬牙切齒。
“在我旁邊啊。”周沉理所當然地回答。
電話裏安靜了一下,祁殊再開口時,聲音沉了幾分:“你把他送回來,別的事我不和你計較。”
“恐怕不行……”周沉語氣淡淡的,“他走不了,我現在正在給他……上藥。”
他說完,祁殊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聲音也變得尖銳:“你對他做了什麽?!”
周沉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說:“你對他做了什麽,我就對他做了什麽。開心嗎,表弟?”
要不是此刻他就在我面前,動作輕柔,目光平靜,我都差點要信了。
——奧斯卡欠周沉一座小金人。
祁殊徹底被激怒,吼道:“周沉,你他媽敢碰他!”
好巧不巧,我保持一個姿勢太久覺得腿麻,想動一下卻不小心動到了腳踝,疼出一聲悶哼。
祁殊的聲音驟然消失,過了幾秒,他僵硬而不确定地問:“蕭嶼?”
聽到他叫我的名字,我整個心髒就像被人一把抓緊按在了鹽酸裏,又疼又酸,呼吸都變得艱難。
周沉果斷挂了電話。
作者有話說:
今日歌單:《傳聞》
[何不回頭,回到當天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