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想告訴周沉,我并不無辜。

縱然祁殊再冷心冷血,我與他朝夕相處四年,也知道怎樣的表情和語氣最能打動他。

我故意絕食停藥,讓自己日漸凄慘。他拒絕不了我眼淚要掉不掉地哀求他,我便在清醒的時候做給他看。

我把筆記本放在床頭,被風吹開剛好露出第一頁上寫了又劃掉的“周”。

我穿上他的寬大襯衫,讓他在想要抱我的時候,一低頭就能看見我鎖骨上的疤。

我用自己的生命賭了最後一把,所幸,賭贏了。

誰讓他動了凡心,露出軟肋。

他活該被騙。

我甚至連周沉也一起騙。

我清楚知道自己越是悲慘,他在看到我的時候就會越憎惡祁殊,也就越不可能再放我走。

然而事實上,祁殊這段時間連我一根手指都沒碰過,反而日夜不離地守着我,用盡辦法哄我吃飯睡覺。

——這些周沉都不會知道,他只會以為,是祁殊又把我折磨成這副樣子。

我害怕周沉看穿我的小把戲,又害怕他看不穿。

我希望在他心裏我永遠是無辜的,值得同情和愛護的。又希望他認清我并不那麽良善的本來面貌,仍願意這樣待我。

糾結很久,還是決定暫時藏好馬腳。

我到底沒有足夠的自信,他會接受全部的我。

只是這一次做得太過,我遭到了報應。

擅自停藥的後果就是讓周沉幾個月的努力全都泡了湯,我變得比之前還要破敗,倘若祁殊再狠狠心多關我幾天,我可能真的會死。

天氣暖和,周沉在院子裏裝了一個雙人吊椅,窩在上面曬太陽很舒服。

這天我又曬着太陽不小心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覺到有人往我身上蓋了件什麽東西,睜開眼看到周沉。

吊椅像一個巨大的繭,我往裏讓了讓,他坐了下來。

“該吃藥了。”他說。

我心裏愧疚,這些天對他言聽計從,再苦的藥都面不改色地吞下去。

他欣慰于我惜命,卻不知道我是心虛。

大約是剛睡醒的緣故,我忽然想耍賴,問:“有奶油舒芙蕾嗎?沒有我不吃。”

——廚娘姐姐昨天做了一回,輕甜松軟,咬一口就像雲化在嘴裏。今天她沒做,我知道。

周沉眯了下眼,仿佛識破我的心機,那一瞬間的表情像是在說“這才幾天就不賣乖了麽?”

但開口卻是:“有紅絲絨,今天将就一下好嗎?”

“不好。”我搖頭,“不将就。”

他似乎感到無奈,最後還是妥協:“我讓阿柳現在做。”

我不好意思再麻煩人家,坐起來拉住他說:“開玩笑的。我這就回去吃藥。”

回屋卻聞到一股烘焙香氣從廚房飄出來,我被勾過去,看見廚娘姐姐在烤餅幹。

“柳柳姐,”我叫她,“你又在做什麽好吃的?”

她擡眼沖我一笑:“做了黃油曲奇,馬上就好。”

“周先生不愛吃甜的,我一身本事無處施展,終于等到你回來了。”她一邊收拾料理臺一邊說。

——每天換着花樣不間斷的小甜點,原來都是給我做的嗎?

周沉跟着我進來,半是無奈半是好笑道:“你把他的嘴都養刁了。”

廚娘姐姐笑得更開心:“是您養的,我不敢邀功。”

說着話,烤箱叮的一聲。她戴上隔熱手套,端出一盤飽滿可愛的曲奇餅幹,說:“這是給小嶼的,下一爐少糖的是先生的。”

周沉的大手覆在我頭頂揉了一下:“你一回來,我都要排到第二位了。”

廚娘姐姐笑而不語,把餅幹碼在陶瓷盤子裏端給我,“小心燙。”

我正要拿,周沉的手越過我把盤子奪走,說:“吃完藥再吃。”

“周沉……”我眼巴巴地看他,他卻不為所動。

我只好換一個更尊敬的稱呼:“先生。”

他面色複雜,終于還是放低了盤子。

我明白了,有所求的時候要叫先生。

養病的日子不太好過,每天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周沉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書,助眠效果一流,我問他看的時候不會困嗎,他理所當然地說不會,思考可以讓他清醒。

我想這大概就是人和人的區別。

那天和祁殊打架的時候,周沉放在口袋裏的眼鏡碎掉了,我悄悄問管家先生要了他的視力檢查報告,又悄悄記住他鏡腿上的logo,然後上那個品牌的網站挑了一副新的眼鏡。

送到的時候,周沉正好在書房辦公,我開門取了快遞。吃完晚飯,我裝作若無其事地把眼鏡盒放在桌上,向他推過去。

“送給你。”

“給我?”周沉接過去打開盒子。

“我看到那天……你眼鏡壞了……”

我邊說邊觀察他的反應,除了預想中的小小驚喜外,竟然還有緊張和拘謹。

“謝謝。”他起身走到我面前,認真地說:“我很喜歡。”

我松了口氣,“喜歡就好……”

晚上我路過書房,鬼使神差地從半掩着的房門偷偷往裏看,見周沉正捧着那副眼鏡端詳,臉上帶着略顯傻氣的微笑。

過了一會兒,他把眼鏡架到鼻梁上,板出一副嚴肅的臉,推了推,又摘下來繼續微笑着端詳。

反反複複幾次……

不知道為什麽,我的心情突然就雀躍了起來。

後來幾天他一直戴着那副眼鏡,我總忍不住盯着看。

某次偷看被發現,他漫不經意問了句,好看嗎?

“好看。”我脫口而出。

然後我看到,這位成熟穩重年逾三十的alpha,似乎臉紅了。

本來就好看。他長這麽一張臉,我不信沒有人誇過。

第二天我曬完太陽上樓,碰到管家先生正招呼着兩個傭人,把一個櫃子從周沉的衣帽間裏搬出去。我随口問了句,他說先生讓搬到儲物間鎖起來。

櫃子上蓋着一塊暗紅色的天鵝絨布,我好奇掀開看了一眼,下面竟是一個三層的陳列櫃,光第一層就有近百副大同小異的金絲眼鏡。

“這些……他都不要了?”

“先生說不要了。”管家意味深長地說,“大概是有了最喜歡的。”

我的心酸酸脹脹,說不出的滋味。

就像被浸泡在夏天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西柚味氣泡水裏。

周沉每晚都在我房間看書,等我睡着才回去睡。最近的床頭讀物是一部哲學家的著作,我看不懂,他偶爾念給我聽。

昏昏欲睡的時候,我感覺到他用手背輕而緩地摸了摸我的臉,嘆了口氣。

我含糊不清地問他怎麽了。

時間仿佛過了很久,才聽到他問:“你也會送他精心挑選的禮物嗎?”

“他”指誰,祁殊嗎……

半睡半醒中,我本能地搖頭:“以前送過幾次,他不喜歡,我就不送了……”

時間太過久遠,我已經記不清當初送過祁殊什麽,多半是領帶袖扣之類的東西。但我清楚記得他說“用我的錢給我買禮物,有什麽必要嗎?”

我想反駁說沒有用你的錢,他接着又說“還這麽難看。”

于是我把話咽回去,說“哦。”

明明一點都不難看……

混蛋。

人在睡夢中總是容易卸下防備,變得脆弱。我被記憶深處的模糊場景刺痛,無意識地翻身抱住周沉,把臉埋在他腰間,甕聲甕氣地說:“他什麽都不懂……”

周沉似乎僵了一下,然後側身攬住我,喟嘆道:“對,他什麽都不懂。他是個有眼無珠的蠢貨。”

作者有話說:

今日歌單:《有心人》

[模糊地迷戀你一場,就當風雨下潮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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