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

“不給。”

少年愕然。

程意鎮定說:“我有沈星延PTSD。”

“……”

“拒絕沈星延本人,以及與沈星延有關的一切事物,在我面前做出哈巴狗一樣的示好行為。”

“……”

沈星延的臉色一秒難看。

“程意,你別敬酒不吃吃罰——”

“對,”程意正視他,“我就是不喜歡吃敬酒,就是喜歡吃罰酒,又怎麽了?”

沈星延一滞。

程意冷冷瞥他一眼,轉身離開。

少女穿着純白色的棉布裙子,走得很慢,紮起的頭發蓬松而卷,脊背挺直。

夕陽赤紅,她耳朵先前漫上的粉色,也少了幾分顯眼。

沈星延看到她走路的姿勢不太自然,緊跟上去:“你腿怎——”

“不要你管!”

“……”

沈星延陪着她到食堂,打了三菜一湯,琢磨着是不是得借哪個同學的卡刷,給自己安排上一份飯菜。

程意瞪過來:“你過來!”

“……”

食堂裏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女生,剩下百分之五的男生,其中還包括了打菜打湯的大爺。

沈星延身高腿長,在人群中,似一根獨苗。

程意一喊,引來的注意力,便更多了。

沈星延走過去,聽見了隐隐嘈雜聲。

交頭接耳,不得安寧。

“你別聽她們亂說。”

“亂說了嗎?”程意擡頭,“我們宿舍裏住的那院花,不正好就是您女朋友嗎?”

“……”

沈星延一時沒話反駁。

“哥,”女孩的聲音輕輕巧巧,拈起餐盤裏的半枚鹹鴨蛋,接着,将她的餐盤大大方方推過來,“你是第一次來我們學校食堂吧?多吃點,別餓着了啊。”

“……”

身旁有人的目光陸續。

程意歪頭,朝她們點點下巴,欣然解釋:“這是我哥,我們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等同于親兄妹。”

“诶?”趙鈴也整理完從宿舍到了食堂,見程意和沈星延一起坐,瞪圓了眼,“那感情不是你親哥啊?”

程意點點下巴,微笑解釋:“對,就是很好很好的哥哥,比有血緣關系還要親的哥哥。”

“真行,”趙鈴端了餐盤在她身側坐下,假裝看不見對面人似的,朝程意擠眉弄眼,“那你和王晴,就是妯娌關系了啊。”

“……”

趙鈴又說:“又是舍友,又是妯娌,還同樣都是學芭蕾的,真巧了啊。”

程意剝着鹹鴨蛋殼的手驀然一僵。

她看見坐在她正對面的少年不動聲色,恍然平靜無波。

他垂眸,用筷子扒拉了幾下她的飯菜,接着嫌棄至極,站起了身。

“我出去吃了。”

“哦…”程意遲緩地應。

少年轉身徑直而走,很快消失在了人群。

程意垂首,耐不住心裏澀澀的滋味,把面前餐盤端了回來。

沈星延找個“女朋友”也就算了,為什麽還要找一個學芭蕾的。

存心,讓她咽不下刺麽?

夜上初火,城市高樓林立,錯落有致。

沈星延和幾個舍友打過招呼,走出酒吧,眼裏映入一臺黑色的奔馳。

後座門開,穿着黑裙子的女生下車,望見他,明眸善睐的臉極現滿足。

“沈星延!”

她的聲音很甜,很嬌,也很軟。

可就是不如程意喊得舒服。

女孩的右耳耳側綴着一枚耳釘,黑色,十字架型。

神秘,工整的切割狀。

“你怎麽這麽快就出來了?”王晴過來要挽他的手,沈星延避開。

她一愣,遲鈍了幾拍。

而後,唇彎着飽滿的笑,不在意解釋:“你那個妹妹來了嗎?我是想,如果她出來不小心看到你和我,看到我們的關系不像普通情侶那麽親密,會不會不太好?”

“沒什麽。”沈星延冷淡回。

“謝謝你了。”

過後,他突兀地爆出這麽一句。

王晴一愣,問起:“你怎麽了啊?怎麽今天不像以前那樣——”

“以後,不用了。”

王晴更滞。

她盯着面前的男生,輕微抿了抿唇,話語極其小心:“怎麽了?我們之前,不是都說好了麽?”

“抱歉。”沈星延低頭,摘下了那枚耳釘。

随手一揚。

那枚黑色的十字架耳釘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最後穩穩,落入了垃圾桶。

眼內暗沉,幾乎不見光的男生。

他修長白皙的指,點點自己身上T恤。

“這件,還有其他的,我都會處理。”

“……”

王晴的眼裏彌漫上委屈,耳尖泛紅,連同脖頸都蔓延上赤色。

“你什麽意思?”

“我不喜歡你。”

沈星延直截了當。

“按照先前說的那樣,你做了我多少天的‘女朋友’,我就會給你送多少天的早餐。”

“早餐——”

沈星延頓了一拍。

接着,彎唇出聲:“我會拜托外賣騎——”

“不要!”

王晴咬唇出聲:“你這不是耍賴嘛?”

“抱歉,”沈星延再次說,“我忽然不想了。”

“耍賴也好,誤會也好,我都……”

“不想了。”

宿舍樓前,程意坐在花壇邊緣,敲着自己的腿。

視野裏收入王晴那張臉時,是她一時半會沒想到的。

趙鈴說,王晴家裏很有錢,被嬌寵慣了。

她從來不住宿舍。

她身上穿着件看着布料就很高檔的黑裙子,和她身上的白色裙子截然不同。噢……程意悟出,是情侶裝。

沈星延說的什麽請她吃海鮮日料法餐,全都是放他媽的狗屁……

他就是想她繼續搖頭晃腦高翹尾巴,所以才用嘴上好聽的話來騙騙她。

騙完了,見她不上當,就繼續和“女朋友”發展去了。

也不知道是假發展,還是“真發展”。

王晴挺直脊背氣勢十足走來,她的右耳上,墜着一枚和沈星延左邊耳朵上別無一二的黑色十字耳釘。

“……”

“挺行。”程意笑了笑,随即站直身。

“哎,”身後忽然有喊聲,“程意!”

程意眨眼,側過身。

路燈光線下,不時有三兩的同學經過。

王晴踩着緩步走到她跟前,淡淡的視線,沒了當初和沈星延在一起時的半分美好。

“聽說傍晚的時候,沈星延來找你了?”

“噢…”程意說,“我哥來找我不是正常嗎?”

沈星延當初和王晴送她到飛機場,一邊對她介紹說王晴是他女朋友,一邊對王晴介紹說她是他的妹妹。

左右逢源,慣會做人。

她至今都記得,他戴上面具那副虛僞到讓人想吐的樣子。

冷淡,疏離,如同她高不可攀的天山雪蓮花。

他和王晴站在一起,那麽親密,仿佛她這個從鄉下來的“鄰家妹妹”,多看他們一眼,都是亵渎。

……

程意盯着眼前沈星延的女朋友,唇彎彎笑,再次發問:“你怎麽這麽晚還來宿舍?我聽我哥說了,你們不是要去酒吧玩嗎?”

“喔,”王晴抿抿嘴巴,往遠處擡了擡手,“暑假裏有集訓,我先把我一些東西搬過來放着,到時候就方便了。”

“嗯…”程意要走。

“哎,阿延現在還在酒吧喝酒呢,我待會放完東西還要過去,你跟我一起去嗎?”

“不去。”程意想也沒想拒絕。

“但是……”王晴的聲音滞澀了下,略帶遲疑,“你哥喝酒好像是為了你,嘴裏一直喊着你名字,你真的不要去看看嗎?”

“……”

放屁!

程意在心裏想,別以為她看不穿王晴心裏在醞釀什麽宮心計。

擱這擱那,把最能戳她傷口的瞎話擱在她心口上,還撒了鹽,就是為了反襯出她和沈星延的“甜蜜”。

人聲嘈雜的酒吧裏,沈星延喝醉酒,她都能聽到他的悄悄話……

放屁!

“真的,”王晴這會篤定了些,“我是在衛生間的走廊裏聽到的,你哥拿着手機,醉醺醺的,一直在喊,程意這個……”

她意猶未盡,程意瞪大眼。

“什麽?”

“反正,”王晴臉微紅,“就不是一些太好的話,好像是因為你惹他生氣了,所以他在罵你。”

哦。

現在,程意可以确定,王晴說的是真的了。

“你別管他,讓他罵吧,”程意無所謂擺擺手,“反正他從小到大罵我都罵習慣了,惹他生氣的事,以後我還會幹的。”

“哦,是麽?”王晴笑。

聽了她這番“肺腑之言”,她好像不是很高興。

程意高興地彎起唇。

不高興就對了。

她就是要讓沈星延的“女朋友”不高興,哪怕是名義上的虛假女朋友,因為她和沈星延合起夥來讓她程意不開心了,所以…她也不會有半分心慈手軟地報複回去。

沈星延和她。

都是她程意“報複”的對象。

紮心窩子的報複。

回到宿舍,程意看着王晴指揮兩個幫工搬東西,陰陽怪氣地問:“你怎麽不讓我哥來幫你搬啊?”

王晴正在往床上櫃子放東西的身影一頓,她堪堪回過頭來,溫柔噙着笑說:“我不是說了,他在酒吧喝醉了麽?”

“哦,”程意的腦袋忽然靈光一現,“他在酒吧喝醉了,你怎麽急着現在要來搬東西啊?”

“……”王晴滞住。

“該不會……”程意将兩個腳丫子從泡腳盆裏抽出來,趿拉着涼拖鞋,就地站起身來。

她的身高不比王晴矮,這麽站着,眸光透出冷意,一時間竟有幾分冷冽的肅殺味道。

“你惹我哥生氣了?”

“……”

王晴臉一垮:“說什麽呢你?”

“……”

一旁在窗臺看古典言情小說的趙鈴擡起頭來,加入這一場糾紛中,摻着笑問:“程意…”

“嗯…”程意無趣應她。

趙鈴:“沒想到你還是個哥寶啊你?”

程意:“……”

王晴:“……”

兩個幫工:“……”

“我說得不對嗎?”趙鈴将書翻了一頁,邊望書面,邊噙笑說,“原來我想昨天你剛搬來的時候就在樓下看到了你哥,我還以為是特意蹲點等我們的王大美女的呢,現在看來,回想一下,其實是你哥幫你搬着行李送你過來的?”

“……”

“嗯。”程意淺淺應。

趙鈴又翻一頁,繼續笑:“你看你哥今天中午又從你睡着開始後就在樓下等你,他坐花壇邊緣,人也不嫌無聊,就那麽玩着手機,一等就是好幾個小時。我還以為,又是來等我們王大美女的呢。”

“……”

王晴僵住。

程意僵住。

趙鈴再翻一頁,又抿抿唇笑說:“在不知道你和你哥的關系以前,我還以為他是王大美女的忠實擁護者呢,但知道你倆的關系以後,又看到你倆在食堂裏親密的那樣,我倒是覺得,你跟你哥看起來比較像情侶——”

“你說什麽呢趙鈴!”她話音剛落,站床畔的王晴俨然維持不住她的淑女氣質,咬緊了牙怒喊。

“不是嗎?”趙鈴擡起頭笑,“你跟你那男朋友,是真沒一點CP感,還不如人家妹妹和他有感覺——”

“趙鈴!你真有病!”王晴咬牙說,“上學期你偷我東西的事我又沒向校領導彙報,你至于一張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

“滾!”趙鈴徑直将書丢了過來。

“誰他媽偷你東西了?一個破口紅幾百塊錢值得我他媽偷嗎?你才真他媽是一張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程意咂咂嘴,想去勸架,但這兩人互相扔東西扔來扔去,眼看有要扯住頭發幹上一架的架勢,為了避免殃及池魚,她和另外兩個搬完東西的小師傅一道走出宿舍,只留下她們在宿舍裏無盡的争吵。

……

她才剛來一天,陷入其他兩個女生的争端裏,對誰都不好。

而且……

程意抿抿嘴唇。

她隐約從王晴的嘴裏聽到了一些“很貴”,“你買不起”,之類的話……

又從趙鈴的嘴裏聽到了一些,“栽贓”,“小賤。婊。子”,“為什麽要回來”之類的話。

想起了剛搬進宿舍時趙鈴說起王晴時屢屢翻的白眼,言語中透露出來的不屑,就知道,這件事,不是她能輕易插手得了的。

……

就像她和王凝,吵了整整兩年。

都吵出感情來了。

……

程意将手機開機,給QQ裏王凝發過去對話。

【我想你了】

不過幾秒,那邊有了回應。

【我也是】

“嗯?”

程意低頭一看時間,已經九點五十分了。

王凝那家夥的生物鐘一般都是在晚上九點半左右,準時睡覺。

“???”

QQ消息欄的最上方,純白底色沒有網名的頭像,輕而易舉映入她的眼簾。

又不過幾秒。

那條“我也是”,瞬間被撤回。

程意顫抖雙手,點開了純白色頭像。

資料一目了然。

沈星延的號碼,是在初中時和她一起申請的。

他們兩人的號碼,只在尾數差了兩位。

“啊啊啊啊啊啊!”

程意抓耳撓腮,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居然把這條信息發給沈星延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鬼叫什麽呢?”

宿舍上方窗口,忽然有女生探出腦袋來,“大半夜擾民?要鬼叫就出校外叫。”

“……”

“對不起對不起,”程意忙不疊,連鞠了好幾個躬,“我這就出去。”

“……”

窗口裏兩個女生的腦袋無語凝噎。

她們看着那剛轉來的小白裙子女生,趿拉着雙粉色涼拖,大喇喇就朝校門方向跑了。

對視一眼,默然得更加厲害。

“有病吶?”

“是……吧。”另一個女生附和說。

程意趁着校門未關,直接跑出學校,在路面随手招了輛計程車,馬上對司機報出地址:“酒吧。”

“……”

司機用看白癡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哪個酒吧?”

“……”

這下倒是把程意給難住了。

她揣着心跳,忐忑不安,給沈星延打過去了電話。

在漫長的等待接通的這一段過程中,她盤算了自己從在宿舍聽到沈星延等她幾個小時,又到他發出來再飛快撤回的那句“我也是”,最後到她奔出校門打車的心路歷程。

她其實……

沒有什麽感動。

真的…

沒有感動。

她不會再為沈星延的花言巧語,輕易上當了。

……

這一回去,就是想告訴他,她不會再上當了。

別再借王晴的口,故意來惡心她。

……

她一想到,沈星延喝醉了酒邊罵她,過後,又揣着醉意發“我也是”,最可恥的——

是發完了,喝醉的人,還懂撤回!

她!就!惡!心!

喝醉了,還懂那套“若即若離”“欲擒故縱”的套路,來玩弄她這條“搖尾乞憐乖乖聽話”的狗。

她!程!意!

是!真!的!很!惡!心!

這!一!輩!子!

都不想再和這種惡心的人,有!任!何!關!聯!了!

……

忽的,程意聽到手機那邊接通。

端正神色,平複了下自己跑過來喘不勻的氣。

“喂,”她懶洋洋喊,“沈星延,你在的酒吧是在哪——”

“你要來嗎?”

少年的聲音裏有冷,有平,唯獨——沒有醉意。

他異常冷靜。

“可是我,已經離開了。”

“……”

程意一怔。

“你給我在QQ上發的那句……”

“是,”沈星延淡定說,“我撤回了,你當沒看見就行。”

“哦,”程意呆呆說,“那你不在酒吧,你現在在哪?”

“你學校門口。”

“什麽?”她眼一睜。

少年的話平靜且穩,冷淡複述:“我說,在你學校門口。”

“燒、烤、店。”

赫然之間,程意擡着手機轉過了頭,望向另外一邊的街面。

她将身子挪過,指尖扒着車窗,她看見了——坐在最外一桌,點了許多紮啤,點了很多燒烤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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