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1)

第五十九章 (1)

等待霍瓊的時候,方臨仔細打量他所在的地方。

這是一間極為普通的屋子,只不過屋子內的陳設與他以前住過的迥然不同。

他躺在矮榻上,矮榻左右皆有素色布簾垂下遮擋。他看不到旁邊,只能通過前方過道另一側,得知屋子裏有不少矮榻并排擺放。

榻與榻之間皆由簾子隔開。

頗為新奇。

自從來到慶州,他所見所聞都與以前大有不同。

方臨在外遭難數月,原本跋扈的性格早就收斂,而今變得有些謹小慎微。

乍一來到這樣“怪誕離奇”的地方,他更加不敢妄言。

之所以在城外逗留,而不是主動表明身份去找郭濂,不過是因為不安以及自尊心作祟。

他以前常常瞧不起人,而今落魄成這樣,要是父親的好友瞧不起他怎麽辦?要是郭公子也瞧不起他怎麽辦?

是以,方臨退縮了。

正想着,霍瓊忽然出現在眼前。

十二歲的小姑娘面色冷淡,問他:“你找我?”

方臨難得碰到京城的熟人,忍不住道:“我記得你,你是霍瓊吧?”

“是我,怎麽了?”霍瓊不知他要做什麽,打算靜觀其變。

方臨眼圈微紅,問:“你是不是在醫館做活?那個,你能不能幫我問問,醫館還招不招人?”

霍瓊:“……”

所以這人為什麽不去找郭濂?!

“聽說方侍郎和郭知府是同年,你來慶州不去找郭知府,來醫館做什麽?”

方臨垂着腦袋:“我以為,你是可以理解我的。”

霍瓊一言難盡:“……為什麽?”

“你現在這樣的身份,難道還願意去京城與以前的朋友碰面?”方臨反問。

反正他自尊心作祟,他不想被父親的同年看到他的落魄模樣,也不想過寄人籬下的生活。

既然京城回不去,那還不如在這找份工。

他識文斷字,就不信找不着活兒幹!

霍瓊心思玲珑,隐約明白了他的想法。

雖然不提倡,但能夠理解。

無非是要面子。

若非要面子,他也不會拿到了口糧還會把自己餓暈。

向別人求助一句是會死嗎?

霍瓊方才已經将消息報至樓喻,樓喻讓她自己看着辦。

她冷着臉問:“這兒是醫館,你不懂醫,你能做什麽?”

“難道你懂?”方臨反問。

霍瓊尚未回答,忽有人在外喊道:“霍大夫,又有病人來了!您快來瞧瞧!”

“來了。”她回應一聲,又回首對方臨道,“你身體沒什麽大礙,要是沒事就回營區吧。”

言罷,利落轉身。

方臨:“……”

他剛聽到了什麽?霍大夫?!

這個醫館是沒大夫了嗎?為什麽會讓一個小丫頭當大夫?!

而且霍家不是罪奴嗎?為什麽一個罪奴都能給人看病?

自來慶州後,方臨腦子裏的困惑就沒消停過。

他忍不住起身,跟着霍瓊來到屋外。

病人和他一樣,是新來的難民,只不過比他慘多了。

手臂上不知被什麽割破了,一直流着血。

方臨嬌養着長大,本來是看不得鮮血的,但畢竟在外游蕩這麽長時間,什麽沒見過?

他不由看向霍瓊。

只見霍瓊泰然自若,冷靜吩咐人将病患擡到病床上,再幹淨利落地為病患清創、上藥、包紮。

整個過程沒有絲毫拖泥帶水,似乎已經演練過無數次。

方臨着實被驚着了。

她不過是個小姑娘!京城有哪位世家貴女能做到這般!

不可置信的同時,他又由衷生出幾分欽佩。

等霍瓊淨完手,方臨屁颠地湊過來,好奇問:“我之前聽說,你不是被樓喻買了嗎?怎麽會在醫館當大夫?你學過醫術?”

霍瓊神色陡沉,盯着他:“依照禮制,你不能直呼殿下名諱。”

在霍瓊心裏,沒人可以對殿下不敬。

方臨:“……”

他真是搞不明白,按理說,樓喻欺辱霍家人,霍家人不應該痛恨他嗎?怎麽還一副為他說話的模樣?

在京城他就覺得奇怪。

他覺得霍延太護着樓喻了,而且是那種心甘情願的護。

霍家人何時這般沒了骨氣?如此輕易就被馴服了?

方臨本質沒變,他怕被郭家看不起,自然也覺得就算自己再落魄,也比霍家罪奴好。

所以才會願意找上霍瓊。

誰能料到,霍瓊跟他想象中的根本不一樣。

完全沒有身為罪奴的怨恨與不甘。

“那個,霍小娘子……”

霍瓊已經不想理會他,直接下逐客令:“你既然已經好了,就離開醫館吧,不送。”

被藥童請出醫館後,方臨愣愣站在醫館前,百思不得其解。

他鼓起勇氣叫住藥童:“霍小娘子真是你們醫館的大夫?”

“是啊!”藥童一臉欽佩,“霍大夫可厲害了!”

雖然霍瓊學醫時間不長,但架不住她實在聰慧,于醫術一道上确實有天賦,連陳川柏都力排衆議,收了她做關門弟子。

而今田莊醫館,就由陳玄參和霍瓊坐鎮。

方臨實在沒忍住,問:“可霍家……不是被慶王世子收為奴仆了嗎?”

藥童眨眨眼,“可是這個醫館就是殿下的呀,這裏是殿下的田莊。”

方臨:“……”

他居然無意間得了樓喻的恩惠!

他本以為這就是慶州城一個尋常的醫館而已!

方臨臉上燒得慌,連忙轉身離開,來到難民接收營區。

他坐在地上抱着腿發呆。

旁邊有難民在聊天。

“你們剛才聽到了嗎?新城招工,只要咱們去賣力氣,就能拿到工錢,以後還能蓋房子,分田地!”

“聽到了聽到了!幸虧來了慶州,要不然俺現在估計都餓死了。”

“沒錯,我聽說去年來的難民,現在一個個過得可紅火了!唉,我怎麽就沒早點來呢!”

“這都是慶王世子仁慈,要不然那些貪官污吏當道,哪能對咱這麽好?”

“是啊,我聽說慶州這麽好,都是因為慶王世子殿下!殿下是菩薩下凡,專門救苦救難的。”

聽到這裏,方臨實在忍不住插嘴:“這跟慶王世子有什麽關系?”

衆人沉默片刻,才有人問:

“這是慶州,為什麽跟世子殿下沒有關系?”

方臨:“慶州不是郭知府治理的嗎?怎麽跟慶王世子扯上關系了?”

他來慶州後,見慶州這般對待難民,覺得這位郭知府是個真心為百姓着想的好官。

可是這些人憑什麽把這些功勞都放到樓喻頭上啊?

樓喻不就是個纨绔世子嗎?他在京城那般跋扈張揚,怎麽可能是慶州的救世主?

太好笑了吧!

其餘人:“……”

這些人雖是新來的難民,但打聽消息的本事不俗。且他們從各個州縣過來,總能在慶州這邊找到先來的老鄉,有老鄉在,他們當然知道樓喻才是慶州的主心骨。

方臨就不一樣了,他誰也不認識,啥也不知道。

“我說錯了嗎?”他納悶問。

衆人對視一眼,開始熱情“科普”。

“小夥子,你現在能住在帳篷裏,能拿到麥面和土豆,都是因為世子殿下的仁德!”

“沒錯,聽說這個土豆還是世子殿下種出來的呢!殿下真厲害!”

“咱們要是有人生病了,還能去醫館治病,沒錢也不要緊,只要以後做工還錢就行。”

“看到那邊新城城牆了嗎?那都是殿下建的,裏面有廠子可以幹活,以後有錢了,還能在城裏買房子住哩!”

方臨不由看向遠處高聳巍峨的淺灰色牆體。

他早就看到了,但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原來那兒就是新城。

他問:“新城城牆都是用石頭壘砌的嗎?”

方臨他爹是工部侍郎,他耳濡目染,對工程這方面略有了解。

據他所知,要用石頭造出這麽雄偉的城牆,不僅耗資巨大,還需要無數勞工參與建設。

樓喻這般勞民傷財,竟還被人交口稱贊?!

“什麽石頭!”有人解釋,“那叫水泥,只是遠遠看着像石頭!”

方臨:“水泥……又是什麽?”

水和泥加一起嗎?

為什麽他從未聽說過這個東西?

“那也是世子殿下造出來的,可堅硬着呢!”

方臨內心已瀕臨崩潰。

“還有還有,據說世子前年在田莊試驗新法種地,畝産高達五百多斤呢!”

方臨脫口而出:“這怎麽可能!”

他急切反駁:“他建這麽大的新城,不是勞民傷財嗎?”

“什麽勞民傷財!小夥子可不要亂說話。”有人語重心長道,“那些工匠都希望新城一直建設下去呢。”

“為什麽?”

方臨實在搞不懂了,竟有人願意一直服勞役?

瘋了嗎?

“這些工匠月錢高着呢!世子殿下從不拖欠月錢,大家争着搶着要給殿下做工。”

方臨木然問:“那郭知府呢?他在幹什麽?”

郭濂就任由樓喻大肆建造新城?這也太離譜了吧!

“誰知道呢。”

方臨又問:“慶王世子哪來那麽多錢?”

有人熱心解答:“據說是造紙坊和紡織廠賺了不少錢。”

方臨又愣了,這都是些什麽?!

只是再多的事,新來的難民也不清楚了。

方臨因為去了一趟醫館,需要做工抵債。

第二天一早,他和一些難民就被小吏召集在一起。

“今日到新城做工,大家都必須聽我的指令,不要随便亂跑,聽清楚沒!”

“聽清楚了!”

方臨混在人群裏,心裏面頗有幾分期待。

他倒要看看那個新城到底是什麽樣子!

一行人很快抵達新城。

只有真正站在城牆底下,才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凜然威嚴。

方臨怔怔望着這面淺灰色的、毫無瑕疵的城牆,不由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中。

這到底是……怎麽做出來的?

他爹是工部侍郎,他自诩見多識廣,可到了慶州,卻仿佛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鄉野愚夫。

方臨恍然想起,離京前夜範玉笙為他餞行時的場景。

範玉笙說:“你怎麽還苦着一張臉?”

“真不知道爹讓我去慶州做什麽。”方臨鼓着臉憤憤道。

“京城形勢不妙,你爹是擔心你的安危,讓你去慶州避難。”

方臨知道他爹苦心,可是讓他去人生地不熟的偏遠州府,他實在不願。

“唉,我倒是想去一趟慶州,卻去不了。”範玉笙感嘆一聲。

方臨不解:“你幹嘛想去慶州?”

“我只是想看看,”範玉笙輕輕一笑,“那兒會不會有什麽不一樣。”

範玉笙的感慨言猶在耳,方臨這才真正明白,為何他在京城時就對樓喻另眼相看。

眼前的新城,确實令人震撼。

穿過寬闊的城門過道,方臨再次愣在原地。

不遠處,一群姑娘青春靓麗,她們穿着相同的藍色衣裙,眼中都泛着光。

這種光,是他從京城貴女的眼中看不到的。

“她們……是?”他艱難問出口。

帶領他們的小吏面色不變,眼中卻流露出驕傲,跟他們解釋道:“她們都是紡織廠的女工,結伴來上工。”

“女工?”方臨實在不能理解。

女人不都是應該在家相夫教子、打理後宅嗎?

她們怎麽能這麽抛頭露面出來做工?

不僅僅是他,一些其他不習慣的新難民也這樣想。

小吏将他們的神情看在眼裏,輕哼一聲:“可別瞧不起女工,人家的月錢可比你們高多了。”

如今慶州城的女工都是香饽饽,誰家要是娶到一個,那就真是大喜事了!

誰會跟錢過不去?

方臨的價值觀受到嚴重沖擊,他實在不能理解這些。

不論是這些女子,還是醫館的霍瓊,都讓他難以接受。

可惜,他的崩潰只能自己忍着,沒人會在意。

樓喻已無暇在意無關人等,他正忙着計劃水師訓練事宜。

水師雖然作戰場地與陸軍不同,但基本的訓練科目還是要參考陸軍的。

如今陸軍就是府兵營那一萬六千餘人。

在将近兩年的試驗和摸索中,府兵營已經掌握一套相對成熟的訓練模式。

為了讓江波和元銘更深切地理解這種模式,樓喻便帶着兩人以及船幫其餘舵主,進行府兵營一日游。

江波本來還沒什麽概念,直到親眼見到府兵營的軍容軍紀,才不得不深深感佩。

元銘曾經見過水師,他訓練船幫也是以水師訓練為鑒的。

他本來還挺自信能為樓喻訓練出一支強悍的水師,可見到這些府兵後,他覺得自己實在是個井底之蛙。

“敢問殿下,這等訓練方法,是何人所想?”

樓喻未答,江波就說:“肯定是霍小英雄嘛。”

“不是。”

身後忽然傳來霍延的聲音。

樓喻一行人轉身看去。

少年統領一身戎裝,英姿勃勃,右手緊握腰間佩劍,軒然霞舉,鳳翥龍翔。

他剛從城外騎兵營回來,聽說樓喻來營中巡察,便立刻來見。

霍延先同樓喻行了禮,才繼續道:“我不過是聽殿下行事。”

言外之意,府兵營的一切都是樓喻所為,與他沒有關系。

江波和元銘倒是愣住了。

元銘率先反應過來,拱手道:“殿下果真是博才多學。”

樓喻笑道:“看也看了,不如同去營房共商水師訓練一事?”

衆人自然不會拒絕。

樓喻又轉向霍延:“你在練兵上頗有經驗,你也來。”

一行人入了營房,樓喻坐在上首。

“舅舅,元先生,眼下船幫将要編入慶州水師,我想提前同你們通個氣兒。”

元銘:“殿下但說無妨。”

江波也道:“殿下盡管吩咐。”

“我統計過,咱們水師目前共兩千六百餘人,大家夥兒以前都是闖蕩江湖、刀尖上舔血的豪傑,身上自然帶着匪氣。

“但既然入了水師編制,第一件事,我希望大家能把身上的匪氣清一清。我需要的是紀律嚴明、令行禁止的軍隊,而不是沖動魯莽的水匪。”

元銘極為贊同,他之前雖用水師的法子訓練幫衆,但大家過慣散漫的日子,加上他又是外來者,并不怎麽聽從。

若非他指揮船幫贏了幾場戰鬥,他這個副幫主的位子根本坐不穩。

到底與軍隊不一樣。

“殿下所言極是,不知殿下有何良策,能馴馴他們的性子呢?”

樓喻道:“我已拟定了訓練草案。一為紀律訓練;二為隊列訓練;三為內務訓練。這三者是前期要抓的關鍵,所有人必須做好。”

府兵營前期也是遵循這三個基本要求的。

以前的府兵憊懶、不講衛生。

如今的府兵一個個都被訓成了強迫症。

不僅隊列整齊,軍營內部的環境衛生以及他們的內務都搞得相當不錯。

樓喻方才帶他們參觀時,已經跟他們解釋過什麽叫隊列,什麽叫內務。

“殿下,打個仗,為什麽還要在意這些?”江波不是很明白。

樓喻道:“不是打仗時在意這些,而是需要用這些方法,訓練士卒的紀律性和服從性。”

見識過府兵的軍容軍紀,江波等人也說不出什麽反對的話。

那些整齊凜然的隊列從面前踏步而過,他們心裏面不是不激動的。

“這些基礎的訓練,你們都可向霍延、李樹兩位統領請教。”

樓喻不可能親自去教水師,便讓霍延和李樹幫水師整整紀律。

“至于具體的水上作戰訓練,舅舅和元先生比我內行,我就不班門弄斧了。”

能在船幫混的,水上專業技能肯定都不錯,用不着他指手畫腳。

交待完事情,樓喻宣布散會。

江波和元銘帶着幾個舵主回到船幫。

樓喻一年前就給船幫劃出了一塊營區,供他們上岸休息居住。

營區中,幫衆睡覺的睡覺,喝酒的喝酒,猜拳的猜拳,賭錢的賭錢,看着就烏煙瘴氣。

對比府兵營看到的那些隊列,不僅江波和元銘,就連幾個舵主都羞愧地低下頭。

元銘直接下令:“把大家夥兒都召集起來,咱們要宣布正事兒。”

各個舵主分別領命下去,惡聲惡氣地将幫衆全都召集在一起。

看着一群站得東倒西歪的幫衆,江波等人又開始頭疼了。

以前大家都是跑江湖的,散漫就散漫點,沒什麽大不了。

可以後就是水師!

要還是這麽吊兒郎當,豈不是讓人笑話?!

江波當然有羞恥心。

他面色陡冷,左眉上的疤痕煞氣十足:“都給老子站直了!”

他是幫主,幫衆都服他,聽他呵斥,連忙打起精神挺直腰杆。

元銘湊到他耳邊低語幾句,江波點點頭。

他吩咐舵主們:“你們幾個,讓他們一個個排好隊,按高矮排,排不好今晚不準吃飯!”

不吃飯怎麽行!

兩千餘幫衆在舵主及一些副舵主的聲嘶力竭下,紛紛排好了隊列。

江波這才舒心了。

他朗聲道:“衆位兄弟都聽好了!從今日起,咱們船幫就不再是船幫了!”

“啥?不是船幫了?幫主說的啥意思?”

“不是船幫是什麽?難不成幫主要解散船幫?!”

“不是,我聽說要将咱們編入水師,以後咱們可不是跑江湖的船幫,而是慶州的水師!”

“當兵?!”

“當兵有什麽不好?聽說在慶州當兵可好了,多的是人想當兵。”

“當兵可是要打仗的!”

“咱們船幫又不是沒打過仗,怕什麽?”

“那怎麽能一樣?”

幫衆議論紛紛,哄然一片。

江波伸手向下壓,等幫衆安靜下來後,才繼續道:“咱們以後,就是慶州水師!都得聽從慶王世子的命令!倘若有誰不願意,現在就可以退出!”

幫衆們都習慣在水上讨生活,跟誰幹不是幹,沒有一個人表示退出。

江波很欣慰,問:“知道水師是什麽意思嗎?”

“知道!”

“以前咱們是船幫,想出人頭地,最多不過是個幫主,本幫主問你們,你們是想當幫主,還是想當将軍?”

這還用說?

“将軍!”

“好!”江波哈哈大笑,“既然都想當将軍,那從明日起,大家就得嚴格按照水師營的規矩辦事,誰要是不遵守,就別怪老子不客氣!”

“咳!”元銘瞟他一眼。

江波立刻改口:“不對,殿下已經封我為水師統領,你們要是不聽話,可別怪本統領不客氣!”

“是!”

當天晚上,幫衆們還沒察覺到“危險”的來臨。

第二天一大清早,幫衆正賴在床上睡大覺,突然外頭一陣鑼鼓喧天,直接将人炸醒。

“發生啥事兒了?”

“快!去看看!”

大家紛紛跑出營房,就看到幫主……哦不,是統領和副統領站在高臺上,他們身後還并排站着十數人。

那十幾個人皆身穿玄衣,腰纏紅帶,背脊挺直,肅然生威。

他們是府兵營的人!

江波高聲道:“弟兄們,我身後是府兵營霍統領手下的精兵,從今日起,由他們擔任你們的教頭,教授你們紀律、隊列和內務,聽清楚了嗎!”

幫衆們:“……”

大家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直到一人高聲問:“統領,憑啥是府兵營的兵當咱們教頭啊?”

一人開口,衆人附和。

“對啊對啊,憑什麽府兵營的兵來當咱們教頭?咱們是水師,他們懂什麽叫吃面條嗎?他們會潛水嗎?他們懂怎麽揚蓬嗎?恐怕連劃槳都不會吧!”

江波:“……”

元銘神情冷肅,朗聲道:“昨天是怎麽說的?你們現在是水師!必須服從命令!”

“副統領,您讓咱們服您和統領,咱們也就認了,憑什麽讓別人管咱水師的事兒啊?”

“就是就是!”

這些新水師野性難馴,連江波和元銘都有些壓不住了。

說到底,他們自诩在水上有一技之長,不願意讓外行來訓練他們。

可以理解,但要是不壓壓他們的傲氣,這支隊伍的訓練就很難繼續下去。

挑選教頭時,霍延就已經考慮過這些。所以他挑的教頭,不是府兵營裏的尋常教頭。

被派來執行任務的,都是特種營裏的精英。

特種營的訓練是常人難以想象的,他們必須學會各種專業技能,包括水上技能在內。

孫信是特種營的佼佼者,被派到這裏當教頭,就是為了殺殺這些新水師的威風。

他突然上前一步,中氣十足道:“既然你們都不服,那就比一比!”

底下有人應和:“比什麽?”

“你們剛才不是說我們不懂潛水嗎?那就比潛水!”

“行!”

潛水主要比誰憋氣時間長,新水師們常年在水上生活,水性早已刻在骨子裏,比這個完全不帶怕的。

他們推出一個水性厲害的,誓要讓這些府兵知道,他們水師也不是好惹的!

孫信點了一人:“你去。”

那人身材适中,面貌尋常,看起來平平無奇。

旁邊不遠處就是河。

兩人分別在将繩子系在腰上,在寒風中下了水。

江波一聲令下,二人同時沉下水面。

這場比試,在水師營的心目中,完全沒有懸念可言。

就連江波和元銘,都覺得府兵一定比不上他們自家的船員。

時間緩緩過去,水面依舊沒有動靜。

衆人的心全都拎起來。

水師營納悶:府兵的水性這麽好?

特種營教頭們:他們可千萬不能輸!他們不能讓殿下和統領失望!

兩方人紛紛握緊拳頭,眼睛眨都不眨,聚精會神盯着水面。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間,一人露出腦袋,心有不甘地狠拍水面:“他娘的!”

場面一度極為寂靜。

水師營傻眼了,怎麽先出來的是他們的人!

“你怎麽回事?你以前不都是咱們幫裏潛水的好手嗎!”

“你他娘的給老子再下去!這麽快出來幹什麽?”

“丢不丢人!”

一衆水師紛紛氣得數落那人。

特種營的人緩緩浮出水面,朝衆水師抱拳:“承讓。”

水師們默默瞪着他,心裏雖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欽佩。

只要有真本事,他們就服!

就連江波和元銘都驚異連連。

府兵營可真是卧虎藏龍!

他們并不知道,孫信等人可是全營的精英,要是他們連這都比不過,樓喻和霍延又怎會在他們身上耗費大量精力呢?

水師營在拿手技能上輸了,大夥兒全都擡不起頭來。

孫信可一點也不憐惜他們,反正統領說了,就得将他們往死裏虐。

他又問:“諸位還想比什麽?”

水師營一漢子上前:“我想領教教頭高招!”

水上功夫輸了一局,那就比一下拳腳功夫。

孫信:“……”

這是在送人頭嗎?

他們特種營可都是霍統領親自訓練的,要是連一幫“水匪”都打不贏,以後還怎麽執行任務?

孫信又點了一人,“你去。”

衆人将空地留給比試的兩人。

水師營這邊參加比試的是個肌肉虬結的高大壯漢,孫信派上去的,也是個高大威猛的漢子。

端看誰拳腳功夫更勝一籌。

水師營的漢子身上煞氣很重,一看就是戰鬥經驗豐富的。

而特種營的兵,說句實在話,到現在都沒正式參與過戰鬥。

但因常常被霍延虐,特種營的兵一個個都練就了“銅皮鐵骨”的本領。

他們特別堅韌。

特種營的兵沒有能打得過霍延的,所以他們訓練時,想的從來只是怎麽樣才能在霍統領手下堅持更長時間。

兩位漢子交戰極為激烈。

水師營這邊野性,特種營這邊正統。

一時難分高下。

江波對元銘感嘆一聲:“我還以為府兵營中除了一個霍延,其餘都不能入眼呢。”

但今日這個局面,讓他不禁收起了傲慢。

元銘道:“所以咱們水師營必須要進行訓練。”

“砰——”

水師壯漢被撂倒在地,臉上、身上一片青紫。

他吐出一口血沫,呲着牙豎起大拇指,“行!老子服你!”

水師營衆人:“……”

他娘的,又輸了!

連輸兩局,還用比嗎?

大家都明白過來,看似尋常的府兵,其實根本不好惹。

服氣,真服氣了。

元銘适時鼓掌:“咱們水師營的教頭确實厲害!大家以後一定要服從教頭的指令,記住了嗎?”

“記住了!”

水師營沒了氣焰,孫信便開始分組。

兩千六百人分為十三組,每組二百人,分別由十三位教頭帶領。

他們必須熟記水師營的規章制度,必須每天進行隊列、四百米障礙、越野跑等訓練。

這些都是一個士卒的基本素質。

初見成效後,他們從岸上轉移到船上訓練。

主要訓練他們在船上的穩定性以及機動性。

這些對于他們來說不算難事。

但一支隊伍是否合格,不僅僅在于個體專業技能,還在于能否配合默契。

這一點元銘曾耗費過很大心思,但見效甚微。

而今水師營的兵卒們,經過長時間的訓練,已經能夠形成條件反射,具有相當不錯的服從性。

元銘深感欣慰。

轉眼到了冬至,慶州城內外飄滿餃子的香味。

樓喻從新城騎馬回到王府,剛解開大氅,忽聞城門駐軍來報:“啓禀殿下,南門外有人聲稱是滄王世子,想要求見殿下!”

“……”

樓喻愣了好一會兒才道:“他什麽模樣?”

駐軍盡可能地描述清楚。

樓喻皺眉:“就他一個人,沒有車駕?”

“還有一個護衛。”駐軍頓了頓,小心翼翼道,“他們形容有些狼狽。”

樓喻先是叫來馮三墨,讓他去查滄州的消息。

而後重新系上大氅,吩咐人備一輛車,帶着馮二筆騎馬趕到南門。

樓蔚抱着膀子瑟縮地站在城門外,充滿希望地看向城內。

他反複不停地問:“阿大,阿喻不會忘了我吧?他不會把我丢在城外吧?他……”

“殿下,您不用擔心。”阿大溫聲安慰,“喻世子心地善良,肯定不會見死不救的。”

樓蔚愁紅了眼睛。

“可是、可是慶王手上也沒兵了啊。”

阿大沉默地低下頭。

自從聖上收繳兵權後,滄王手裏是一點兵都沒有了。

滄州駐軍也就一千餘人,碰上叛軍大規模攻城,根本守不住。

滄州官吏死的死逃的逃,滄王府被叛軍包圍,也不知王爺和王妃現在如何了。

若非他和殿下幸運,恐怕都逃不出滄州城。

阿大悲從中來。

“阿大,你看,是不是阿喻來了?!”樓蔚驚喜地望着前方。

阿大擡頭望去。

慶王世子身披朱紅大氅,騎在高頭大馬上,神清骨秀,貴不可言。

比在京城時,愈加雄姿英發。

何以被奪軍權後,喻世子還能這般氣勢熏灼?

樓喻至城門,乍一見到樓蔚和阿大,差點沒認出來。

這也太狼狽了吧!

蓬頭垢面、衣衫褴褛,說是乞丐都不為過。

也就是守門的敬業,還去王府通報,否則早就被人趕走了。

“阿喻!”樓蔚瞬間眼淚汪汪。

樓喻下馬,在距離他們幾步外停步。

“你怎麽搞成這樣?”

樓蔚抹抹眼淚,“阿喻,你能不能先收留一下我和阿大?我們好幾天沒吃東西了。”

樓喻:“……”

真的太慘了。

他立刻道:“快上車,我帶你們回府。”

樓蔚和阿大感激不盡,爬上了馬車。

回到王府,樓喻吩咐下人準備熱水給兩人洗漱,又備上幹淨衣物。

兩人洗漱完畢,煥然一新。

樓蔚忍住腹中饑餓,說:“阿喻,初次登門,我得先拜見王爺、王妃。”

“先填飽肚子再說!”樓喻吩咐人上了幾盤餃子。

他道:“今日冬至,府裏包了不少餃子,咱們一起吃。”

阿大俯身一拜:“喻世子,您與殿下同食就好,我……”

“別廢話,坐下吃!”

樓喻一聲強令,阿大不知怎麽,下意識就坐了下來。

吃着吃着,樓蔚突然掉起了金豆豆,最後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樓喻溫和又耐心:“到底出什麽事了?”

“阿喻,”樓蔚哽咽地抹抹眼淚,“滄州、滄州被叛軍占了,我爹和我娘還不知道會受什麽折磨,嗚嗚嗚嗚。”

樓喻頭腦清醒,問:“滄州被叛軍攻襲,滄州知府沒有向朝廷求援?”

總不可能連送個信的工夫都沒有吧?

“喻世子有所不知,那些叛軍聲勢浩大,滄州駐軍根本就沒有抵抗之力。”阿大解釋道。

樓喻暗嘆,滄州富庶是出了名的,兵力又不足,叛軍當然不可能放過這頭肥羊。

他問:“那你們逃出滄州後,可有向朝廷求援?”

阿大道:“我們逃出來時什麽也沒帶,眼下各地叛軍四起,朝廷亂成一鍋粥,就算我們求援,可沒有知府印信或王爺印信,朝廷恐怕不會管。”

朝廷都自顧不暇了,還會管滄州?

朝廷軍和天聖教還在桐州打得火熱呢。

桐州距京城算不上多遠,要是不把桐州的起義軍剿滅,皇帝一定會坐立難安。

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樓喻道:“不管怎麽說,都得試一試。”

“阿喻,”樓蔚抹幹眼淚,“我和阿大沒有印信,恐怕求援信送到京城,那些人也不會看一眼。”

“那你有何打算?”樓喻問。

樓蔚想了想,道:“阿喻,能不能借用一下慶王的印信?”

他實在沒辦法了。

樓喻想了想,道:“你也知道咱們藩王不得聖心,不如這樣,我明日去見郭知府,問他願不願意施以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