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罅隙 “今天,換我載你
遼闊的天頂下,回蕩着鯨歌一樣悠遠、缥缈的聲音。
“你是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
海夢悠看着它難以自控的藤蔓,絢爛海底生物一樣的身體,試探問:“是不是……通過尼克知道的?”
一聲缥缈回聲,仿佛肯定。
“你有什麽訴求?”
還沒等來回答,這怪物像被無形的力量朝下拖拽,幾乎要滑回它冒出來的坑洞裏。它拼命伸開所有的藤蔓,想撕扯拉住什麽東西,沿途的船形房屋被它攪合得亂七八糟,但絲毫沒阻擋住他下滑的趨勢。
一時情急,海夢悠一步上前,踩着溫夕的一聲“上将”,死死拉住了其中一根藤蔓。
山一樣的怪物竟被他拉得輕頓,而後更大的力量襲來,海夢悠被拉扯得單膝跪在地上,他左手吃力,所有衣料毫秒間全數爆開,在場所有人全部睜大了眼睛。
海夢悠的胳膊上,遍布着數不清的脈絡,無數絢光在其中湧動,一直縱深、延續到他柔韌的肩背,随着兩方的角力,所有脈絡就像被點燃一般,閃爍着熾烈的光芒——他單手和一座超乎想象的怪物抗衡,還将那碩大的東西活生生拉拽起來好幾米。
那怪物忽然發出一聲痛楚的聲音,緊接着,它趴着的地面迅速碎裂,數秒間已随至海夢悠身前!他猝不及防,一腳踏空,跟着龐大無比的怪物一起,跌入了深淵般的巨坑。
“悠!”
這一連串的事情發生的太快,溫夕的喊聲還沒傳出去,海夢悠已經掉落了兩三個身位,與此同時,一個人影幾乎瞬時沖了上來,死死拉住了他的手。
是江!
江亦愁幾乎是挂在坑洞邊緣,小半個身子都搖搖欲墜,他死死握着海夢悠的小臂,簡短道:“抓住我,另一只手也是!”
如果只有他自己,海夢悠義無反顧,直接跟着怪物跳了坑洞了。可江亦愁莫名卷了進來,他不能不顧慮江的安全。
海夢悠回頭,看着自己手上拉扯着的巨大怪物——尼克已經逃脫,“眼睛”也問不出什麽東西,眼前的第三次機會,他真的不能再度放過了!
何況,他還存着一絲希望,Hope還有可能在罅隙。
“快!”
兩難之時,他手裏結實冰涼的“藤蔓”忽然崩解,碎成一片細碎的黑色晶體塵,他在空中急切地抓了兩下,卻什麽都沒有抓到。
下墜的重物忽然消失,拽着海夢悠的力量壓倒性地襲來,他來不及反應,就被硬生生拖了上來,剛一翻過坑洞邊緣,江亦愁一把抱住了他,兩個人身體失衡,立即滾在地上。
他的頭被江亦愁緊緊護在懷裏,另一只手擁住他的力道更是大得出奇,活像是一座鋼鐵囚籠,要将他徹底囚禁在裏面。
巨大的拉力把他倆足足拖了好幾米,溫夕的聲音才傳來:“上來了,上來了!”
這個近乎禁锢的擁抱微妙地多持續了一秒,江才緩緩松開了他,好像那短暫的一秒,都讓他寶貝似地,戀戀不舍。
海夢悠迅速起身,假裝沒注意到對方微妙而短暫地失态。
溫夕撫着心口:“心都要被你吓掉了!還好他們反應快!”
他能上來,多虧浮屠花的人反應敏捷。他們一個拉一個,這才把被拖入深淵的他和義無反顧抓住他的江亦愁拽了上來。
“謝謝。”海夢悠簡單道謝。
餘光裏,他感覺得到江亦愁一直在盯着他,于是朝他那側稍稍偏頭:“也謝謝你。”
“下面是罅隙。”江亦愁像在壓抑着什麽,語氣冰冷地近乎生硬,“你如果掉進去了,很有可能會回不來的。”
這話忽然點醒了海夢悠:“那已經在罅隙的人呢?不是永遠就回不來了?”
江亦愁動了動唇角,似乎想說什麽,他側過臉,避開了海夢悠的視線。
諾恩斯的聲音忽然闖入腦海:“冷星的四層矽晶體驅動結構是現有的,這裏原本有個很粗糙的系統——”
“他逃去了罅隙(Deeprack)。”
“這個就是寂。”
“去了罅隙,可能就永遠回不來了。”
海夢悠轉頭,已經有幾個自由影響者站在邊緣,開始一點點修補、恢複這裏的場景,只是他們操縱的矽晶體數量有限,簡直是杯水車薪,地面上留下的巨大坑洞仿佛一只深淵巨口,即将吞噬一切。
罅隙的深淵裏,一定藏着一切的答案。
尼克、物理學家023……如果他不去發現這個答案,說不定還會有越來越多的“怪物”接二連三的浮出水面。
更何況,如果這一切的根源和Hope有關,作為Hope的創造者,他更應該親自去罅隙,鬧清楚一切的原委,甚至接回Hope。
海夢悠字字堅定:“我要去罅隙。”
他回頭,盯住溫夕驚訝的眼睛:“現在。”
海夢悠回自己的船形房屋時,發現大門敞開着,屋裏的小機器人又失蹤了。他急着趕去罅隙,只能告知韓清曙這件事,讓他幫着留意一下。
他換完衣服,在收拾必需用品時,大門吱呀一聲打開,溫夕有些忐忑地走了進來:“悠,罅隙,我聽說非常危險,你真的要去麽?”
“去。”海夢悠簡短說,“我一個人去,你們留在這裏,這裏還有幾十萬人要看顧呢。”
海夢悠忙着收東西,溫夕跟前跟後,摸摸他桌上的機器,擺弄下他昨晚沒來得及收的紙筆,欲言又止。
還是海夢悠将手頭東西一放:“你想說什麽?”
溫夕讨好一笑:“江江問,他能不能一起去。”
“不能。”海夢悠聲音忽然低了不少,“他去,我還得照顧他。”
溫夕唔了一聲,推門出去了。
沒多久,她又折返回來:“如果江江能幫上忙呢,他保證不拖後腿。”
海夢悠将手裏的小工具箱不輕不重地一放:“傳什麽話呢。有事讓他自己來說。”
溫夕脖子一縮:“得令。”
她退出去沒多久,細微的腳步聲緊接着走了進來,停在海夢悠的身後。江亦愁略有些低沉的聲音傳來:“我一起去吧。”
海夢悠沒回頭:“我帶你真的不方便。”
“我不會添麻煩的,我保證。”
海夢悠理都沒理,看起來徹底沒有商量的意思。
江亦愁稍許上前,委婉道:“……我知道你一向是個自己拿主意的人……”
“你知道?”海夢悠回頭,輕笑一聲,“你和我認識才多久,又說過幾句話,和我談我是個什麽樣的人?”
江的眼神閃動些許:“要我說,我們曾經在一起很久很久呢?除了阿諾,就只有你和我——”
他立即停住了話頭,沒敢往下說,因為海夢悠垂下眼簾,指尖也細微地蜷緊,他在竭力壓制自己的怒氣。
江亦愁感覺整個人都繃緊了,室內更是靜得完全不像話,一瞬間,室內的全部空氣都仿佛凝固起來。
海夢悠深緩一口氣,像是遏住了自己的怒氣:“江先生說的什麽玩笑話。我的記憶力從小到大好得很,兩個月之前,我根本不認識你,這點我萬分肯定,絕對不會弄錯。你再拿着和旁人的回憶也好,幻想也罷過來煩我,我真的……”
“不是幻想。”江亦愁有些焦急,他不知該如何安撫海夢悠的情緒,“你也能感覺到的吧,那天晚上,我們——”
海夢悠凜然擡眼,近乎銳利地刺了他一眼。他極其聰明地停了話頭。
海夢悠定定擡手,指向門口:“出去。”
江近乎惶惑地看着他,這還是海夢悠第一次見他露出如此患得患失的表情。
他背過身,徹底不看江的表情,将自己的心軟扼殺在搖籃裏。
“……如果我說,只有我能打開罅隙呢。”
海夢悠的動作輕輕頓住了。
他隐約聽溫夕提過這件事,江亦愁似乎是第一批徹底解放算力的人類,和其餘的影響者都不一樣。
江亦愁強調:“其他的影響者都做不到,只有我能打開罅隙。”
他本想添上一句,你只能帶上我,又怕再度激怒海夢悠,只得放軟語氣:“你帶上我,我保證不多說話,不亂做事,你就當多帶了一件稱手的工具。”
海夢悠低着頭,把手裏的工具全部折疊進傘狀器械中去,抽身出了大門。
江亦愁獨自站在房間裏,身旁垂落的手,緩緩握成了拳。
“——你不是要去麽?”海夢悠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還在裏面站着幹什麽?”
江亦愁驀然回頭,黯淡的眼瞳漸漸點亮。
轟——
懸浮摩托在原地咆哮,尾端噴射的等離子迸發出紫色的焰色。類似的摩托,在逃出科學院的時候,海夢悠駕駛過,他半靠着摩托,邊檢視各項儀表指數,邊聽溫夕報告坑洞處修複、複原的情況。
“還有一件事。”彙報完畢後,溫夕試探性開口,“如果這段時間,諾恩斯系統恢複了,要求我們疏散大家,我們……該不該聽他們的,還是要等你回來?”
海夢悠搭在加速柄上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的聲音低下來:“……三天之內,如果我還沒有回來,就不用再等了。”
溫夕聽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輕輕點了點頭。
“溫夕。”海夢悠不徐不疾,“這麽長時間,我還從來沒有好好謝謝你。夜歌者號,多虧了你,你辛苦了。”
他看着溫夕,言語溫柔又輕巧,卻不知哪裏觸到了溫夕,她掩住自己下半臉,而後迅速背過身去。
“這有什麽大不了的。”海夢悠輕聲說,“也許我還能回來呢。人生這東西……誰說得準呢。”
溫夕背對着他,連連搖頭。
“就這樣吧。別搞得像生離死別似的,把周圍的人也一起帶走。”
溫夕紅着眼圈,帶着浮屠花其餘的艦員接連退後,可他們兩三步一回頭,退了半天,才退了沒有五六米,所有人相互抵着肩,間或牽着手,默默目送着他。
一只頭盔猛地沖出人群,直接飛向他,海夢悠下意識一把接住。
這顆暗銀色頭盔燙着紫色電光,四周圍着的人和陰沉的天空,全部縮影在頭盔的流光上。
海夢悠順着頭盔的來向,看到站在料峭寒風中的江亦愁。
江上前幾步,拿起他手中的頭盔,幫他鄭重而溫柔地戴上:“今天,換我載你。”
浮空摩托原地加速,排氣口的等離子體顏色驟然變得明亮,而後整個摩托宛如一道電光,劈開黑暗。
衆人還沒看清他們離去的樣子,摩托已經直沖進尚未完全修複的坑洞中,原地只留下一縷淡紫色的弧光。
坑洞裏,是黑色矽晶體堆積而成的峭壁,他們沿着幾乎沒有路的邊沿,飛速前進。
強風瘋狂掠過二人,速度讓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飙升,與之相對應的,是他除了身前的江亦愁,再沒有任何可以攀附、可以獲得半點安全感的地方。
為了追求速度,這摩托還全流線型設計,騎車姿态近乎趴伏。他和江剛剛才争執過,這個騎行姿勢讓他有些說不上來的變扭。
海夢悠微妙地和他拉開點距離,只揪着他的衣邊,躲在江的背後擋風。
誰知摩托在疾馳的高速中,猛然一個颠簸,他先是重重撞上了江的背,又迅速反彈,整個人幾乎要徹底失衡滾落,情急之下,他條件反射一般,抱緊了江的腰。
他的胳膊貼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江極其緊張地一頓,胳膊下的結實觸感也随之變得更加堅忍。
他有些遲疑,小臂貼着朝後滑動了兩三公分的距離,忽然被死死捉住了。
江騰出一只手,捉着他的手腕,把他的胳膊放好:“——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