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這個老頭不簡單

“我說外孫媳婦,你這臉是怎麽弄的?”外公也不勸酒,自己夾了一塊臘豬腳吃得津津有味。

雖然星大哥之前講解了許多苗家人酒桌上的禮儀,可這會都用不上,啞巴猶豫了一會,大膽放下手裏的牛角,掏出手機回話——不小心燒傷的。

寫這段話之前還擔心外公不識字,沒想到這老頭不但認識,還能說出不少道理來:“人在遭遇突發危險時第一反應是護住頭面,這是生物的本能,但你身上只有面部和脖子燒傷了,其他部位完好無損,是怎麽樣的意外才能只燒傷臉?年輕人啊,做人做事要腳踏實地、誠實待人,玩那些虛的不好。”

迎上鋒利的目光,啞巴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感覺回到童年時必須面對恐怖的父親的時光——外公教訓得是,其實我的臉是被同父異母的兄弟燒壞的。

既然被看穿,也不打算隐瞞,和盤托出。本以為老頭會追問緣由,結果他吃了幾顆花生米,話鋒一轉:“年輕人啊,出門在外要留個心眼,不要問什麽就答什麽,老老實實把情況告訴別人是非常愚蠢的行為。人心隔肚皮,你知道誰好誰壞?別到時候被賣了還幫着別人數錢!”

我擦,不是你自己要問的嗎,我說假話你說我不誠實,我說實話又說我缺心眼,到底要怎麽做你才高興!

啞巴藏在桌子底下的手微微發抖,總覺得被耍了。

“外孫媳婦,快吃。”一碟臘肉被推過來,切得很厚,巴掌那麽大,一丁點瘦肉也沒有,肥得讓人犯惡心。可因為是外公勸的菜,啞巴還是硬着頭皮夾了一塊,剛放進碗裏,就聽老頭說:“現在的年輕人啊,一點也不注重身體健康,年紀輕輕就大魚大肉,以後老了高血脂高血壓高血糖什麽都來了。我那三兒又是個苦命的,我可不能再讓他找個短命的!”

外公,其實我吃素——啞巴擦擦頭上的汗,把肥肉放回去,筷子伸向全桌唯一的素菜白水煮素瓜豆。

“年輕人啊,光吃素會骨質疏松,要全面均衡地攝取營養才行。我看你空長了個大塊頭,其實是銀樣镴槍頭,中看不中用。”外公搖頭,自己倒了一牛角的酒,咕嘟咕嘟下肚,抹嘴笑:“外孫媳婦,吃啊,別客氣。”

我還敢吃嗎,啞巴冷汗直流,這老頭太能折騰人了!

一頓膽戰心驚的晚飯,吃到夜裏九點。外公喝了半壇子燒酒,幹了滿滿四碗米飯,把菜一掃而光。啞巴就撿了幾顆花生米吃,餓得肚子咕咕叫喚,有不好意思說什麽。

“怎麽樣,外公像世外高人吧,聽說他年輕的時候可厲害了,能徒手爬上幾十米的懸崖去采藥,捉蛇打虎無所不能。”收拾碗筷時大哥進夥房來幫忙,笑着說:“對了,外公吩咐,今晚你跟他睡一屋,洗了澡就去。”

能不去嗎——啞巴可憐兮兮地望着星大哥。

“哈哈,不行,會被整死的。我外公不但是這邊的寨老,還是方圓幾百裏有名的苗醫。這苗醫啊,就是精通草藥學的人,不但能治病救人,同時還是使毒的高手,不想吃了什麽會癢得抓爛全身皮膚的藥,痛不欲生地過下半輩子,我勸你最好乖乖聽話。”

大哥,你的臺詞怎麽跟電視劇裏的反派一樣——無力地寫下這幾句話,去水池邊擦身子。

高山上沒有水源,生活飲用全是無根之水,所以不像平地那麽可以浪費,做什麽都要節省。就連洗個澡,也只能用半盆水,用毛巾打濕,反複擦身體,洗得很不舒暢。确認清潔完畢之後,啞巴才走向外公的房間,進了門,就被四壁上密密麻麻的書所震撼,随便抽了幾本,從史冊到兵法,哲學到民間傳說,各式各樣的書,簡直目不暇接。這真的是個農民嗎,藏書如此之多,種類之全,讓人大開眼界!

“外孫媳婦,今晚你自個睡,我查查你這燒壞的臉要怎麽複原。”老頭雖說喝了大半斤白酒,但才二十幾分鐘光景,酒勁已經退了。他盤腿坐在地板上,身邊堆了許多看上去頗有年代的線裝醫書,好些紙頁都泛黃了,好像輕輕一碰就要碎了似的,而老頭正用他十分靈巧的手指,在不破壞書籍的前提下快速查閱。

出于好奇,啞巴踱步過去,翻了翻,大部分都是看不懂的內容,就輕輕放下了。

外公,我的臉還能治?那些西醫都說沒救了,中醫也看過,人人都搖頭,我看就不麻煩你費心了——啞巴不想恢複原來的樣子,但也不擔心外公真能把他治好了,畢竟皮膚燒傷這種世界性難題連很多權威專家都沒有辦法,他一個鄉下土郎中能有什麽高招?

“西醫有西醫的治法,中醫有中醫的竅門,不能說誰好誰壞,誰高誰低,但世界廣博,病症千奇百怪,總有他們治不好的疑難雜症,說不定我能從古方裏找點辦法。”外公把油燈挑明一些,信手翻了一頁,說:“你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咱們就下山。”

好——啞巴上床,翻來覆去睡不着。

星骓其實很少說這個外公,偶爾有兩次談起,臉上都帶着落寞的表情。

一次是說外公不喜歡他,因為他能生孩子,老頭覺得男生子要給家族帶來厄運。當然,他也沒拿這個為難星骓,對其他孫子怎麽樣,對他就怎麽樣,算不得偏心。而第二次,就是感嘆醫術達不到外公的要求。那時候星骓看着天空,忽然說天賦這東西不是人人都有的,哪怕他再努力也不及外公的皮毛,可他又不肯教自己……

“哈,有了!”半夢半醒之間,啞巴忽然聽見外公發出興奮的大喊,吓得一咕嚕滾下床,站定待命。

“來來來,外孫媳婦,雖說你這臉暫時沒找着完全治好的辦法,但我可以先把燒傷的地方修複一下,讓傷口變得不那麽吓人。”老頭抓住啞巴的胳膊,也不管他願不願意,直接拽進藥房,從各種小抽屜裏抓出幹枯的草藥,放在一個造型奇怪的容器裏碾碎,然後加上不知名的液體,弄成糊,均勻敷在燒傷的皮膚上。

“感覺怎麽樣?”弄完,老頭問他感覺。

涼涼的,好像在做面膜,還挺舒服,不過好像臉有點麻木——啞巴老實回答。

“這就對啦,等會你皮膚完全麻痹,我切壞死的傷疤時才不會那麽痛,不然你一掙紮,很容易就切壞了。不過嘛,切壞也沒關系,反正你都毀容了,也不在乎多幾條疤不是。”一邊用很淡定的聲音說着不得了的話,一邊取出柳葉般纖細但鋒利無比的小刀,在油燈上烤。

啞巴哪見過這種場面,頓時腿軟。

手術器械都不消毒的嗎,就烤烤就完事了?他本想拒絕,可連撿起手機的力氣也沒有,剛想站起來,哐當一聲倒在地上。

外公斜眼看他,仿佛在說就知道你要跑,好在我先下手為強!

之後,啞巴眼睜睜看着這個比他矮一個頭的老人,輕松地把他扛在肩上,丢到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上。他摔到床上時還能清楚地聞到灰塵的味道,不由得在心中吶喊這鬼地方多久沒打掃了,在這裏手術絕對要感染。不過他動不了,發不出聲音,跟案板上的肉一樣,看外公拿刀在他臉上比劃了半天忽然說:“呦,看不出你小子還挺帥,那我更得把你治好了。”

說完開始動刀……

外公調制的藥确實很有效,真的一點痛都感覺不到,但這不代表啞巴心中沒有恐懼。因為他能用餘光看到閃着寒光的刀刃在皮膚上掠過,還能聽到唰唰的切割聲,仿佛正在被千刀萬剮施予淩遲之刑,但這一切比酷刑還難忍受,精神上的折磨讓他沒多久就頂不住了,暈了過去。

第二天,他從疼痛中轉醒,臉被繃帶包得結實。

“痛醒了吧,沒事,說明手術很成功。”外公叼了只土黃色的煙杆,笑眯眯看着他:“睡夠了就起來,咱們該下山了,還有好多東西等着你背下山呢。”

草,才用刀子剮了我一頓連休息時間都不多給一點就催着下山了,還叫人背那麽多重物!面對小山一樣的貨物,啞巴臉色陰晴不定,但沒發作,主動選了最重的兩件背在肩上。

“外孫媳婦還不錯,我喜歡吃苦耐勞的年輕人。”外公大笑,杵着他的拐杖下山,丢下一句:“最後到家的那個人要被我懲罰!”

這是老頭子還是超級賽亞人啊,簡直健步如飛,啞巴已經完全放棄追上外公的腳步了,連趕上大哥大嫂和四妹的力氣都沒有,走三步歇一歇,臉上的汗把繃帶的打濕了,傷口火辣辣的痛。他想幹脆把繃帶扯掉算了,又怕剝去外皮的臉吓傻個把過路的,只能強忍。

小半天的路他走了大半天,快到山腳下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蜿蜒的小道上。看到他,天大的委屈、疲勞、痛苦都沒了,啞巴腳下升起源源不斷的強大力量,朝那個人奔去。那人看見他,也露出大大的笑容,叫了一聲:“怎麽那麽久,他們都到家了你還沒回去,我好擔心,沒事吧。聽說外公幫你做手術了,痛嗎?”

不痛,一點也不痛——星骓親自來接自己,還有什麽痛苦可言,當然只剩滿滿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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