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佟貴妃9
慈寧宮。
康熙突然提出了想讓太皇太後割愛,幹脆把烏雅琇瑩這個“高級臨時工”轉了正,正式賞了清音的提議,着實讓在座的人都大吃一驚。
這是“劉備借荊州,一借不還”了嗎?
清音的內心已經淚流滿面,她覺得她比劉備還可憐,烏雅琇瑩這個“荊州”,對她來說就是個燙手山芋,要留下了她怕是連覺都睡不安穩。可是康熙一臉“朕是為了你好”的表情,非要給她奪了來!
對不起,謝謝您,但是……臣妾能不要嗎?
這樣的話當然是不能直說的。
清音緊了緊袖下的帕子,受寵若驚地站起身來,朝着太皇太後和康熙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話音帶了些顫:“皇上厚愛,臣妾惶恐。但是琇瑩是太皇太後身邊得用之人,臣妾怎能奪人所愛?”
“太皇太後,您待臣妾恩重如山,臣妾資質愚鈍,尚不能好好孝敬您、報答您。若是還搶了您的人,那實在與東郭先生的狼無異了!”
“還請皇上收回成命!”
一席話,說得太皇太後心裏十分熨帖,原本乍聞此事對清音産生的幾分不滿也淡了下去。
“你這孩子,是個知禮數識大體的。”太皇太後慈愛地笑着,拍了拍清音的手,“快坐下,哀家又沒有怪你。”
康熙見太皇太後沒有直言反對,很幹脆地打蛇随棍上:“清音,你看皇瑪嬷都沒有意見,你就莫再推辭了。”
“休要辜負了皇瑪嬷的一番好意。”
眼看事情就要這麽定下,烏雅琇瑩急了,但滿屋的主子都沒開口,哪裏有她一個奴才說話的份?她只能哀哀地望着太皇太後,希望太皇太後念在她三年悉心伺候的份上心軟,發話留下她。
要知道,她是使了多大的勁,費了多大的努力才做到慈寧宮大宮女的位置,如今卻要被指給面上光鮮,實則身體破敗、前途未蔔、對她還防備重重的佟妃娘娘,那不是高升,而是降職!
多年奮鬥的心血眼見就要一朝化為烏有,烏雅琇瑩怎能不慌?
太皇太後當然接收到了烏雅琇瑩的哀求,當下心頭微微一痛,有些動搖,差點就要改變主意。只是話未出口,太皇太後就注意到了康熙望向清音的眼神,那般深情,那般專注,那般溫柔。
又憶及清音入宮之後,康熙為她所做的一切:重修承乾宮,安排她入住慈寧宮,懇請太皇太後庇護她,心疾發作時不顧禮數親自抱她上了龍辇,召了原本只為皇帝、皇後以及太皇太後和太後醫治的劉院正為她診治等等。
一樁樁,一件件,歷歷在目。太皇太後不由感慨,她這個孫兒,是她看着長大的,在此之前,她從來沒見過他對任何宮中一個後妃如此上心。
愛新覺羅家總出情種。她的夫君太宗皇帝皇太極如此,她的兒子世祖皇帝福臨如此,她的孫兒玄烨,看來也逃不了啊!
太皇太後又想到了翊坤宮纏綿病塌的鈕貴妃。鈕貴妃身為輔政大臣遏必隆之女,早就被內定為繼後,只等明年元後赫舍裏氏孝期一滿,就行正式冊封大禮。只不過,以鈕貴妃的身體狀況,她能做皇後多久?
在鈕貴妃之後,康熙必會再立第三任皇後!
而那個人選,論出身,論資質,論聖寵,十有八/九就是如今的佟妃——清音了。太皇太後如是想道。
佟妃是個不錯的,不同于妖妖嬈嬈在董鄂妃;康熙是個拎得清的,不同于重美人重于江山的順治。所以太皇太後并沒有棒打鴛鴦的意思,甚至對于佟妃将來會成為下一任繼後這件事情樂見其成。
既是如此,烏雅琇瑩就此跟了佟妃,似乎挺不錯?
佟妃年輕,才十六歲,未來的路還長着呢;而她,已經六十有餘了,人生七十古來稀,活一年少一年,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沒有下一年了。她就算再有本事,還能庇護琇瑩多久?太皇太後長長一嘆,終于定了主意。
《戰國策》有雲: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烏雅琇瑩雖然只是個宮女,但幾年的時間相處下來,太皇太後已有幾分待她如小輩的意思,自然是要為她的将來打算的。
那就趁着這個機會,讓琇瑩名正言順地跟了佟妃吧!
于是,太皇太後颔首:“皇帝所言極是。佟妃,你就莫再推辭了。”
又朝烏雅琇瑩招招手:“琇瑩,還不快上前來拜見你主子?”
烏雅琇瑩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太皇太後就這麽輕易地把她轉手送了人?委屈、不甘、痛苦、無奈,瞬間湧上心頭,幾乎要把她的胸口脹破。
康熙見狀,狹長的丹鳳眼眯了眯:“你不樂意?”
烏雅琇瑩回過神來,連忙直直跪下請罪:“皇上恕罪,佟妃娘娘高貴溫柔,待下人極是寬厚,奴才自是樂意的。奴才只是……只是舍不得太皇太後。”
康熙冷哼了一聲。
清音知曉事情已無轉圜的餘地,那就先認下吧。她溫婉地笑着,說起了漂亮話:“太皇太後仁愛,伺候過太皇太後的宮人,哪個不是深感榮幸、感恩萬分?”
“莫說琇瑩,就是換了慈寧宮上下随便哪個宮人,若是知曉要被調離太皇太後身邊,誰能舍得?琇瑩舍不得,可見她的真心呀。皇上,您就別怪她了。”
康熙神色稍緩。
太皇太後則是更放下心來。能得佟妃這麽個賢惠寬容的主子,是琇瑩之福。承乾宮,是個好去處。
烏雅琇瑩伏下身,深深地磕了個頭,久久不起:“奴才領命。”幾滴清淚,悄悄地落進了金磚地縫裏,瞬間沒了痕跡。
太皇太後望着她的模樣,長長地嘆了一聲氣,偏過了頭,不忍再視。
“琇瑩,還不快起來。”清音笑道,“這濃重的離愁別緒呀,招得臣妾眼眶都紅了。可是臣妾一想,不對啊,臣妾這不是還住在太皇太後宮裏嗎?又不是明日就要搬去承乾宮。等承乾宮修繕完畢,還有好幾個月的時間呢。”
“太皇太後,琇瑩就在臣妾的西偏殿,您要是啥時候想她了,只吩咐一聲,臣妾就讓她過去伺候您。琇瑩,你在本宮處大可不必拘束,什麽時候想去看望太皇太後就只管去,本宮不是小心眼的人。”
康熙拊掌笑道:“是這個理。不都還在皇瑪嬷眼皮子底下住着麽?與往常無異。”
太皇太後也展開了笑顏:“是啊,哀家年紀大了,有的時候就不大看得開。真舍不得,那也是幾個月後的事了,提早這麽久就愁眉苦臉的,何苦來哉?”
烏雅琇瑩似也是舒了一口氣,柔柔地淺笑着,乖巧和順地不像話。
清音再添了一句:“就是幾個月後,太皇太後若是還舍不得,那臣妾就不搬宮了!只要太皇太後您不嫌棄臣妾粗笨,臣妾就一直賴在您的宮裏!”
康熙即刻變了臉,沉聲道:“這可不成!”不搬去承乾宮,那他怎麽翻她牌子?怎麽與她錦帳春暖,柔情缱绻?
看得到吃不着,天知道他有多難熬!幾個月,已是他的極限了。再拖下去,他怎能允許?
太皇太後揶揄道:“是不成!哀家可不是不通情理的老婆子。等你的承乾宮一修繕好呀,佟妃你就給哀家搬過去,別讓皇帝等急了!”
清音熟練地紅了臉,作出了羞澀的女兒嬌媚之态。康熙看得入了神,眼底盡是滿滿的笑意。
沒有人關注烏雅琇瑩。
她,就是個多餘的,是個格格不入的。他們都是高貴的主子,而她只是一個低賤的奴才,誰會注意到她?
烏雅琇瑩袖下的右手收緊,長長的指甲深深地刺進了肉裏,生疼生疼的。可是再疼,也疼不過她此刻的內心。
就因為她出身卑微,就因為她是個宮女,所以不管她長得再好看、品性再出色、天資再聰穎、為人處事再圓滑,也比不上那些一出生就含着金湯匙的滿蒙貴女?
就算太皇太後再看重她,口口聲聲說着将來要給她謀個好前程,可只要皇上一句話,太皇太後就毫不猶豫地将她送了出去!
與送一個物件何異!
她不甘心,不甘心!
都說尊卑榮辱,生來定之。可她偏不信!
烏雅琇瑩望向了前方座上的清音,氣質的溫婉掩不住她的高貴端莊,柔和的眉眼藏不住她的自信和傲氣。而她擁有這一切的底氣,都來自于上首那位身着明黃色常服的男人。
出身,對那個男人而言,根本就算不了什麽!
烏雅琇瑩微垂下頭,長長的眼睫擋住了她眸光的閃爍。
她原本,只想借着太皇太後的看重,将來為她指個藍翎侍衛之類的好婚事。再之後為了鞏固她的前程,她又借清音突發心疾一事在康熙面前刷了好感度,想着入了康熙的眼,她未來的婚配對象或許能再上一個臺階。
不過,她現在改變主意了!
讓她伺候佟妃娘娘是嗎?
如你們所願!
她定會好好地、努力地、勤勤懇懇地伺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