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1)

第五十七章 (1)

上元節的餘熱尚未散去,五千府兵便熱火朝天地夯起了城牆。

陶琨每日上工都會看到城牆修築的進度。

幾乎是一天一個樣。

聽紡織廠的采夏管事說,城牆的土層建成後,殿下還會讓人砌上厚厚的磚層,磚層外面再塗上一層水泥,保證比舊城的城牆堅固好多倍!

舊城的城牆年久未修,而且當時用料稀少,很多地方都只是土層,看起來就不堪一擊。

殿下說了,以後新城還會建什麽住宅區,到時候只要有錢,他們就可以在新城買宅子住。

陶琨越想越有幹勁,哼着小曲兒去上工。

剛到辦公室,就聽到隔壁桌賬房在嘆氣。

“怎麽了?”陶琨關切問。

那人是紡織廠的賬房,姓錢,平日裏還挺樂觀的,怎麽今日愁眉苦臉的?

錢賬房道:“陶賬房啊,你可聽說城中布莊聯合起來壓價一事?”

“啊?”陶琨驚訝,“為什麽要壓價?”

錢賬房道:“咱們廠裏的布織得又快又好,布價又低,這不是搶了那些布莊生意嗎?”

“壓價有用嗎?”陶琨不解。

“當然有用!”錢賬房愁雲慘淡,“年後布莊壓價後,不僅老百姓,就連其餘商隊,也更願意去布莊買布了。”

“布莊的布比廠裏便宜很多?”

“倒也沒有便宜多少,可就算差一厘兩厘的,那也是錢。”

錢賬房搖搖頭,“更何況,布莊的布花樣更多。”

雖然紡織廠産量高,但跟老牌布莊相比,紡織廠少了專業的印染技藝,底層百姓或許不在意布料花色,但中上層的百姓,自然更願意買好看的。

紡織廠的效益眼看就要大幅度下跌。

陶琨聞言,原本的好心情也不由蒙上一層陰翳。

他可不認為城中布莊會一直壓價。

等到殿下廠子開不起來,他們一定會再次提價。

他受殿下恩惠深重,自然不願看到殿下紡織廠受損。

賬房都知道的事,樓喻當然也清楚。

馮二筆憤憤道:“他們壓價對自己有什麽好處?!”

樓喻面上未見擔憂:“等我的廠子沒了效益不得不停業,他們就可以恢複以前的銷售模式了。”

很正常的商業手段。

關鍵這是在合理合法的範圍內,即便樓喻是世子,也不能把他們怎麽樣。

“殿下,要是廠子真倒了可怎麽辦?”

不僅他們愁,那些女工也愁啊。

誰願意失去這份體面又高薪的工作?

倉庫裏的布已經堆滿了,眼見廠裏入不敷出,有女工竟偷偷哭了起來。

采夏和逢春心裏也急,但不會在臉上表現出來。

她們肅容道:“都哭哭啼啼幹什麽?!咱們想不出來辦法不還有殿下嗎!”

“殿下能有什麽辦法?”一女工道,“難道殿下再建一個染坊?”

采夏:“……”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啊!

她趁着樓喻空閑時間去求見他,并說了這件事。

誰知樓喻搖首笑道:“城中布莊都是老字號了,他們的染布技藝在慶州都算得上頂尖,我跟他們争這個頭做什麽?”

“殿下,可是繼續這麽下去,紡織廠入不敷出,難道真要停工?”

她既憂心殿下賺不到錢,又擔心女工們日後沒着落。

樓喻笑道:“怕什麽?他們壓價就讓他們壓,說不定以後他們還會找我合作呢。”

對于樓喻說的話,大多人都半信半疑。

信是因為他們殿下從未說過大話,不信是因為他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殿下還能有什麽絕招。

就連城中布莊老板都在等待勝利的到來。

樓喻卻并不急,他在等。

終于,姚金從西域回來了。

他們的車隊裝得滿滿當當,甚至比去時還多了很多輛。

車隊尚未入城,樓喻便得到消息。

他面露喜色,吩咐雜役:“讓他們在城門口等我,我這就去!”

雜役:?

殿下還要親自去迎接?這個姚金面子也太大了吧!

馮二筆嘀咕:“殿下,直接讓他們來府中見您便是,您何必要親自去?”

樓喻根本沒工夫理他,匆忙騎馬行至城門。

姚金和汪大勇等人皆見禮。

樓喻看着一長串的車隊,由衷笑起來:“辛苦諸位了。”

“不辛苦,能為殿下辦事是小人的福分。”姚金龇牙咧嘴,拍着馬屁。

他說的倒也不是違心話。

一路風塵,他們見過遍野餓殍,見過易子而食,那些殘忍可怖的場景,姚金一輩子都不敢忘。

只有在慶州,他才能感受到一種勃發的生機。

而這一切,都因慶州有一位超凡脫俗的主人。

姚金之前跟随樓喻,樓喻的身份占主要原因,而今卻是徹底被樓喻折服,心甘情願為樓喻效勞。

樓喻問:“花種和花瓣都買了?”

“買了!”姚金皴裂的臉上挂滿笑容,“殿下請放心,小人也向當地人請教了種植白雲花的法子。”

“甚好!此行你們有功,必有賞賜!”樓喻眉眼皆生喜意。

他指着車上的麻袋,問:“這裏頭是不是白雲花?”

“殿下可要看?小人這就解開。”

姚金解開袋口,露出裏面潔白如雲的棉花。

樓喻伸手撚了一些出來,放在手上拉拉扯扯,忽道:“這花……韌性足,又這般綿軟,同蠶絲是不是挺像?”

“啊?”姚金真是驚訝極了。

他第一次沒有深入西域,只是從西域商人那兒買了花種,并不清楚白雲花的真正作用。

這次在汪大勇等人的陪同下,他們抵達種植白雲花的地方,這才知道原來白雲花竟可以用來做衣裳!

這一發現讓他們感到非常驚喜。

他們回程中還想着如何說服殿下用白雲花紡紗織布,未料殿下不過瞧了一眼,便問出這樣一番話來!

姚金和汪大勇等人不由對視一眼。

汪大勇等人由衷拜服。

素來聽聞別人盛贊殿下神慧無雙,如今看來,果真如此。

世上有幾人看到白雲花,就能想到用花紡織呢?

見姚金等人呆愣,樓喻不由笑道:“不如咱們先去新城紡織廠,看看到底能不能紡成布。”

姚金回過神來,馬屁拍得更加情真意切:“殿下所思所想簡直神妙無雙!倘若真能成布,那可就是造福萬民啊!”

白雲花做出來的布輕柔透氣,兼顧綢緞和麻布兩種優點,如果能廣泛種植,屆時價格也會低廉,可不就是大盛百姓之福了嗎!

殿下太厲害了!

一行人來到紡織廠。

甫一入廠,姚金和汪大勇等人就被巨大的紡紗車給震住了。

他們何曾見過這樣的紡車?!

太震撼了!

姚金半晌沒回過神,他自诩見多識廣,也未曾見過如此龐大的紡車,也未曾見過短短工夫便織出這麽多布的紡車。

開眼了開眼了!

姚金帶回來的棉花都是已經去了籽的,而且他還帶回了當地居民彈棉花的工具,這倒是方便許多。

樓喻由衷贊他“心思玲珑”。

姚金樂呵呵地教授女工彈棉和紡織工藝。

正所謂一通百通。

織女們本就對絲、麻的紡織工藝得心應手,雖棉紡織技術與絲、麻有些差異,但在姚金的講述下,倒也理解個七七八八。

樓喻交待采夏和逢春:“最先織出布的人,必有重賞。”

棉花不僅可以織布,還可以做棉襖、棉被。

只是姚金帶回來的數量有限,且冬日就要過去,樓喻便打消做棉襖的心思。

他将皮棉全部交給紡織廠,又問要姚金:“花種有多少?”

“回殿下,這次帶回了三車花種,不過小人聽當地居民說,能養活的也不過四五成。”

樓喻颔首,四五成沒什麽。

其實古代勞動人民是很有智慧的,只要能賺更多的錢,他們是願意去花心思搞研究的。

就拿糞料肥田來說,樓喻相信不少人都知道這個道理。

可在王府田莊幹活,種出的糧食再多,又到不了他們手裏。

對自己沒有利益的事情,誰還會積極去做?

至于其餘農戶,又能分到多少上等田地呢?用再多糞肥也提高不了多少産量。

種植棉花也一樣。

棉種的成活率如今只有四五成,但只要種植棉花能給百姓帶去利益,老百姓一定會積極主動地提高棉種的成活率,提升棉花的産量。

作為慶州掌舵人,他不需要凡事親力親為,只要下達政策,引導百姓就可以了。

半個月後,女工們經過努力,終于成功織出一匹棉布!

布料細密緊致,比麻布溫和柔軟,比絲綢透氣服帖,非常适合做成衣服。

女工們織出來後,便知這匹布的價值所在。

布料呈到樓喻面前時,樓喻也不由有些激動。

他伸手摩挲半晌,對采夏鄭重道:“以後,此布名為‘棉布’,可記住了?”

采夏秀目晶亮:“殿下,奴婢記住了!”

因皮棉量少,棉布産量還很低,樓喻沒打算現在就推廣。

他讓人用棉布給爹娘、大姐和自己分別做了兩套亵衣。

慶王和慶王妃穿慣了綢緞,乍一穿上棉質亵衣,竟覺得不比綢緞差,而且比綢緞要吸汗,穿在身上很舒服。

“娘看啊,這棉布就應該多造些出來!”

樓荃也贊同:“聽說皮棉價格比蠶絲要便宜許多,阿弟是不是打算推廣種植?”

至于慶王,他在這種事情上向來沒有發言權。

樓喻點點頭:“推廣也得一步一步慢慢來,急不得。”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還是先搞點試驗田吧。

這次他沒打算在王府田莊設置試驗田,畢竟田莊的地力比新墾出來的地力強,還是拿來種麥子和土豆比較劃算。

鑒于新墾出來的地已經分配給新居民,樓喻不能強硬地讓人家種棉花,遂又發布公告。

公告說:世子殿下要嘗試種植新的農作物棉花,打算征用一部分田地。每征用一畝,願補貼農戶三成。這三成依照去年慶州平均畝産來算。除此以外,種出的農作物,上交八成,剩餘兩成留作自用。

農戶們大多不認識字,樓喻便派小吏們去宣傳。

有人問:“要種什麽莊稼?還能有麥子好?”

他們大多挨過餓,麥子是他們的命根子,讓他們不種麥子種其他東西,比要了他們的命還難。

“上交八成?!這不行!”

他們要是種麥子的話,秋收後只用上交七成!

小吏解釋:“不是會補貼你們三成麥子嗎?”

“那也不行!”

他們要是種那什麽棉花,最終只能得三成麥子以及二成棉花!

誰知道那個棉花是什麽東西?

虧本的生意他們可不願意做。

大家都不願意冒這個風險,這也在樓喻的意料之中。

但也有人願意冒着風險,只為追随世子殿下的政策。

馬貴是從外地逃難過來的。

他在逃難路上就聽說慶州接收難民,不僅給難民飯吃,還願意給難民提供活計。

他本來半信半疑,但看着面黃肌瘦的婆娘和剛出生半年的小女兒,他還是選擇踏上前往慶州的路。

他們一家三口,歷經千辛萬苦,終于抵達慶州。

剛到慶州,就看到城門外有不少人排隊。

他問了人才知道,所有難民都得先登記拿到“身份牌”才能去領糧食。

馬貴忍着饑餓,抱着女兒,帶着婆娘綴在隊伍後面。

等待的時間是相當煎熬的。

馬貴忐忑又激動地盯着前頭越來越短的隊伍——

終于到他了。

負責登記的小吏嚴肅問:“叫什麽名兒?從哪兒來?家裏幾口人?跟你什麽關系?”

馬貴一時沒聽清,根本記不住這麽多問題,只吶吶道:“俺叫馬貴。”

“哪個地方的?”

“桐州。”

“她們是你什麽人?”小吏耐心指着他婆娘和女兒問。

“一個是俺婆娘,一個是俺閨女。”馬貴老實道。

小吏唰唰記下來,摸出一個木牌,在上面畫了三道痕跡。

前面兩道長一些,最後一道只有一半長。

“拿着,去那邊領東西。下一個。”

馬貴暈暈乎乎朝着他指點的方向走去,那兒還是在排隊。

他又排了許久的隊,這才領到東西。

一頂小帳篷,一小袋麥面。

逃難的百姓一般都會帶上吃飯的家當,馬貴也不例外。

有了麥面,他們今天就能吃到東西了!

他看向身旁的妻子,妻子竟已歡喜得哭了出來。

到了傍晚,他們終于吃上了熱騰騰的面糊糊。

慶州真好啊!那些人沒騙他!

兩人懷揣着對未來的希望,雙雙入眠。

誰料半夜時分,女兒突然驚哭出聲,竟發起了熱!

馬貴和妻子急得不得了,這可怎麽辦?城門已經關了,他們去哪兒找大夫?

想去鄉野找赤腳大夫,可他們人生地不熟的,去哪兒找啊?!

就在驚慌失措時,帳篷外傳來腳步聲。

“有人嗎?裏頭孩子發生什麽事了?”

這個世道,還有這樣熱心腸的人?

馬貴仿佛抓到救命稻草,連忙沖出帳篷:“兄弟,俺閨女發熱了,能不能幫幫忙?”

他說完才發現,那人身上穿的衣服,跟白天登記、發糧的穿得一樣。

馬貴正擔心被罵,卻聽那人道:“發熱了?這可不是小事。你跟我來吧。”

馬貴沒反應過來。

“還愣着幹什麽?快帶上你閨女去看大夫!”

馬貴回神,立刻招呼妻子,抱上女兒,一家三口跟在小吏身後。

夜晚寂靜無聲,氣氛沉默得叫人心驚。

馬貴看看周圍,都是一片片田地,實在沒忍住,問:“大人,您、您要帶俺們去哪兒?”

那小吏道:“去瞧大夫,田莊上有醫館。”

馬貴聽他聲音平和,沒有不耐煩,于是壯着膽子問:“大人,這麽晚,您怎麽還在城外頭?”

“我晚上值守,聽到你們那邊動靜就過去了。”

“值守?”馬貴不解,“大人值守什麽?”

小吏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值守你們啊。”

馬貴連忙道:“大人請放心,我們絕對不會鬧事兒的!”

有這麽好的待遇,傻子才會鬧事,他們根本不用人專門晚上看守。

小吏忽地笑了:“不是怕你們鬧事。殿下是怕你們新來的難民水土不服,就像你小閨女發熱一樣,怕你們出什麽事,才吩咐我們輪流值守。”

馬貴:???

這實在有些超出他的認知範圍了!

怕他們出事所以派人值守?

這真的不是菩薩在世嗎!

這一瞬間,一股深切的感動将他淹沒。

他對小吏口中的那位殿下,湧起濃濃的感激之情。

等到了醫館,他才知道,原來這裏是王府的田莊,殿下就是這裏的主人,醫館也是殿下特意建的,就是為了莊戶看病方便。

現在倒是給他們帶來了方便。

要是田莊沒有醫館,他們還得等一夜去城裏看病。

城裏看病又貴,他根本付不起。

等等——

他沒有錢!

馬貴恍然開口:“大夫!俺、俺沒帶錢……”

為他閨女診治的是位年輕小大夫,生得很好看,心地也好。

方才他們來的時候,醫館門是關着的,燈也滅了,可見大夫已經歇息了。

但聽到他們來意,還是毫不猶豫就開門問診。

真是個好人!

陳玄參看他一眼:“你是新來的,可以先賒賬。”

還可以賒賬!

馬貴驚喜萬分,他不由看向小吏。

小吏點點頭:“以後都是需要還的。”

馬貴連連點頭:“當然還!當然還!”

慶州的人怎麽都這麽好!

他覺得這已經是最好的事了,沒想到還有更好的!

慶州的世子殿下,不僅給他們提供屋子住,還給他們分配田地!

這到底是哪路神仙下凡救苦救難來的?!

他毫不猶豫在慶州落了戶。

分到地的那一刻,他抱着妻子熱淚盈眶,哽咽道:“世子殿下是咱家的大恩人,以後一定要好好報答他!”

努力種地,就是對世子殿下最好的報答!

妻子亦含淚點頭。

懷中的小閨女露出天真無邪的笑。

新公告出來後,大部分人都不願意供出田地給世子征用。

馬貴只是猶豫了下,就跟妻子商量:“殿下想種棉花,卻還要征得咱們的同意,這世上哪有這樣仁厚的貴人?”

妻子道:“是啊,咱們這地還是殿下給的呢,大貴,要不咱去報名!”

“好!殿下還能害咱不成?!”

馬貴就這樣報了名。

冬天過去,馬貴已經給自家建了一個茅草屋,其餘難民同樣如此,所以他家周圍有不少鄰居。

有人知道他報了名,不由道:“大貴啊,你真打算自家地裏種棉花?”

馬貴知道他們要說什麽,面上樂呵呵道:“什麽自家地?不都是殿下賞賜的?殿下想種什麽種什麽。”

其餘人面上一熱,換了個話題。

理是這個理,但真正願意冒險的又有幾人?

可不管怎麽說,總會有如馬貴這般知恩圖報的人。

樓喻成功征用了适量的土地。

他叫來姚金、林大井,道:“棉花種植極為重要,你二人必須通力合作,在慶州百姓面前做個表率!”

二人異口同聲:“是!”

只要棉花有産出,只要棉花能帶來利益,老百姓就會自發地去種。

未來幾年,慶州的農作物将會以小麥為主,土豆和棉花為輔。

轉眼到了春耕。

林大井這個農務總管當得很稱職,去年秋收後,慶州有不少農戶都開始漚肥,糞肥、磷肥等都用上了。

樓喻向烏帖木購買那麽多牛羊馬匹,每日産出大量糞便,都供去了農田。

還有疏浚河道時挖出來的淤泥,也都運去肥田。

至于磷肥,除去牲畜骨頭,那些魚骨、蝦殼蟹殼之類,都是緊俏貨,甚至因此帶動了捕魚業的紅火。

海邊的漁民還因此多賺了些錢。

一環扣一環,這些都屬于聯動效應。

等到來年,農戶獲得豐收,擁有更強的購買力,就又能帶動工商業的發展。

如此循環往複,慶州城會越來越好。

就在農忙時節,郭府忽然收到一封信。

這封信到了樓喻手上。

信是從京城寄來的,寄信人是郭濂的同年舊識,也就是同一年考上進士的好友,叫方煥。

這位方煥如今在京城任工部侍郎,算是不小的官了。

他在信中說:

“郭兄啊,經年不見,甚是想念,近來可好?聽說你在慶州經營有道,日子過得很紅火啊,不像我,日子過得一團糟。

“京城而今不太平啊,他們鬥得昏天黑地,我真擔心自己會被波及。令郎今年有十七了吧?有郭兄教導,一定才華橫溢,可惜我那不成器的愚兒,實在讓我不省心!

“這樣吧,我讓那個不成器的去慶州代我看望你,再向令郎多學些經綸,還請你多多照顧啊!”

看完信的樓喻沉默良久。

馮二筆見他神色凝重,擔心問:“殿下,可是信中說了不好的話?”

樓喻搖搖頭,眉頭緊鎖:“我只是在想,這位方侍郎的心是有多大!”

“啊?”

“眼下外頭亂成這個樣子,他都不擔心他兒子路上遇難?”

樓喻不是在詛咒方侍郎的兒子,他只是就事論事。

馮二筆也覺得如此:“按理說,能考上進士的都不會太傻。”

此話有理。

所以,這位方侍郎說的話不能全信。

到底能有什麽事,讓他不惜兒子前路坎坷,也要将兒子送出京城呢?

莫非,京城出了變故?!

他立刻叫來馮三墨。

“你看看這信。”

馮三墨接過一覽,面色微變,迅速跪地道:“奴失職,未能及時辨明京城形勢!”

“嗯,立刻讓暗部查清,方煥為什麽急于讓兒子離開京城。”樓喻淡淡道。

“奴遵令!”

馮三墨退下後,樓喻閉目回憶原書情節。

但很可惜,他只記得,正乾三十年,起義軍首次在桐州登上舞臺。

這股起義軍自稱“天聖教”,自诩為天聖教徒,是來凡間救苦救難的。

短短時間內,天聖教籠絡無數貧苦百姓,聲勢極為浩大。

起義軍首領為“天聖大帝”,其座下還有不少“仙班”,整個教派神神道道的。

起初,朝廷沒有太将這個滑稽的天聖教放在眼裏,象征性地派遣軍隊鎮壓幾次,見其不再作亂後就沒管了。

誰知正乾三十三年,天聖大帝率領一衆仙家和教衆,差點沖破京城城門!

皇帝這才驚覺形勢嚴峻,連忙派兵遣将。

然而,經過幾輪朝中傾軋,朝中再無可以領兵作戰的優秀将領,屢戰屢敗。

後來還是特意從邊關調遣将領,逼退天聖教。

大盛內亂,北蠻又怎會不抓住這個機會?

邊關得用的将領被調走,蠻王便率部強攻邊境,導致大盛接連失去城池。

彼時,慶州又被起義軍和鹽工攻破,霍延離開慶州城,開始他的逆襲之路。

而今正乾三十年春,距起義軍差點攻破京城還有三年。

他原本以為,自己尚有三年時間。

可方煥的信,陡然讓他生出危機感。

到底是什麽變故,讓方煥不惜做出這樣的選擇?

馮三墨還沒查到消息,樓喻便加派人手,迅速壘砌新城城牆,并調撥府兵,加固舊城城牆。

不久,馮三墨帶回消息。

皇帝年事已高,京城太子黨和三皇子黨鬥得不可開交,方煥的的确确是擔心受到牽連,這才先送走兒子。

方煥是太子黨,而今三皇子黨不斷勢大,隐隐壓住太子黨,局面非常嚴峻。

這對樓喻來說是虛驚一場,不是什麽大變動就好。

他雖通讀原着,可原着的視角一直放在霍延身上,慶州城破之前的情節基本很少有提到京城的。

是以,太子黨和三皇子黨的交鋒過程,樓喻并不是很清楚。

他只知道,慶州城破的那天,皇帝還沒死呢。

他問馮三墨:“太子黨有哪些人?”

“為首的是範家,嚴、沈、姜都有參與。”

樓喻目光微眯。

範家。

因起義軍差點攻破京城是一件大事,所以書中有寫。

範家就是在這場京城保衛戰中犧牲的。

他之前還覺得奇怪,一個文官家族,為什麽會全部殉難?守衛京城的不應該是武将嗎?

即便範家守節,那也該是城破之後再自戕吧?

如今想來,或許這守衛京城一戰中,還摻雜着其餘利益牽扯。

比如,三皇子黨試圖借機鏟除太子黨的忠實擁趸。

可還有一點很矛盾。

範家的毀滅是在三年後,也就是說,而今範家抑或是太子黨還遠遠沒到山窮水盡之時,為何方煥會這麽着急留後路呢?

除非——

眼下的局勢發展,已經脫離原着節奏了。

樓喻思來想去,覺得只有這個解釋最為合理。

如果真是這樣,他的三年發展時間,許是要縮短了。

于是,慶王府以及親近樓喻的一幹手下,都發現樓喻變了。

他比之前更加廢寝忘食,朝乾夕惕。

誰來勸都不行。

馮二筆急得沒辦法,只能每天不斷地替樓喻按摩舒緩,照顧好他的起居生活。

在他的施壓下,所有人全都高效完成工作。

弦繃緊了會斷,人也一樣。

樓喻心中緊迫無人能夠理解,他又無法跟人傾訴,只能獨自承擔。

他每晚都會失眠睡不着,腦子裏全都是慶州城今後的發展計劃。

他必須要保慶州城萬無一失!

在這樣極端的高壓下,樓喻終究還是沒扛住。

他病了。

腦子發熱,燒糊塗了,躺在床上連續不斷地叫“媽”。

不過他嗓子幹啞,聲音很淺,沒人能聽清。

慶王妃心疼地直流眼淚,樓荃衣不解帶地照料床前,哽咽難言。

陳川柏替樓喻診了脈,半晌後嘆息一聲:“殿下憂思過度,郁結于心哪。”

他是親眼見證慶州城變化的,他很清楚樓喻在其中灌注了多少心血。

正因如此,陳川柏才格外心疼他。

慶王妃哭道:“也不知道他天天急什麽,怎麽勸也不聽,都急病了。”

“王妃切勿憂心,殿下沒有大礙,老朽開張方子,等熱退了,再用些靜氣凝神的藥。”

“好,多謝陳大夫。”

陳川柏擺擺手:“王妃折煞老朽了,老朽為殿下診治是應該的,殿下是咱慶州的主心骨,大家都盼着他好呢。”

他這話說到慶王妃心坎裏,慶王妃擦掉眼淚道:“陳老有心了。”

霍延在野外訓練騎兵,不在城中,得知消息時,已經是第二天。

他立刻策馬飛馳,直奔慶王府。

樓喻已經醒了,正靠在床上喝藥。

“殿下,霍統領在院外求見。”雜役來禀。

馮二筆皺眉道:“他不會又來找殿下商讨軍務吧?殿下,您病還沒好,大夫說了不能多思,要放松,才能好得快。不然奴去問問,要是事情不重要,奴便回絕了。”

在馮二筆心裏,樓喻的身體最為重要,其他事情都要靠邊。

樓喻喝完藥,将碗遞到他手上,微笑道:“沒事,讓他進來。”

很快,霍延一身戎裝踏進屋子。

一眼就看到床上面色憔悴的世子。

樓喻笑意淺淺,問:“你站那兒做什麽?過來坐。”

霍延沉默在他榻前坐下。

“來找我什麽事?”

霍延已知他的病因,自然不會真的說事兒,但又不能什麽事都不說,便道:

“阿瓊親手做了幾個紙鳶,她托我問你,要不要一起去踏青。”

初春之際,正是踏青好時節。

馮二筆精神一震,連忙附和:“是啊殿下,現在正是踏青的好時候,奴也有好久沒有放過紙鳶了,殿下能不能帶奴一起去?”

樓喻哪能不知他們心意?

他失笑道:“行,咱們一起去踏青。”

慶王府上下聽說殿下要踏青,全都喜氣洋洋。

慶王妃親自為樓喻備了一車零碎吃食,又囑咐他一定要多穿些衣服,避免野外風寒。

樓喻本想帶着一家人一起去踏青,但慶王就喜歡宅着,慶王妃只愛舞刀弄劍,樓荃又忙着財務工作,到最後,他只能帶着馮二筆去。

他們去的是南門郊外。

春日明媚,草長莺飛。

樓喻前段時日繃緊的心神确實放松了一些。

他騎馬與霍延并辔而行,笑問:“不是說阿瓊做了紙鳶?她怎麽沒跟來?”

“她和阿煊已經去了。”霍延道。

樓喻驚訝:“那你怎麽沒有一起去,反而先來王府了?”

“我是統領,自然得緊随殿下。”

這話說得自然,也很合理,樓喻只當他在表忠心,不由失笑:“你都說是出來踏青了,還這麽嚴肅正經?”

他轉頭問馮二筆:“二筆,你說是不是?”

“殿下,這次奴站霍統領,嘿嘿。”馮二筆大着膽子道。

他覺得霍延看重殿下安危,值得表揚。

樓喻搖首失笑。

三人同行至一處荒野,不遠處霍瓊和霍煊正蹲在地上擺弄紙鳶,楊繼安竟然也在。

“殿下來了!”楊繼安率先看到,立馬站起來往樓喻這邊跑。

他長了一歲,拔高不少,如今看起來有大小夥兒的模樣了。

“殿下,紙鳶都弄好了,咱們一起放紙鳶吧!”

樓喻笑着下馬,“好啊,看誰放得最高。”

楊繼安幹勁十足:“殿下,我可會放紙鳶了!一定不會輸!”

“是嗎?我放得也不差!”

楊繼安嘿嘿一笑:“手底下見真章!”

“行!”

兩人來到霍瓊面前,讓霍瓊給他們發紙鳶。

樓喻拿到的又是小兔子圖案的。

他無奈,總不能因為屬兔,他總是跟兔結緣吧?

楊繼安的是一條小蛇。

放紙鳶是個技術活兒,樓喻自诩技術不差。

他讓馮二筆托着紙鳶,迎風跑起來。

等紙鳶漸漸升空,他便一點一點放線,邊放邊控制牽扯紙鳶的方向和力道。

為了不讓紙鳶掉下來,樓喻必須集中注意力,不能有絲毫分心。

他牢牢盯着不斷升高的紙鳶,漸漸忘記了所有的愁緒與煩惱。

“哇!殿下好厲害!”

霍瓊興奮驚呼。

霍煊也不甘示弱:“殿下飛得好高!”

不遠處楊繼安聽見,看看自己的紙鳶,又看看樓喻的紙鳶。

殿下的紙鳶是真的好高啊!

殿下怎麽什麽都會!

這一分心,楊繼安的紙鳶急轉直下,歘一下栽到地上。

他跑過去撿起來,便也不放了,就看着樓喻到底能放多高。

牽引線終究有限,紙鳶已經到了它最高的位置。

馮二筆興奮地鼓掌:“殿下太厲害了!”

還不忘“強迫”別人附和:“霍延你說是不是!”

霍延靜靜凝視樓喻,眸色暖融,笑意輕淺。

“嗯,厲害。”

長時間拉線,樓喻的胳臂都舉酸了,可他舍不得丢下紙鳶,便道:“二筆,過來替我!”

馮二筆立刻跑過去接替位置,他技術也不差,溜了一圈都沒掉。

放了會紙鳶,樓喻心弦愈發舒緩,他走到霍延面前,捶了一下霍延的前肩:“謝了。”

霍延問:“要不要跑馬?”

此地平坦,又沒什麽人,的确适合跑馬。

“走!”

樓喻利落上馬,不等霍延便揚鞭疾馳而去。

但師傅就是師傅,他的馬術是霍延教的,到底還沒青出于藍,很快就被霍延趕上。

縱馬原野,肆意狂放。

樓喻這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久違的放松。

這一放松,他整個人都變得慵懶。

馬速漸漸變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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