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王晴維持吃癟的表情在門口伫立,程意越看越爽。

心裏面的那些郁氣好像都随風消逝了。

她起身從床底拿了鐵盆和野菊花,路過王晴身邊,目不斜視:“讓讓。”

越看到王晴的表情怪異,她越發爽。

回宿舍裏泡腳,趙鈴已經回來。

她正在拿着手機刷宿舍群,一條兩條的信息飛快滑過。

當程意把菊花撒到盆裏時,斜對面床趙鈴表情詭異:“程意…”

“啊?”她擡頭。

“你跟你哥在一起了?”

“……”程意納悶,“你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嗎?”

“但是你哥直到今天——”

“行了,別哥啊什麽的了,直接喊沈星延吧,”程意好奇,“沈星延怎麽了?”

“……”

趙鈴猶豫了會,才将手機翻轉:“你自己看。”

“……”

宿舍群裏,她沒來得及點開的幾條消息,全是王晴發的——

沈星延的愛心早餐。

從他向她坦露心聲的那天晚上過後,沈星延的早餐,就源源不絕送到了王晴的手上。

“……”

“沒事,”程意無聊擺擺手,“說明他念舊情呢。”

“……”趙鈴撇嘴,“你可真能安慰自己。”

“照我說,”她補充,“如果一個人有渣的跡象,那麽你還是趁早解脫的好。”

“……”

“沒事,”程意擺手,“真的沒事。”

話雖如此,她還是不免在微信上問沈星延:“為什麽給她送早餐?”

沈星延沒有回複。

他可能早就睡了。

程意憋了一肚子的火,腳沒泡幾下。

甩甩腳丫上的水珠子,就上床睡了。

第二天起來,去舞蹈室的路上,程意看見了沈星延。

少年捧着一大捧的鮮花,全是紅色玫瑰。

還有左手,提着滿滿一袋子的早餐。

“……”

周圍注意他們的人挺多,程意趕緊把他拉到一邊,瞪圓眼:“幹嘛啊?”

“送愛心來了。”沈星延回答的理所當然。

“……”

“這個,給你泡腳。”沈星延把玫瑰花遞給她。

“這個,安慰你小肚雞腸的心理。”

“……”

程意抿抿嘴巴。

沈星延說:“昨晚我早睡了,誰讓你回消息那麽慢?”

“……”

“一回,”某人控訴,“還是找我麻煩。”

“……”

沈星延說:“我之前就答應過她,氣飽你之後,就連續委托騎手給她送早餐。”

“……哦?”

沈星延大喇喇的:“反正我是沒給她親手送過一次。”

“程意,做人小肚雞腸,也得有個度吧?”

“……”

“這事,到底能不能翻篇了?”

程意提着他的早餐和玫瑰,轉身就走。

接下來的幾天,學校裏關于她的難聽風波逐漸平息,沈星延所在體校的校運會,也正式拉開帷幕。

田徑場上,不同于平時訓練的空曠和清冷。

校方的一些領導人以及市裏的領導都來觀摩,外校的人員本來沒有随意進出這裏的資格,但程意和趙鈴一起,混成了拉拉隊的候補隊員。

其他的拉拉隊員揮舞着花球鼓舞助威時,程意和趙鈴托着腮在場下發呆。

趙鈴小聲問:“怎麽沒看到你男朋友?”

程意:“還沒到他表演,大概在宿舍裏緊張吧。”

“……你不清楚?”

“嗯,”程意點點頭,“我已經四天,都沒有跟他聯系過了。”

“……”

說來簡單,就是為了王晴一事。

沈星延覺得她小肚雞腸。

程意卻不。

兩個十六歲的人談戀愛,哪怕是已經相熟相知了八年。

還有很多未知的事情要去解決。

有時候程意會在大腦裏覺得,她和沈星延,是不是更适合當兄弟。

“……”

她連續一晚不回他,他也就真的可以,不理她了這種程度。

“……”

四天了。

程意抿抿嘴巴,從自己小包裏掏出被她融好的口紅,往嘴巴上,抹了又抹。

又在邊緣細細暈開。

在唇珠的正中央,塗上了一層晶亮的唇蜜。

從在網上發現原來口紅可以融好後,程意用了酒精燈,把她被摔斷的口紅碾碎放進小糖盒裏。

等到加熱口紅融化,凝固後成了平整光滑的平面。

她專門去買了一把唇刷,可以伸縮自如的那種,放在包裏,随時準備配合小糖盒學做古典美人。

王晴給她的兩百塊錢被她兌換成現鈔,放在了她床鋪的枕頭底下。

愛要不要。

反正她是還清楚了。

臉龐從小鏡子面前挪開。

程意往場上連瞅了幾眼。

拉拉隊員都已經退場了。

沈星延,還是沒出現。

……

他們微信的對話記錄。

停留在三天前。

沈星延:【不翻不翻,你想什麽時候提起,就什麽時候提起行不?】沈星延:【夠了啊,程意】

沈星延:【你想看我當孫子是不?】

沈星延:【偏不,你想得美】

之後,沈星延了無音訊。

程意堅持認為,他是在備足了彈糧和她打持久戰。

所以她,也絕不能認輸。

沈星延送給她的玫瑰花,她沒舍得泡腳。

放了水養在水杯裏,每天不時就會摸摸。

摸到花瓣都要禿沒了,沈星延還是沒發來新的消息。

……

“算了。”程意提起了自己的小包。

“哎,你幹嘛去?”趙鈴在那裏喊。

“找沈星延。”

程意躲開人群,在稍微偏僻的地方給沈星延打着電話。

滴了兩下,那邊接通。

“喂?”少年的氣息還是懶洋洋的,“你舍得找我了啊?”

程意差點沒被氣死。

有挂斷電話的打算,她忍耐過幾重,平心靜氣說道:“你在哪?”

“宿舍。”

“?”

“你不參加三千米了嗎?”

“發高燒呢,剛才那會才清醒,”沈星延咬着牙,“程意,你這個沒心沒肺的。”

“……”

無端的指責讓她莫名心虛。

程意反問:“真發燒?”

沈星延有氣無力:“騙你不成?我校運會,都沒參加了。”

“……”

馬上挂斷電話,去沈星延他們學校食堂打了份粥,到了宿舍樓下,東張西望的期間。

她的後腦勺,輕輕被拍了下。

“……”

程意回望。

身形清俊的少年伫立,吊兒郎當的眉眼攜笑。

“你真好騙。”

“……”

“打的粥?”沈星延要從她手裏接過袋子,“給我的嗎?”

“……”

“吃個屁!”程意大吼,“你只配吃屎!”

“……”

程意把粥狠狠摔他手裏,轉身就跑。

和她每次生了氣,受了委屈,就要跑去器材室裏哭一樣。

……

沈星延拉住她手:“程意。”

某人使勁掙紮,掙紮不動。

沈星延垂眼,拉着她坐到一旁花壇樹蔭下,打開雞粥的蓋子,用調羹舀了一勺。

“吃嗎?”

程意的表情明顯是——“老子現在很煩你最好不要惹我”。

“……”沈星延挑挑眉毛,“世界上怎麽會有你這麽難搞的人。”

“……”

程意:“哦?”

沈星延眉眼上揚,笑得自在:“我們以後還要在一起那麽久,你是不是打算把我做過的芝麻綠豆大小的小事,都翻來覆去像竹筒倒豆子一樣說個沒完了?”

“……”程意白他一眼,“你歇後語用錯了。”

“……”

沈星延無言。

“程意,”他喝下手裏那勺粥,望過來,“你是特意來給我加油的嗎?”

程意不搭理他。

“夠了。”沈星延摸摸她的腦袋。

“這一回的校運會,我是真的參加不了。”

“……”

程意望過去,沈星延說:“感冒了,發燒了,而且,我想讓你在意我。”

“……”

“我總感覺,有些話打破砂鍋後,就沒有那麽美好了。”

“你看,你以前都是跟在我身後,當個小屁孩。”

“現在我給你發消息,我十條,你能回我一條都不錯。”

……

“有你這麽誇張的嗎?”靜默片刻,程意默默說。

“還不就是你,要說我小肚雞腸。”

況且她沒有搭理他之後,他還真的也同樣不理她了。

坐在她身邊的人像是能夠看穿她的心思,扯扯唇角笑:“小屁孩,我可不能夠讓你騎到我的頭上。”

“……”

“男人卑躬屈膝,會被女人看不起的。”

“萬一被你看不起的日子久了,你跑了怎麽辦?”

“……”

“十六歲,”沈星延開始扳起指頭算起來,“十七歲,十八歲,十九歲……”

“行行行,”程意趕緊握住他的手指,“你別數了。”

“要數,我想快點長大。”

“……”

程意挑挑嘴巴:“你不是一向自诩,已經很大了嗎?”

沈星延莫名地望過來。

“哦,老,”程意連忙糾正,“是老。”

“砰!”

一個爆栗砸在頭上。

沈星延:“你能少想點歪東西嗎?”

“……”程意撇嘴,“我可沒想,是你多想。”

“……”

沈星延默然不語。

過了半天,程意聽到耳畔傳來輕聲:“程意,其實我這回不參加校運會的原因,不是因為感冒,也不是因為你。”

“嗯?”她茫然轉過頭去,眼中略含詫異。

“我肌肉拉傷了,沒法跑。”

沈星延又給自己舀了一口粥,笑笑:“校醫說,是因為平時訓練過度,沒有松懈的時候。”

“……”

程意靜默下來。

“程意。”沈星延忽然在褲兜裏摸了下。

摸出她送給他的那張,已經放到有些皺巴巴的“觀賞券”。

他說:“不然我們明天還是回清河,不立那些軍令狀了,好不好?”

程意嘴巴死死抿了下。

“再過八年,等二十四歲的時候,我就可以娶你了。”

程意又抿抿嘴巴:“那你現在什麽意思?”

沈星延:“我覺得,我們不适合談戀愛。”

“指的,只是現在。”

程意:“哦。”

沈星延又說:“你二十四歲的時候,再給我跳芭蕾吧。”

程意彎彎嘴角:“我當初就不該信你。”

少年的眼睫眨動了下。

程意一把搶過他手中的券,連續幾下,撕成碎片。

“你根本不配當我的男朋友。”

“……”

“你也不配娶我。”

“……”

“沈星延。”程意站起身來。

“一次,兩次,三次……”

“我再也不想相信你了。”

少年沒壓住唇角,陡然上翹,笑了一下。

“你現在有點像大人了。”

“……”

程意鼓起臉頰:“別理我。”

沈星延陡然又笑。

“你今天披下頭發的樣子,很好看。”

“……”

“塗的口紅,也很好看。”

“……”

“關你什麽事?”程意翻起白眼,“我現在跟你有半毛錢關系嗎?”

“有。”沈星延又從另一邊口袋裏摸。

摸了半天,摸出一張券,放到她手裏。

程意低頭瞄去——

沈星延的字不算他的特長。

但是這一回,在長方形紙上勾勒的短短幾排字。

字跡清隽,筆鋒突出,一筆一畫渾然有力。

在最下方,還按了一個指印。

“……”

沈星延會永遠單身券

這行醒目的标題下面,有幾行重要的注意事項。

1.沒達成夢想之前,雙方不得再有親密行為

2.沈星延必須在逢年過節以及生日,給程意送上翻倍的精致禮物3.如果沈星延,沒有在二十四歲那年向程意求婚,那他就改名——叫沈無言只能說,男孩子的思維和女孩子的思維,真的不一樣。

程意擡眸,看着眼前這個膚色蒼白,其實面龐還很稚嫩的少年。忽的,扯了一扯嘴角。

“不要你的狗屁承諾。”

“哪怕你許諾一輩子,都不看其他女生,許諾一輩子,眼裏只有我一個。”

“我也不信你。”

“越誇張的話,越是做不到。”

“說吧,”程意翻翻眼皮,“你怎麽了?”

沈星延想法的突然改變,絕對不可能只是肌肉拉傷,以及她不理他……他們倆爆發了小矛盾。

這麽簡單的事引起。

她很好奇。

好奇沈星延,究竟會為了什麽樣的事,打翻自己曾經有過的許諾。

……

由于校運會正在進行的緣故,沈星延的宿舍樓下,空曠寂寥得可怕。

還未盛開的桂花樹下,少年穿着那件白T恤,身姿高挑,眉眼幹淨。

漆黑的瞳仁裏沒有一貫見到她時的亮光。

他說:“你不用知道。”

“噢。”程意心裏的五味雜陳,更濃。

“沈星延!”

她忽然大聲喊。

少年沒回頭,轉身往宿舍樓走。

花壇邊緣,還放着她給他帶的那碗雞粥。

“我會一直喜歡你!”

程意更大聲喊。

少年還是沒回頭。

程意的指尖在裙角邊緣攥緊,臉頰鼓着,癟住嘴角。

“只要你別讓我等到,我都會給我孩子,買幹脆面裏的飛機了就好——”

“傻子。”

沈星延陡然輕輕笑了下。

還是走回來,抱住了她。

“到那時都停産了,市面上哪還買得到?”

程意擡起睫看他。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

沈星延笑笑。

“其實也沒多大事。”

“嗯?”

“就是,我爸廠裏裁員。”

“……”

“不是新來了個科室主任嗎?”

“他家裏好像,是有什麽背景。”

“本來該我爸升主任了的,呃…你懂的吧?”

“懂。”程意抿抿嘴巴。

“裁員裁不到我爸頭上,但都是一批老職工,跟我爸同時間進廠的。”

“他老就咽不下這口氣,你懂的吧?”

“辭職?”

“嗯。”

“幹嘛呢?”

“經商。”

“沈愛民有那天賦——”

話沒說完,她腦袋上,砰的又被敲了下。

“誰讓你這麽喊我爸的了?”

“……”

程意說:“是你爸讓我喊的呀?再說你前幾天還覺得我委屈了,幫着我給我補償你爸對我的虧——”

“小屁孩,”沈星延扯唇笑,“說你小屁孩,你就是小屁孩。”

“……”

“我爸那是擔心我們家配不上你,會拖累你。”

“……”

“以後不定數的日子太多,誰能保證呢?”

沈星延陡然又笑:“我可能,也不會一直當運動員。”

“……”

程意莫名眨眨睫毛。

“如果我有一天,放棄了自己的夢想,那你還會堅持嗎?”

程意說不出話。

“程意,我希望你的理想是為了自己,不是為了我。”

“你現在放在我身上的心思,太重了。”

“噢。”半晌,程意有氣無力地點點頭。

“我不讨厭你的戀愛腦,相反,還很喜歡,”沈星延低下頭來,黑瞳直視上她,“但我們每個年齡階段,都該有合适自己的事,不是嗎?”

“……”

“喔。”程意又點點頭。

“我答應你。”沈星延順其自然勾上她的指頭。

“這一輩子,都不會再讓你傷心。”

“……”

程意嘀咕:“你的保證算個屁。”

“小屁孩…”沈星延還是忍不住笑。

“我真不知道,我是怎麽被你這個小屁孩給吸引的。”

“……”

程意:“別說那些冠冕堂皇的——”

驀地,沈星延的薄唇蓋上了她。

僅僅一秒,就離開。

未盛開桂花樹下的少年,笑意粲然,黑眸明亮。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根和她買來同款的口紅。

塞她手裏。

“你什麽時候把它用完。”

“我就什麽時候,對你死纏爛打。”

“……”

程意:“你這都是什麽屁——”

“還有,”少年打斷她,“說好的一套,就是一套。”

“為了避免過期,你用到差不多,我再給你剩下的。”

“……”

“我查過,如果三個月用完一支口紅,那麽一年四根。”

“八年三十二根,差不多了。”

“!”

“你到底是什麽大直男!”

程意氣得要發飙了。

她驀地轉過身,握住口紅的手指顫抖。

她很想把口紅甩還給他。

告訴他,沒有一個女生願意虛度光陰等一個男生八年。

何況,她好像已經等了八年?

“為…為什麽不能在一起。”

攢足勇氣,程意還是怯怯懦懦,轉回了頭。

沈星延正在眼前。

她把自己心中想法如實說出。

“沈星延,沒有一個女生,願意虛度光陰,等不确定的未來。”

“噢。”沈星延陡然笑。

“那小屁孩。”

“我也告訴你。”

“沒有一個男生,在負擔不起一個女生的情況下,還願意承諾她未來。”

“但是我,還是想。”

“因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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