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六月,濱城盛夏。

空氣熱辣,偌大的濱城像坐在蒸蛋器上,猛吸一口,如同置身頂級桑拿,潮濕膩人的水汽黏在鼻腔。

香格裏拉大酒店的芙蕖苑荷花滿塘搖曳,一朵雲像巨大的北極趴在空中緩緩飄來,層層疊疊遮住熾熱光芒。

沒了陽光,風終于帶來一絲涼意。

池塘旁幾個女人松口氣。

這天氣太要命,早起化了兩個小時的精致妝容哪經起這般折騰。就一會兒,臉上沁出一層細密汗珠,要是浮粉被瞧見,還要不要活啦!

擡頭瞟一眼雲彩未被吹走,暗松口氣,擡手輕搖扇風,這下子可有精神繼續說小話。

“诶,你們說這婚禮選這芙蕖苑,是不是楚曦想的?”

芙蓉,忠貞之花。

可這詞跟這新婚小兩口八竿子打不着。

說話這人眉梢眼尾遮不住的興色和酸勁兒。

那話裏沁着醋意,池子裏飽滿的花骨朵都快讓她們的酸味兒嗆蔫耷拉腦袋。

今天是濱城商界的大日子。

這些年幾大豪族勢均力敵,沒想到今年倒掀起巨大波瀾。

不食人間煙火的謝家公子謝祈把一池安穩的水給攪活了。

這兩年帶領他創立的風投機構——創世,在業界已後來居上,在金融圈獨占鳌頭,風光無量。

豪強的圈子更直白,勝者為王,輩分年齡都往後排。

謝祈現在,誰也不敢小觑。

一開始圈裏的少爺們還笑話女人們谄媚,就喜歡霸道總裁。

等創世風風火火起來之後,就慘被打臉。

啪啪啪!

人都慕強,創世這兩年投了幾百家初創企業,就算按1%的成功率,也氣勢驚人啊!

把謝祈定義成霸道總裁都狹隘,因為他,是創造霸道總裁的人!

可這麽個神人居然結婚了。

還是聯姻!

一時間這神轉折可把所有人都震驚壞了,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裏掉出來咕嚕咕嚕滾滿地。

結婚不稀奇,聯姻在他們圈裏司空見慣,為了勢力誰不強強聯合?

但主要是,謝祈沒必要啊!

要說老天爺捏人兒時捏別人倒是随意,謝祈那臉大概捏了三天三夜。

五官精致立體,俊美無雙,尤其是那狹長雙眸幽深如潭水深不見底。

眼尾微挑,看過來時迷人的輪廓像世間最銳利的鈎子,要把人的魂兒都鈎走。

優越的眉骨和高聳的鼻梁又完美壓住眉眼的妖冶。

中和出溫潤如玉的獨特氣質,堪稱絕品。

沉默時氣勢萬鈞,淡笑時又如若春風。

嗓音還好聽,低沉粗犷的聲線偏偏開口時時溫和耐心,直勾的人心癢癢。

就沖這臉這人,女人們也得壯着膽子烏央烏央往上撲,非把他生吞活剝不可。

可惜沒人敢往前湊。

世家名媛小姐們都端着高貴架子芳心暗許,就楚家那個小丫頭,倒是膽子大的吞山河,愛戀的那叫一個高調。

人前笑眯眯,人後卯足勁掐尖的小姐妹們都掐着鼻子等着看笑話呢,結果沒想到,謝祈居然真松口接受聯姻。

果不其然被芳心暗許多年的楚曦“一舉奪魁”。

圈裏那叫一個哀鴻遍野。

然後就等着冷眼瞧笑話了,誰不知道謝祈怎麽腦子一抽聯姻。

但是大家倒都知道,謝祈不愛楚曦。

以後日子一場,家裏冷鍋冷竈一天天守着,可有的難熬吶!

不遠處長廊下,正被議論的謝祈正與楚曦并肩而立跟各家的話事人敬酒談笑。

一雙背影看起來倒是相配極了,男人高大英俊氣宇軒昂,女人窈窕身姿曼妙。

幾個人瞄過去,只一眼就跟被針戳破的氣球,一下洩了氣,搖着酒杯頹喪暗道,“濱城最美一朵花啊,是不是要被□□了,真可惜啊……”

“啊?你說楚曦?”

“呸!”

“我說的是謝大公子!”

謝大公子那等神顏才堪當嬌花之名!

她們啊,就等着看以後楚曦哭都沒地方哭!

-=-

長廊下。

“謝祈啊,叔叔請教請教你,你現在覺得哪些行業未來的發展能不錯值得投資啊?叔叔手上現在有幾個億的閑錢,你幫我參謀參謀啊。”

楚家也是做金融的,跟謝祈倒真能合的上。

來往都捧場的拍手,“珠聯璧合,珠聯璧合啊!”

“哎呦我說老楚,剛剛不都給改口錢了,還什麽叔叔啊!”

楚雄嗨了一聲,一張老臉興奮的通紅,後反勁似的豪邁擺手,“說的是,我忘了!”

沒等謝祈回答又往前一步,眉飛色舞,“咱們一家人,這錢我就放你手裏安心。”

“老楚啊老楚,找個好女婿看給你得瑟的!”

楚曦正神游天外聽新婚丈夫和長輩聊天,突然莫名其妙的打了個哆嗦,後背跟針紮似的難受,捏着香槟的手指微緊。

站在一旁的謝祈微微低頭看她輕聲問詢,“怎麽了?”

耳畔傳來謝祈清朗溫和的嗓音,楚曦回神,仰頭撞入他溫柔關切的雙眸,不禁愣怔。随即輕緩搖頭,紅唇微揚表示自己沒事兒。

謝祈還盯着她,沒被随意敷衍過去,銳利認真的眼神好像要把她的靈魂撥開。

他擡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另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握住她的手掌輕輕捏了一下安撫鼓勵她不要撒謊。

怕她羞怯,男人微微彎腰湊近她耳邊低聲詢問,“哪裏不舒服?”

“哈哈哈,看看人家小兩口,感情多好!”

楚雄跟旁邊的幾個大佬含笑打趣,看着謝祈對女兒體貼備至,滿臉驕傲。

絲毫不介意女婿還沒回答自己的問題。

男人突然靠近,她覺得自己靈魂出鞘,飄到半空中。

他身上好聞的檸檬香味鑽進她的鼻腔,調皮的四處亂鑽,搔的她鼻腔裏癢的很。

太近了,有種下一秒就要被他抱住的錯覺。

頭皮發麻,一股酥麻感從後頸流到脊椎。

顱內高潮就是這種感覺?

楚曦胡思亂想。

今天的這場盛大婚禮是他們近距離第三次交流,楚曦從來沒有離他那麽近。

他的體溫蘊的她臉頰滾燙,心怦怦亂跳,要從喉嚨裏鑽出去。

“你說我們這些老東西可真不懂事,大喜的日子拽你聊這些幹啥?快快快,你們快回家去吧,今天你們可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楚曦愣了一秒,然後才意識到他們口中更重要的事情指的是什麽,臉蛋更紅,如同盛開緊蔟的芙蓉。

-=-

婚宴結束,黑色邁巴赫裏冷氣怡人,兩只車耳朵上還飄着喜慶不搭調的紅絲帶。

兩個人坐在後排,中間隔着功能臺。

喧嚣一上午耳邊突然安靜,楚曦還有些不适應。

雙手交握放在墨綠色絲綢長裙上,摳摳指甲,最後還是沒有抵住好奇,側頭往旁邊看過去。

她的新婚丈夫仰靠在淺棕色靠背上,閑時放松。察覺到她的視線緩緩睜眼,彎唇直視她溫聲道,“對了,有事忘記告訴你。”

“一會兒我有事情要出差,張叔送你回去。”

“家裏二樓所有房間都是你的。”

等等,一會兒就要出差?

什麽叫二樓的房間都是她的?

“那你呢?”楚曦壓低小聲問。

“在一樓。”他側頭看過來,白色襯衫領結一絲不茍,神情溫和。

他太坦然了,讓她有種自己追問是無理取鬧的錯覺。

可是他們不剛結婚嗎?

楚曦動作頓住,後知後覺般的猛的擡頭看向男人。

就看謝祈面色平靜的對她微微颔首,肯定了她眼中的震驚。

這是剛結婚就分居?

他溫和有禮,臉上看不出一絲剛剛婚宴時對她的溫柔關切。

像驟然換個人。

邁巴赫緩緩停住,楚曦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到男人清冷的嗓音低緩說道,“我回公司拿行李,你先回家好好休息。”

“你……”不給她再開口的機會。嘭,車門合上。

男人站在車邊輕敲車窗,咚咚兩聲,坐在前排的張叔意會趕緊踩下油門。

謝祈凝視着漸遠的,臉上溫和的神情漸冷消失殆盡,一把扯下頸間的黑色領結不耐的在手上把玩。再擡眸已看不到車,才渾不在意轉身要走。

突然止步,他回頭瞥一眼車離開的方向,不知道想到什麽,眸光泛冷,扯動唇角似笑非笑,輕聲呢喃,“新婚夜啊……”

楚曦一臉懵逼。

怡人的冷氣突然刺骨無比,跟墜入冰窖一般。

這場婚姻的開局,好像比她預想要更慘一點。

剛剛,剛剛在他關心她的時候,她明明以為他們也許不一樣,也許會有個好結果。

然後他就走了?

就走了?

新婚夜都不留,這傳出去讓她臉往哪擱?

那些女人叽叽喳喳的嘲笑聲已經在耳邊,楚曦臉色越來越白,手指揪在一起。

“夫人”,司機大叔在前排小心翼翼打量,看到楚曦眉間的愁緒心裏不落忍,忍不住安慰她,“老板平常太忙,有些安排實在推不開。”

聞聲楚曦擡眸看過去,眸子裏一層水光,像一只無措落單的狐貍幼崽,可憐巴巴。

司機大叔看了心裏更難受,唉,這是造的什麽孽啊!

-=-

到婚房之後,楚曦實在是沒興致來個roomtour,勉強跟等在一樓的管家張阿姨颔首微笑,就讓阿姨引着她回樓上她的房間大睡一場。

早上四點就起床化妝打扮,要命。

在墜入夢鄉意識渙散的那一刻,她祈求一切是夢。

都是假的,求求你老天爺。

這場婚姻是她孤注一擲的希望,總不能讓她才出狼窩又入虎穴啊!

這可是她千挑萬選的人!

夢是灰的,她變成一片雲浮浮沉沉,被風裹挾着,不知要去向何方。

一聲雷聲,楚曦驟然驚醒,猛的坐起身。

窗外夜幕降臨,一片漆黑。

疾風驟雨拍打玻璃,噼裏啪啦流下一串串水珠。

楚曦掀開被子下床走到衛生間洗把臉醒了醒覺,等她回神就發現自己坐在客廳落地窗前的小吧臺旁,一手捏着紅酒杯一手托腮。

新婚夜獨守空房,慘還是她慘。

新婚丈夫回家的路上就提着行李箱出差。

這得是有多重要的事?

還是她,太不重要?

事實如此明顯,讓她避之不及。

那天在她被逼崩潰的邊緣,他如天神降臨一般親自登門說要娶她。

她以為自己終于等來光明。

可現在……

手機屏幕驟然明亮,倒映在夜幕中的玻璃窗上。

楚曦思緒被打亂,心不在焉的拿起手機解鎖,接起電話是梁已然熟悉的嗓音,“林崽你快看微信,我給你發了張圖片!”

楚曦唔了一聲。

瞥見時動屏幕上的照片動作一頓,秀氣的眉毛緊蹙。

砰,高腳杯放回吧臺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深紅色的液體激蕩撞向杯壁。

“林崽你看到照片了沒?這可是我挖到的獨家大料!”

“之前不都傳謝公子要結婚嗎?我找到新娘子啦!”

“據說今天婚禮,你說我速度不速度!你說我這是不是得一戰成名,從此在狗仔江湖裏就有我的大名!”

楚曦有個小秘密,她偷偷在外面的偵探社兼職拍照賺錢攢錢。

用高超的拍照技術入了幹股,打電話這人就是她的搭檔梁已然。

楚曦垂眸盯着手機,櫻紅的唇瓣抿緊。

“林崽你咋不說話?”電話那頭的人覺得有點不對勁兒,嘟囔兩聲異想天開,“咋回事?你別跟我說認識新娘,那我可就踩狗屎運要大展宏圖了!”

“嗯?”微醺出聲,帶着疑惑的尾音回神。

她還真認識新娘子。

照片裏的男人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這不是她剛新婚燕爾的丈夫嗎?

可這旁邊離他那麽近的女人,不是她啊。

耳邊呼啦啦,是血液在血管裏洶湧奔騰的聲音。

和着咚咚咚的心跳聲。

渾身發涼。

“哎呦林崽我着急呢,你快點說這單你接不接,五千!”

楚曦沒出聲。

粉嫩的腳趾踩在冰涼的大理石上,頓了一下從高腳凳上滑下來,長裙落下。

剛還覺得舒适的涼意,此時跟踩上千萬根細針似的,像踩進寒冬的水坑。

刺骨的涼意化為尖銳的鋼針随着她的血管,兇猛的射向她每一根神經。

無所遁形。

長睫微顫,沾了紅酒的唇瓣像上了妝,恰如其分的遮住突如其來的蒼白。

楚曦嘴唇微動,不知怎麽的,嗓子突然啞的發不出聲。

“就在濱城,離你那可近了,過去加蹲點也就幾個小時的事!”

“時薪一個小時一千多塊啊!”

“接不接?”

就在濱城?

楚曦一愣,纖細的手指緊攥,為了婚禮新做的指甲直戳在手心稚嫩的肉上,留下一道道血印。

那麽着急不是出差麽?

是為了照片裏的女人?

就算沒有感情,可他們今天剛舉行婚禮!

楚曦渾身止不住的顫抖,默了片刻讓自己冷靜下來。

擡手灌了一口紅酒潤喉才勉強出聲,失望的閉上眼“接。”

嗓音沙啞輕飄,她咬緊牙關艱澀出聲,“我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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