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原來他就是裴清澤,顧成禮露出恍然之色。

他曾聽李秀才提起過,當時便道這少年是官宦世家出身,而且才思敏捷,李秀才說起這些時,表現出很是羨慕裴清澤的老師的模樣。

因為以裴清澤的出身與天賦,将來是肯定能走上科舉仕途,而這正是李秀才渴求的理想弟子。

可惜在此次院試中,天資卓越的世家子被不知哪兒冒出的農家子顧成禮給壓了一頭,只能屈居第二。

見顧成禮露出了然之色,裴清澤嘴角上翹,看來對方也是知道他的存在。

“上次輸給你,是我沒發揮好,若有下次,我必定要奪魁。”他目光緊緊盯着對方,神情極其認真。

顧成禮聽着少年的宣戰,眨巴着眼,半晌,“哦。”

似乎太冷談些,有點不尊重人,于是幹巴巴說了句,“好,你努力。”

見他反應竟如此平淡,裴清澤盯着顧成禮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生氣地轉過頭去。

顧成禮不大懂為什麽這少年會生氣,不過倒是挺能明白對方的不服氣的。

從李秀才那裏,他已經知道裴清澤是一個很有實力的人,被很多人看好,卻在院試中被他壓了頭,心裏估計是很憋屈。

顧成禮也沒有把握下次與他再比試就一定能贏。

因為影響院試成績的因素有很多,許是上次的題目剛好是涉及到他擅長的領域,又或是他寫得策論剛好比較符合考官們的口味,但是這些并不是一成不變的。若是下次考試內容一變,考官再一換,他就不一定還占優勢了。

顧成禮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他早膳是在家用過了,但坐牛車到縣城時花了很長時間,又要從城郊的山腳下爬上來,此刻太陽都西垂了,他午膳卻還沒吃,早就有點餓了。

在出門前,趙氏就擔心他在路上會餓,特地給他揣了幾個餅子,可是此刻餅子早就涼了,幹巴冷硬也不好下口。

顧成禮将書箱裏油紙包着的餅子取出,又拿了一個葫蘆,準備就着水将餅子吃下去填飽肚子。

葫蘆打開,裏面一滴水也沒剩下,許是在爬山的時候就已經被他喝完了。

顧成禮感到無奈,只好揣着餅子出門,看能不能找到公廚,從裏面讨些熱水。

“你要去哪兒?”裴清澤看着獨自一人出門的顧成禮,忍不住開口,趙明昌與許敬宗本是在整理內務,見他開口,也忍不住放慢手中的動作。

顧成禮看着望着自己的三人,有些無奈地将自己懷裏的硬餅子掏出,“去公廚讨些熱水罷了,這餅子太硬了。”

趙明昌目光落在他手裏那兩塊小餅子上,有些發黃發黑,露出嫌棄的神色,“你沒銀子嗎,晚膳就吃這個?”

話剛說完,他就有些後悔了,這個顧成禮好像是出身農家,估計家裏真沒多少銀錢,想起這點,他頓時有些不自在,偷偷看了顧成禮一眼,發現他似乎并未惱怒,暗自呼出一口氣。

顧成禮神色未變,“能填飽肚子就行,何必太講究。”主要也是沒得講究。

裴清澤問道,“那你知道公廚在何處嗎?”

“先前并未問何師兄,但這號舍裏應該會有其他的師兄,可以去打聽一二。”

“若是沒人帶路,光靠打聽,怕是尋不到的。”裴清澤開口,“我帶你去吧。”

說完,他就将自己手裏的東西放下,理了一下下擺,準備與顧成禮一道出門。

“哎,等等我,我也一道去!”趙明昌喊了一聲,忙不疊地丢下手裏的東西,若是這二人都不在屋裏,他豈不是要和那許敬宗待一起了?

他一想起之前縣試時,曾在許敬宗面前大放厥詞,結果如今反而考得比他差,就不敢單獨與這人待一起,總覺得這厮會趁機嘲笑回來。

許敬宗沒想到這三人竟都走了,頓時氣悶,他也不知道縣學的公廚呢,怎麽就不帶上他一個。

等跟着裴清澤走上一段路後,顧成禮有些明白為何裴清澤先前會那般說了,這縣學因是建在山上,很多房屋建築都是根據這地勢而建,而不是那種傳統的布局,其中又分布着多條岔路,若不是對此地熟悉,怕是真的很難找到公廚。

可裴清澤卻仿佛對此很熟稔,分明他也是今日才搬進這學舍的。

“你是不是曾經來過這裏啊?”趙明昌看着帶路的裴清澤,“要不然怎麽都是第一日來,你卻知道的這麽多……”

裴清澤輕笑,沒有否認,“的确是随家父曾來過一次……”

“一次就能記住這裏的公廚所在?”趙明昌稱奇,“怪不得你院試能拿第二,把那許敬宗都壓下去了……”他語氣雀躍激動,那日在狀元樓他也見識了許敬宗的詩作得的确好,自知自己比不上,故而一直避着他。

而對于面對比許敬宗還強的人,他根本沒考慮人家也比他強上許多,反而是一臉與有榮焉。

卻不知裴清澤在其提到院試第二時臉色就黑了,顧成禮暗自嘆氣,這趙明昌可真是會踩雷,哪壺不開提哪壺,準備開口繞過這話題,然而還沒開口,就被聽身後傳來一道喊聲。

“明昌,沒想到竟會在此遇見你……”周啓文快步走上前,等看到趙明昌身旁的顧成禮與裴玉澤時,臉上笑容一滞,很快嘴角上揚幾分,“沒想到顧弟也在此……”

趙明昌一看來人竟是周啓文,頓時一臉驚喜,“周大哥!我爹先前說你也會來縣學呢,我還不信,沒想到竟是真的!”

周啓文眼神暗了一下,看向顧成禮,“沒想到你二人竟也相識……”

趙明昌得知周啓文與顧成禮是舊相識,頓時笑起來,“如此有緣,如今我與他是舍友……”

雖然他先前與顧成禮也發生了那麽一點點的小摩擦,但是因許敬宗的存在,趙明昌勉強覺得顧成禮也不是那麽地讨厭,如今又聽說周啓文也與他相識,更是覺得親近幾分。

“你們如今是舍友?”周啓文臉上笑容一頓,又看向一旁站着的少年,瞧着年歲與趙明昌差不多,可給人的感覺卻更與顧成禮相像些,沉穩內斂,哪怕一直未吭聲,也無法讓人小觑。

“不知這位如何稱呼?”

趙明昌趕緊給兩人介紹,“這是裴清澤,他也是我舍友,如今正要帶我們去找公廚呢!”

然後又介紹起周啓文,“我與周大哥自幼相識,他比我年長幾歲,待我是極好的……”态度很是親昵。

裴清澤颔首致意,态度雖不是很熱絡,但也談不上失禮。

顧成禮早就與周啓文打過交道,根本不需趙明昌來介紹,他先前府試時便與李玉溪見到這兩人一起參加考試,對他們之間有交情也不感意外。

趙明昌有些郁悶,“周大哥你都未曾與我提起過顧成禮……”若是知道他與周大哥有交情,那人在街頭他定當尊重些,也不會有如今這番尴尬。

周啓文并不知二人曾發生過的那點摩擦,避過此話題,而是道,“我也不知公廚何處,不若與你等一道?”

趙明昌自然是非常高興,裴清澤覺得也是順道的事,并未拒絕。

顧成禮對在此見到周啓文感到有些奇怪,縣學裏招收的不是附學生嗎,而附學生則是通過了院試的生員,也就是秀才。

他記得當時院試放榜名單裏沒有周啓文,那為何周啓文卻能出現在這縣學裏呢?

可見趙明昌與裴清澤二人皆未覺得有何不妥,暫且将此事放在心裏,決定以後尋機再問。

四人穿過幾道院門,便漸漸能聽到喧嚣聲。

先前一路走來,遇見的幾乎都是文質彬彬的白面書生,言辭也文雅至極,而此處的喧嚣聲透着煙火氣息,時不時還穿插着鄉土間的俚語,顧成禮估摸着應該是要到公廚了。

許敬宗一人在屋舍裏,忙活完等了好久,也不見出去的那三人回來,心裏忍不住急躁起來。

早知道他就随那三人一道出去了,如今天都黑了,他也沒帶火燭,這縣學又是建在山間,樹影重重,他忍不住有些膽顫起來。

縣學建得極大,房屋卻是相對分散,許敬宗忍不住奇怪為何他們這屋舍是孤零零地單獨在此,若是旁邊能有其他的屋舍同窗,他也不用為風吹樹影搖動而緊張。

“——吱”木門被推開。

許敬宗受驚站起,“誰?!”

“是我們。”趙明昌沒好氣道,“屋裏這麽黑,你也不點燈?”

他将一個食盒遞過去,“快些拿去,這是給你帶的晚膳。”

許敬宗一臉驚疑,“你為何要給我帶晚膳?”

“你當我願意啊,是馬大娘讓我拎上的,公廚的夥食都是按生員人口算的,若是你不去取,便是糟蹋了一份。”說到這裏,他惡聲惡氣,“下次你自個兒去取,我可不會再幫你拿。”

見他這般,許敬宗反而舒坦了些,輕哼一聲,“哪個稀罕你拿。”

他将食盒打開,這時顧成禮已經拿出自己帶來的火燭,用火折子點燃,原本漆黑的房舍頓時亮堂了些。

許敬宗黑着一張臉,看着食盒裏的那點子飯菜,忍不住質問道,“怎麽就這麽點?”

趙明昌躺在床鋪上,舒舒服服道,“只剩下這些了呗。”

“你不是說公廚是按照生員人數來準備晚膳的嗎,怎麽會就剩下這麽點?”

見他語氣沖,趙明昌也不滿,“誰讓你不自己去的?我幫你拎了那麽遠的路,不就是吃了你一定飯菜嗎,若是我不拎回來,你一口也吃不上呢。”

“你……”許敬宗氣急,甩了甩袖子,最後只能恨恨地将食盒裏的那麽點飯菜給吃了,要不然夜裏肯定會餓。

顧成禮沒理會二人間的争執,不過趙明昌還真不是故意要吃了許敬宗那份,他們四人去了公廚,那馬大娘就直接拿出了四份夥食,她是把周啓文也當他們屋舍的了。

但事實是,周啓文是捐生,他的夥食根本不歸公廚,所以他是将許敬宗那份給吃了。

等弄清楚這點後,趙明昌擔心許敬宗知道後,會鬧起來,周啓文不差那點飯錢,可這事要是鬧起來就難看。

顧成禮也弄明白了為何周啓文能出現在此,正因為他是捐生。

縣學的學生都稱為是生員,是有着秀才功名的讀書人,但顧成禮這才知道,原來除了他們這些正經考進來的附生,還有不少考捐錢進來的富家子弟。

周啓文就是通過這條路徑,他今歲通過府試拿到了童生功名,但卻是沒院試落榜。

弄清楚這裏面的門門道道,顧成禮暗嘆果真是有錢好辦事,幸好他此次能考中秀才,否則他哪裏有那些銀兩來進入縣學。

公廚的夥食并不是很好,或許說是味道并不是很好,但是量都給得很足,尋常是不會被餓着的,可捐生幾乎都是富貴人家出身的公子哥,他們吃慣了家裏廚子精心燒制出來的菜肴,又怎麽吃得慣縣學公廚的大鍋飯。

那上山路上有不少民宿和客棧,裏面住着的大部分都是吃不了苦的捐生,甚至有人幹脆租下一個小院子,裏面還帶了不少小厮與丫鬟,凡事都有下人效勞。

趙明昌神神秘秘說道,“我爹說,傅學政打算要整治縣學的風氣,那些捐生……不對,是那些住在外面的學子全都要住進學舍。”他語氣很是幸災樂禍,“這下他們可慘了,以後衣裳都要自己洗……”

裴清澤忍不住說道,“倒也不必,可以多帶些換洗的衣裳,将髒衣裳帶回家再……”他臉色微微發紅,漿洗衣裳他是真的不會,他娘讓他安心讀書,髒衣裳到時候帶回去給下人洗。

趙明昌恍然,“的确可以這樣,可惡,我只帶了幾套……”

顧成禮聽着,心想果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只是這樣一來,那些富家少爺還是要吃些苦頭,若是那傅學政真的想整治風氣,怕是後面還有不少招。

他不由想起那日在狀元樓宴席上見到的傅茂典,還有那道他未答出的策論題,心情頗為複雜。

何以正士風複古道?

縣學的現象并不是一日兩日了,大多數官員、教谕都對此視而不見,可傅茂典卻偏偏與衆人不同,只是不知他這番能否見效呢。

到了夜裏,經歷了一天的四人都有些精神疲憊,迷迷糊糊的快要進入了夢鄉。

“咕~”

顧成禮仿佛聽到了什麽聲音,翻了個身,繼續睡下。

“咕咕……咕……”

他眉頭微皺,心道莫不是許敬宗還餓着。

黑暗中,許敬宗咬牙低聲,“趙明昌,你要幹什麽?”

“我……肚子疼。”趙明昌帶着哭腔,“快…憋不住了。”

許敬宗恨不得将這厮踢出學舍,他将自己的晚膳給吃了,害得他到現在還餓着,結果此刻居然還吵着不讓人入眠。

趙明昌委屈,“我也不是故意的,人有三急……”

顧成禮趕緊起身,裴清澤也起來了。

“你再忍忍,我們去找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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