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如果記憶不說話
處于夏季的夜晚,略微有些悶熱。
被暑氣籠罩的南河街頭上,時洛澤沉默的走在渾身青紫的林鹿的身邊,扶着她深一步淺一步一步的朝小區走去。
時洛澤的臉色略微有些陰沉,看起來就知道他心情十分的不好。
也是,被女生拒絕,任誰心裏都不會好受。
剛剛他以林鹿這個原由提出背林鹿的意見時,林鹿居然毫不猶豫的就回絕了他!
那倔強的神情,加上那紅腫的臉頰,看起來倒是沒有一點氣勢,只會讓人覺得心酸。
夜風吹過,時洛澤略微打了個冷顫,認真思索着接下來應該帶林鹿去哪。
已經放學近半個小時了,看來是不能叫她回家了,林鹿又受了這麽重的傷,就算是林爸爸不介意,他自然也不會放心将林鹿一個人扔到她那個毫無親情氣息的家。
身上所有的錢都用來給林鹿買藥了,銀行卡又在家裏沒拿出來沒法送她去賓館,時洛澤偏頭看向臉頰腫起來了的林鹿,心髒像是被一只大手攥起來一樣疼痛,一時間,心中所有的怒氣和不爽都消失了,他深邃的眼裏滿是疼惜:“林鹿,疼嗎?”
一瘸一拐邁着步子又無比疲憊的林鹿聽到時洛澤開了口,立刻裝作出一副精神抖擻的樣子,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還好,已經不疼了。”
林鹿本以為時洛澤聽到這話會略微放下心,可卻不曾想時洛澤在聽到這句話時臉色驀地沉了下來。
夜色朦胧,林鹿自然會看不清他變差的臉色,可她卻十分清晰的感覺到了時洛澤扯着她的手漸漸冰冷以及他那有些僵硬的身體。
“洛澤,怎麽了?”林鹿的語速極快,她那紅腫的臉頰上也寫滿了焦急和擔心:“是不舒服了?還是累了?要不…你放開我吧,又沒有傷到腳,我可以的…”
說完,她就匆忙的想要掙脫開時洛澤攙扶着她的手。
“林鹿!”時洛澤猛地打斷她喋喋不休的嘴,扯着她的手加大了力度,聲音無比的嚴肅:“我不在的這兩年裏…你都經歷了什麽?”
心口的傷疤又一次被揭起,林鹿難過的垂下了眸子,心髒像是被撕裂開來。
薄唇微微張開,林鹿差一點就将自己這兩年所承受的苦全盤托出。
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态,林鹿連忙閉上了嘴,她愣了愣,那些不好的回憶又一次蜂擁而至,猝不及防的湧上了她的心頭。
她略微垂了垂眸子,沉默不語。
漫天紛飛的思緒,也漸漸飄回了她始終不願意想起的家裏發生翻天覆地的那年。
…
林鹿的家庭,原本還是很幸福的,爸爸事業有成,媽媽溫柔賢惠,更錦上添花的是,她還有一個可以值得用一生去珍惜的竹馬。
可自從時洛澤走後,一切就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了。
好像是從一個并不明媚的春天開始,林鹿的爸爸便開始不務正業,天天和那些所謂的商業好友們花天酒地,甚至開始了賭博。
于是,每天的争吵似乎成了家裏的家常便飯。
…
林鹿枕着手臂躺在床上,在流淌着寂靜氣息的夜色中努力的睜大雙眼盯着天花板,直到雙眼發澀。
突然聽到隔壁一聲清脆的硬幣落地的聲音,在一片黑暗之中,似驚蟄,格外刺耳,接着就是一陣叮零铛啷玻璃和什麽硬物被掃落掉的哀鳴,還有聽不太清楚的喧鬧。
又是争吵吧…
沉悶壓抑的氣氛叫林鹿有些喘不過氣來,她只覺得眼角有什麽溫溫熱熱的液體悄然滑落,然後,狠狠地砸向床沿。
…
一早,林鹿便起的早早的,看着餐桌上的早餐,以及餐桌上的人,林鹿心裏一陣抽痛,蔥白瘦弱的手拿起一個三明治,林鹿面無表情的出了家門。
依舊如往常一樣,林鹿前腳剛剛踏出家門,後者便又一次尖叫着吵了起來――
“臭婆娘!叫你做點好吃的你不聽!小鹿都被你氣走了!”
“你還說我?姓林的,一定是你昨天發瘋似的摔打東西,惹得女兒不開心了!”
“你說誰呢!我當初真是瞎了眼了,才娶了你!”
“我才是有眼無珠!嫁給了你這個白眼狼!天天只知道炒股賭博,這個家遲早毀在你手裏!”
“該死!你說什麽!老子打死你!”
“你打吧!打死我吧!姓林的!打吧你!”
然後一個巴掌聲,就清晰的傳入了林鹿的耳朵裏,接着是女人尖銳的尖叫聲。
“好啊!你真敢打我?離婚!”
“走啊,現在就去!死婆娘,真是受夠你了…”
林鹿不再聽房子裏的人的對話,只是抿了抿唇蒼白着一張臉拉了拉書包帶走出了小區。
…
如往常一樣,來到學校時,班級裏依舊空無一人,林鹿無力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心中百感交集。
她不知道該怎麽做,才可以挽回自己曾經那個溫馨幸福的小家。
長期的抑郁使林鹿看起來更加的冷漠不好接近,漸漸的,那些剛剛升入高一的同學們對她的認識越來越不好,所有人也都懶得去理這個渾身散發着陰郁氣息的女生,慢慢的将她一個人孤立起來。
蘇橙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那天是個有着晴空萬裏的好天氣的日子,刺眼的陽光照進了明亮寬敞的班級,林鹿依舊坐在自己的位置頂着火辣辣的陽光埋頭苦幹寫着昨日布置的作業,然後下一秒,一片陰影就籠罩在了她身邊。
她下意識的擡起頭,映入眼簾的是蘇橙那張極其冷漠的漂亮的臉。
蘇橙只看了她一眼就将目光移走,然後她微微側頭,看向林鹿前面的人,聲音冷清的開了口。
“這位同學,我們換座位吧。”
那個學生先是不耐煩的皺了皺眉,之後順着蘇橙白皙的手指的方向下意識的看向那塊黃金座位,立刻喜笑顏開。
飛快的點了點頭,那同學就匆忙的收拾着自己的書包朝新座位奔去。
蘇橙将自己的書包放到了椅子上,沒有看身後的林鹿,飛快的從書包裏拿出課本就就坐到了椅子上。
林鹿有些失落,可手中演算的筆卻依舊沒有停下來。
正當她為一道題苦思冥想時,突然,蘇橙回過頭來扔給了她一個整潔的本子,林鹿好奇的打開看了一眼,卻驚奇的發現那本子裏寫滿了知識點,字跡靈逸,整整齊齊。
林鹿擡起頭帶着感激的眼神看向蘇橙,可蘇橙依舊挺直腰板傲如寒梅。
無奈,林鹿只好搖了搖頭繼續對着作業奮鬥,可心中,一股溫暖的感覺卻慢慢升騰起來。
窗外,天氣依舊明媚如畫。
…
那天,林鹿回到家後,家裏異常的安靜,沒有東西破碎的聲音,沒有竭嘶底裏的争吵,沒有媽媽深深抑制的哭聲。
一切的一切,都美好的如同以往一樣。
林鹿懷揣着好心情,打開了自己家的房門。
映入眼簾的,卻是林媽媽呆坐在沙發上的樣子。
原本的好心情頓時被破壞,林鹿按耐住心中的失落,雙目緊盯着坐在沙發上如幽靈一般沉默的媽媽,不由自主的蹙緊了眉。
她将書包放到一旁的櫃子上,然後走到林母附近,坐到了她身邊,抿了抿唇,小心翼翼的開了口。
“媽媽…爸爸呢…”
林母下意識的擡起頭,淩亂的頭發下是紅腫的臉頰和那清晰的巴掌印。
林鹿的眼眶剎那間紅了起來。
“小鹿。”見是林鹿,林母呆滞的眸子才有了些光亮,她慈愛的摸了摸自家女兒的頭發, 艱難的扯動了一下唇角:“在學校怎麽樣?學習累嗎?餓了吧?媽媽去給你做飯啊。”
“不用了媽!”林鹿連忙伸手壓住林母将要起來的身子,強顏歡笑着:“我不餓,想和你聊聊天。”
“好啊。”林母淡淡一笑,慈母般的笑容看的林鹿心直疼:“小鹿想聊什麽?”
“媽…”林鹿本想找出一個有趣的話題來逗媽媽開心,可支吾了一會,脫口而出的卻是一句連她自己聽到後都忍不住楞住的話。
“媽,你走吧。”
林母的瞳孔猛地收縮,她看着滿臉難過的林鹿,一臉的不敢置信。
“小鹿…”她的聲音顫抖,身體也在顫抖,仿佛陷入了極大的詫異之中:“你…你說什麽…你這話是,是…是什麽意思?”
林鹿努力抑制住自己如潮水般湧來的悲傷,緩緩低下了頭啞着嗓子回答着:“我的意思是,你離開吧,離開這個家,這樣爸爸就不會打你了。”
說到這兒,她又像是怕林母不放心似的,猛地擡頭,擠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對林母打着包票:“媽媽你放心啦!爸爸不會打我的,我是他的女兒,他不會狠心的,虎毒還不食子呢,是吧?”
可林鹿那時候卻沒有想起的是,她眼前的這個人,正是那個男人的妻子,是那個男人曾許諾要相伴一生的人。
他連與自己同甘共苦的妻子都敢打罵,又怎麽會對自己這個賠錢的女兒軟下心來呢。
虎毒不食子,那是還沒有餓到一定程度。
林母的一雙眼睛裏閃爍着淚影,她看着自己的女兒努力裝作開心的樣子咧着嘴笑,露出了一排小白牙的傻模樣,她就忍不住鼻頭一酸,眼眶裏的淚也要滴落下來。
“媽媽,放心,你走吧。”林鹿的語調異常的嚴肅:“我等你回來接我。”
林母的心緊緊的縮了一下,她擡眼望去,看到的是女兒含着淚對她微笑的模樣。
“媽媽…你還要…接我離開呢。”
似乎是下定決心了一般,林母擡起胳膊抹了抹臉上的淚,然後破涕為笑。
“小鹿。”她的聲音裏滿是堅定:“你要等媽媽回來,知道嗎?”
“好。”林鹿用力點頭,生怕是媽媽看不見似的,最後居然連淚水,都四處飛濺起來。
林母蒼白着臉起身朝卧室走去,不在看身後又哭又笑的女兒。
她怕她會舍不得,那樣的話,她就不忍心離開,她和小鹿的生活也會和現在一樣變得越來越不好。
眼睜睜卧室門被林母關上,林鹿斷斷續續的淚也也終于決堤下來。
林母收拾好行李出了卧室的時候,林鹿早就不在客廳了。她最後不舍的看了一眼女兒緊閉的房門,抿了抿唇狠下心來大步流星的離開。
卧室內,林鹿站在窗邊,呆呆地看着林母那個瘦小的身影扯着行李箱朝遠處走去,最後變成了一個點,然後消失在了她的視線。
她的淚,又一次決堤下來。
…
“經歷了什麽嗎…”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林鹿沉吟了一下,随後故作雲淡風輕的開了口:“其實…也沒什麽啊,就是媽媽走後,爸爸的脾氣暴躁了點,其餘的沒什麽。”
說完,她偏頭擠出了個淡淡的笑容,時洛澤也扭頭看向她,細長的眸子在夜裏變得深邃又光亮。
因為看林鹿走的太累了,時洛澤索性直接帶林鹿來到了公園。
“那…林叔叔…打你嗎?”時洛澤說出這話時,下意識的看向她裸露在外的胳膊,那青紫交加的新傷裏,不難看出舊傷的痕跡。
“他也只是偶爾喝多了酒,才會打我幾下。”林鹿的表情異常的平淡,像是在訴說他人的故事一般。
時洛澤蹙緊眉頭,怒火中燒:“林叔叔怎麽可以打你?”
“只是偶爾,也不疼。”林鹿連忙安撫着時洛澤那顆暴怒的心。
她仰頭看天,微微一笑,立刻轉移了話題:“所以…今天那些人打我真的沒有那麽疼,因為啊,我都習慣了。”
時洛澤許久都沒有說話,林鹿下意識的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身旁的時洛澤,卻不小心與他對視了起來。
時洛澤見林鹿将視線移了過來,勾了勾唇角,朝她儒雅一笑。
可他那狹長明亮的眼睛裏,卻閃動着心疼的光芒。
“好了,我要回家了,很晚了,爸爸還有事情找我。”臉頰猛地樸上一層紅霞,林鹿連忙別過頭,轉移了話題。
時洛澤立刻變了臉色:“可你的傷…”
“不礙事。”林鹿倏的打斷他未說完的話,然後緩緩起身,強忍着鈍痛,朝他微笑。
“我走了,洛澤,明天見。”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時洛澤猛地站起來,神色激動。
他是真的不放心,林鹿現在的這個狀态,怎麽看都是需要保護的吧。
“不用了。”她微微擺了擺手,卻扯到了胳膊上的傷口。
強忍着痛意,她慘白着一張臉微笑着點了點頭,就轉身離開。
在轉身的那一刻,毫無預兆的,眼眶就酸脹起來,似乎有什麽液體要噴湧而出。
林鹿倔強的抹掉将要低落下的淚,忍着疼痛咬牙朝家的方向走去。
林鹿知道,除了忍耐,努力變強,她沒有任何辦法。
總不能流淚就喊痛,怕黑就開燈,想念就聯系,疲憊就放空。
不能被現在蒙蔽雙眼,人終究是要長大的,最漆黑的那段路終要自己來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