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枯藤
“終……終、終于出來了!”
森林深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以及斷斷續續的喘息聲,伴随着微弱的星點火光朝沙灘逼近。
“蠢貨!閉嘴!”
好不容易擺脫那些藤蔓逃出森林,黑衣男子一腳将受重傷的下屬踹翻在地,死裏逃生後,他放松下來,整個人便再也支撐不住地坐在沙灘上,大口大口喘着氣,他手裏緊緊握着劍柄,眼睛戒備地在漆黑得無法視物的沙灘上搜索着,沒有看到方才在森林裏看到的那道亮光。
“大人,這裏方才分明有人來過。”
一個受傷不重的下屬往沙灘的一處扔了幾顆火光石,火光石散發着微弱的火光照亮了那一小片地方,雖然被風沙掩蓋大半,但不難看出,這是一串延伸到大石塊的腳印。
黑衣男子眯着眼睛瞧那串腳印,最開始的腳印距離森林還有一段距離,像是憑空出現在這裏的,但腳後跟卻是朝向島上森林的,想來這人應該也是從森林逃出來的。
順着腳印往大石塊那邊走去,黑衣男子發現腳印在大石塊的後方消失不見了,正如第一個腳印憑空出現,現在最後一個腳印又憑空消失。
不過可以看出這人在此處休息過,因為石塊後方有人待過的痕跡。
“應該是劍修或器修之類的修士。”黑衣男子領着存活的幾個下屬朝停船的方向走去,他猜測道,“多半是遇到同我們一樣的遭遇,禦器逃離到此處,而後又禦器離開,無需在意,眼下我們需快些回船,将島上的情況告知秦嶼大人。”
“是。”
最先發現腳印的下屬原本在周圍檢查,看到不遠處似乎插着根棍狀東西,正欲過去看一眼就聽到首領說的話,便立馬掉頭歸隊。
黑衣人走後,在他們留下的那幾顆火光石的光照下,誰也沒有發現,沙灘的沙子正緩緩蠕動着,将不屬于沙灘的東西一點一點吞噬掉,不知過了多久,沙灘上最後一點火光被完全吞盡,而不遠處的棍狀東西也下陷了将近一半。
沙灘又恢複漆黑一片。
次日清晨。
明致睜開眼睛,簡單的洗漱過後,他帶着精神抖擻的小肥啾掀起帳蓬的簾子走出來。
從頭面看,帳蓬的簾子剛被他的手掀開,整個帳蓬便憑空出現在沙灘下,待明致放下簾子後,帳蓬越縮越小,重新變成一顆精致的三角形狀的小玩意回到明致的手上。
明致随手丢回乾坤錦袋裏,擡手伸了下懶腰,活動活動四肢。
做完一套動作,明致的雙手放下,準備今日再戰眼前這座的小島森林。
深呼吸一口氣,明致帶着小肥啾朝森林走去,走到一半他想起昨日既然可以禦劍在森林上方飛,那他何需徒步走進去呢,飛過去不就好了?
雖然不喜歡禦劍而行,但怎麽方便怎麽來嘛,畢竟鬼知道這座森林還有沒有其他別的奇怪設定。
這樣想着,明致往腰上一摸,沒曾想卻摸空了,他低頭看去,腰間只有一個空洞的劍鞘,劍不知何時丢了。
????
明致一頭霧水,他的劍哪去了?
明明昨天還靠着禦劍逃離那些藤蔓呢,怎麽現在就不見了?
明致仔細回想,他記得昨日禦劍來到這沙灘後,他就支撐不住倒下了,在倒下前他的劍似乎、好像、或許……被他随手丢在了一旁。
小肥啾撲扇翅膀離開明致的肩頭,落在大石塊上面,蹦跶跳了幾下,睜着黑不溜湫的小眼睛看着明致,表情呆萌無辜。
顯然小肥啾也忘記明致的劍了。
明致唰地一記“要你何用”的嫌棄眼刀丢過去,他朝昨天落地的地方走去,入眼一片金沙茫茫,沙灘上有什麽東西一目了然,細碎的殼類,沒有他的劍。
明致的命劍雖然也是命劍,但由于自己魂修,再加上不打算完全劍修的緣故,明致并沒有讓它與自己的命完全相連,為了掩人耳目,他只用了一半命與系色劍相連,也就是說劍損會反應到明致身上,明致受到傷害也會造成劍身損壞,但劍毀明致不會死,明致死系色劍也不會毀。
可能因為這緣故,他跟系色劍之間的感應雖有,但并非特別強烈,離得遠了便無法将劍召回劍鞘,也不能百分百感應到劍的所在之處。
比如現在,明致就感應不到他的劍在何處。
只能感應到系色劍就在這種島上而已。
明致一拍腦門,他對系色劍的認知一直都是他修煉的工具而已,從來沒有特別在意過,更別說像普通的命劍派系弟子那樣因為命與劍相連,所以感識幾乎與命劍相連同步。
明致只能認命地蹲下身,用最簡單也是最直接的方式尋找系色劍,挽起袖子,将兩片大袖子固定好,開始在沙灘上刨挖起來。
刨挖到一半,明致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朝昨天那艘黑船靠岸的方向看去,那裏空空如也,連個影子都沒有。
明致眨眨眼睛,心下猜了個大概,應該是有人活着從樹林裏回來,然後乘船回去了吧。
也不知道對方是哪門哪派的,到這座島上來幹嘛,又會不會再次上島來。
……不會是跟自己同樣的目地來找谷核的吧?
明致心裏一咯噔,朝那個方向又看了幾眼,随後低頭繼續找自己劍,邊找邊在心裏算他以前召回劍大概能距離多遠。
在沙灘上挖了一個大坑出來,明致使了一個召劍訣,這回的感應強烈了點,但除了能感應到系色劍在森林那邊的方向,卻無法将系色劍直接召回來。
只能認命了。
明致站起身,拍掉雙手上及身上的沙子,朝着森林走去。
見他有所動作,小肥啾立刻飛過來落在他的肩上,正想習慣性地啾叫一聲,剛張口就想起昨天可怕的蔓條,于是又把嘴閉上了,把自己當成一個明致的裝飾物。
明致回到森林裏,可能是他這次進入森林的姿勢不太對,這邊的森林裏沒有那些披地橫生、要吃人的藤蔓,更沒有碩實詭麗、紛紅駭綠、不知道是吸血而凝還是食人而生的花朵。
映入明致眼簾的只有滿地的蓊蔚洇潤,如茵的綠草發瘋似地竄個子,直達明致腰際。
明致吸取昨天的教訓,全程保持沉默,順便将捏緊小肥啾的尖嘴将它塞進自己懷裏,然後小心翼翼地踏過綠茵林地。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明致感覺自己在森林裏走了很久,他點開鋪助系統的地圖,無論看多少次,他都身處這片森林裏。
就在明致站在一棵樹前,猶豫是否要爬上去看看周圍景象時,他聽到一聲呼救聲從另一處傳來。
這聲呼救讓明致所處的地方突然發生了變化。
明致看着足下的綠茵草地突然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扭成一根根幹枯的藤蔓,然後朝着聲音的來源處飛快地沖過去。
明致抿緊雙唇,這時候他應該趁藤蔓注意力被引走而趕緊向前沖才對,可第六感告訴他應該跟過去看看,于是明致跟着藤蔓過去,路上他邊跑邊觀察着這些藤蔓。
明致發現這些藤蔓跟昨天遇到的藤蔓不一樣,昨天的藤蔓開着漂亮姝麗的花朵,整體是吸足營養狀态的翠綠,而這裏的藤蔓剛由綠草扭成後,便是缺少水分的枯藤,但它的速度比昨天那些綠蔓要快得多。
如果昨天追小肥啾的藤蔓是今天這些枯藤,明致不敢保證能順利逃脫。
明致看着這些枯藤火急火燎将他遠遠抛在身後的速度,皺眉。
然不成這些藤蔓還跟野獸一樣劃分地盤搶食的?
謎底很快就在明致眼前揭開。
呈現在明致面前的是一場不屬于人類的饕餮盛宴,食材為人。
明致躲在一棵粗壯的茂樹後面,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眼前的景象堪稱人間煉獄。
趕集式從四面八方聚集過來的藤蔓分食着入林的人類修士,無數的藤蔓密密麻麻地纏繞在半空中,或披拂在地,或繞成人形……它們完全占據此處,數量是明致昨日的數百倍、乃至上千倍,它們無處不在,一些看起來比較強壯的蔓條将一個個入林的人類修士于半空中抛上半空搶奪,撕碎,拉斷四肢,然後如同蛇捕獵般将之卷進身體裏吞噬,空中飄浮着陣陣血雨,落下的殘肢內髒亦被地上其他的蔓條蠶食掉。
正如明致所想,這些藤蔓跟争食的猛獸并無兩樣,它們的蔓條狀态完全不同,有些開着漂亮的花,有些幹枯且色澤暗淡……幹枯黯淡的蔓條力道略遜于那些色澤漂亮的藤蔓,但它們可能是餓極了,速度更兇更狠,吞食的動作也十分殘暴,直接将人撕開囫囵咽下,而那些顯然養分充足的藤條則像吃飽喝足的野獸逗弄獵物般,将他們甩着玩,遲遲不食。
其中就有明致昨日遇到的那株藤蔓。
耳邊的慘叫聲連綿不絕,血肉拉開的撕扯聲一道道,血雨內髒落在林地上的沉悶聲,鑽進鼻腔裏的濃郁血腥味,濺到腳邊葉子上的血滴,諸多種種都讓明致忍不住再将自己的身體縮小一點,再縮小一點。
明致覺得自己并不算弱,如果無情道修為沒被封的話,就算不是自己實打實修煉出來,好歹也算是個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小佬。
他還想着如果自己修為沒被封的話,分分鐘滅了這些藤蔓壓根不在話下。
可現在,他看着那群弟子領頭那個略眼熟的身影,看着那人掌心釋放出來的烈焰炎火不但沒能燒死那些藤蔓反而讓它們扭得更歡了,明致将自己縮成一團,回避着那些怪物的目光,也回避着那些門派弟子。
他回想小肥啾剛剛在腦海裏的話。
【沒有可搜索的植物圖鑒,無法确定此物是何物種。現在測試雙方戰力中……啾!宿主打不過!】
說完這句話後,小肥啾又補上一句:【啾!全盛時期的宿主也打不過!特別強調,是一個都打不過。場上檢測該物種生命體約有112……120,數量不段增加中……約莫150個啾!】
這它喵是什麽東西!
原著裏有這玩意兒嗎?!
難不成是終極大boss???
明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自己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以前還見過被他錯當成主角的小鬼把羅剎島的人殺成一座屍山了,這有什麽好怕的。
明致扭頭看了一眼,視線觸及到那滿眼的紅色馬賽克立刻回頭,繼續瑟瑟發抖。
好吧,比屍山可怕多了。
明致忍不住敲小肥啾系統,期期艾艾地詢問這嘛玩意兒在原劇情裏出現過嗎?
得到的回複是按照主角原發展到現在的劇情裏還沒有這一段。
得,可能真是那什麽小說劇情後面的一些隐藏boss了。
此時正跟怪物藤蔓交戰的人是明致當初在東辰國遇到的那幾個說得上名號的天生單一火靈根,明致對這人了解不多,但從這人在東辰國宴會上只服日灼君的态度來看,應該也是一個自負的天驕之子型的人物。
逗玩着這人的正是明致昨日遇到的藤蔓,它懶懶地将身上的烈焰,雖然沒有五官,但給人一種它此時此刻正在享受的感覺。
它在欣賞,欣賞那位天之驕子看着自己的火焰被吞沒時,眼睛裏蒙上的那一層絕望。
明致看到此情此景實在有些于心不忍,但他真的想不出什麽方法來救這些人。
總不能腦一熱,拎劍就去救人吧。
感動對方感動自己,然後直接白送一個人頭嗎?
……哦,忘記了。
明致摸着空空如也的劍鞘,他現在沒劍來着,而且搞不好他的劍現在也被這些藤蔓奪走了。
林中的修士一個個減少,明致看着開得妖治花色的綠蔓将幾個修為較高的修士留到了最後,懶洋洋地撥弄着,像是魇足的貓兒在玩老鼠。
明致看到其中一個弟子身上淋滿了血,不斷地攻擊着藤蔓,但藤蔓似乎沒有傷害他的意思。
這讓明致看到了救人的希望。
想着能救一個是一個,明致站起身,正琢磨着怎麽不發出聲音吸引對方的注意力,就聽到那位天驕暴喝一聲:“明道友!”
明致:“……”
明致……明致覺得問題在自己,因為對火靈根的不了解,也因為無妄山的陽炎君過分冷靜,所以連帶着他以為其他火靈根都該是冷靜聰明之人。
是他的錯,他反思。
“師尊,莫開口!”
天驕旁邊的一名弟子話音剛落就被一旁虎視眈眈的枯藤叼走了,沒一會兒,就被蠶食得連根骨頭都沒剩下。
明致豎起食指抵在唇前,示意他們不要開口說話,然後指着那名沒有受到攻擊的弟子,左手掌平攤,右手作小人狀在左手心走動,叫他們讓那名弟子走過來。
那位天驕似乎才意識到什麽,交過手,他對怪物藤蔓與自己之間的戰力懸殊相當清楚,他轉頭看向一直不發一語的弟子,猶豫一番後,猛地将弟子往前一推。
那些藤蔓果然沒有攻擊這名弟子。
這名弟子是個啞巴。
封炔是北焰派的長老,因為先天單一火靈根,他的道途順暢無阻,為人也向來自負,數月前他的修煉突然被卡住,掌門重金求得一件助火系修煉的先天法寶的消息,他便以出來歷練之名帶着弟子前往這座偏僻的島上,沒曾想今日踏入島上便迎來重擊。
方才與藤蔓交手,他知道有棵樹後躲着一個人,這人他認得,南寒君唯一的弟子,他理解實力懸殊,對方忒弱所以不敢過來幫一把手,但還是憤于對方這般慫弱,他瞧不起這樣的人。
所以還是忍不住暴喝出聲。
只是他沒想到,這樣的局況已定,明致居然還在盤算怎麽救他們。
看着那名弟子僵着身體去到明致身邊,然後明致用樹枝在地上的交流中,按照明致的意思向他們打起手語。
‘明仙師說這些藤蔓憑聲認人,師兄們盡量不要開口發出聲音。’
‘要注意那些幹枯的藤蔓,它們應該是最危險的,速度極快。’
‘而現在包圍師兄們的綠色藤蔓小心應付,待在它們之中尚有逃脫逃脫的可能。’
不知道明致又在地上寫了什麽,啞巴弟子打手語的動作一頓,再慢慢打道。
‘明仙師說,它們現在是吃飲喝足狀态,無須再進食,它們現在這是在玩/弄……師兄們,所以只要躲避幹枯的藤蔓,還是可以逃出生天的。’
……
海風拂浪,白色的浪花翻湧。
沙灘邊,踩踏到柔細的沙粒上,封炔給自己使了個清身訣,一身的狼狽在眨眼間盡褪去,本被蔓藤撕破的衣服也恢複原樣,一貫的尊華貴氣,揚揚雙袖,封炔昂着頭顱朝明致走來,朝他道了聲謝。
雖說是道歉,可卦炔的頭顱依舊高昂,自傲之氣一絲不減。
明致看了看逃出生天的北焰派弟子們,一個個都坐在沙灘上打坐,他将目光放回封炔身上,詢問道:“明某冒昧,敢問封道友緣何會來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