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1)
第六十章 (1)
樓蔚一夜睡得很不安穩。
早上起來先去拜見了慶王和慶王妃。
慶王和藹地安慰他幾句,慶王妃憐惜他幾句,就放他和樓喻一起回到東院。
“蔚兄,你先寫一封求援信,我再拿去給郭知府蓋印。”
樓喻交給樓蔚一份紙筆。
上次聯系宜州知府,他可以讓霍延臨摹字跡,畢竟宜州知府和郭濂不熟。
但這封信要送去京城,京城有不少郭濂的熟人,保不齊會被人認出,所以樓喻才讓樓蔚寫信,到時只用郭濂的印章就行了。
樓蔚心中焦急,唰唰地寫完信,滿目感激道:“阿喻,你助我良多,我都不知道如何感謝你。”
樓喻:“……”
突然有點心虛怎麽辦?
他輕咳一聲:“蔚兄啊,你也知道如今朝廷什麽情況,這封信就算能送到聖上面前,朝廷也不一定會派兵來救。”
樓喻神色凄楚:“我知道的。謝謝你,阿喻。”
“不過也別太擔心,你就安心住在這,等朝廷回複。”樓喻拍拍他的肩,“這幾天可以逛逛咱們慶州城,慶州比不上滄州富庶,還請蔚兄不要見笑啊。”
樓蔚搖搖頭:“我倒覺得慶州比滄州熱鬧許多。”
他昨日雖心神不寧,但還是注意到了慶州的街市。
滄州的确富庶,但這富貴到底只屬于上層官紳,底層老百姓依舊過得苦巴巴的。
慶州街市上,老百姓臉上都是幸福滿足的笑容,單憑這一點,樓蔚就知道滄州比不上慶州。
樓喻笑了笑,交待馮二筆:“蔚世子要是出府,務必讓人跟随左右,蔚世子想吃什麽,想喝什麽,都記在咱們慶王府賬上,千萬別讓人怠慢了。”
馮二筆:“奴記住了。”
樓蔚心裏愈加感激,阿喻真是個好人!
他之前和阿大決定來慶州求援是正确的!
樓喻蓋上知府印章,将信送往京城,然後來到軍營。
霍延正研究地圖。
這份地圖,是孫靜文的團隊歷經近兩年時間繪制而成的。
不是大盛的整體地圖,只是慶州及與慶州鄉鄰州府的地圖。
對目前的慶州來說,足夠用了。
霍延起身将主位讓給樓喻。
樓喻順勢坐下,見他要轉去另一邊,便拉他袖子:“你也坐下一起。”
坐到對面是要倒看地圖嗎?
霍延頓了頓,挨着樓喻坐下。
兩人離得很近,霍延能清楚嗅到世子殿下衣服上的熏香。
清淡雅致,君子如蘭。
樓喻問:“你在研究慶州和滄州的地圖,研究出來什麽沒有?”
身邊人沒吭聲。
樓喻詫異扭過頭,一下子撞進霍延深邃似海的眸子裏,不由愣了一下。
“霍延?”
霍延陡然回神,迅速從樓喻臉上移開目光,落到地圖上。
可地圖上還擱着世子殿下的手,那手白皙修長,瑩光如玉。
霍延只好垂眸道:“從慶州府到滄州府,急行軍一日半便可抵達。滄州地勢平坦,并不難攻。”
至少在他眼裏,擊敗叛軍,拿下滄州城還是相當有把握的。
樓喻盯着他:“這段時間你好像總是心不在焉,出什麽事了?”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現霍延發呆走神了。
之前不提是不想插手別人私事,但眼下慶州與滄州或有一戰,他是打算讓霍延領兵的。
霍延精神狀态不對,他不放心。
“我沒事。”霍延擡眸看他,眸光清醒而堅定。
他明白樓喻的意思。
不過他可以保證,絕對不會讓私情影響到公事。
鑒于霍延一直表現優異,從未掉過鏈子,樓喻便也不強求他開口。
“據情報可知,滄州叛軍兵力達六千人,倘若朝廷無法派軍鎮壓,或者指令咱們慶州就近救援,我們慶州都得派兵過去一戰。”
樓喻嘆口氣:“攻城不易,你認為帶多少人去合适?”
霍延:“我想先去探探底細。”
“你是說先讓特種營打頭陣?”樓喻笑問。
他們再次不謀而合。
“嗯,如果能夠裏應外合,攻城會更容易。”
霍延清楚樓喻顧惜将士性命,所以他要盡可能将傷亡降到最低。
“好,那就派孫信他們先走一趟。”
特種營第一次接到這種性質的任務,一個個都激動得要命。
誰他娘的不想建功立業?
如今機會擺在眼前,他們都摩拳擦掌想立個大功。
樓喻和霍延挑選出十數位精英,精英們連夜快馬奔至慶滄邊界。
再裝扮成流民,混入小股流民隊伍,來到滄州城下。
滄州城城牆比原本的慶州城城牆要高大巍峨。
不過慶州舊城經修繕後,比眼下的滄州城已經強上太多。
孫信率隊友混在難民隊伍裏,行至城門。
城門由叛軍把守。
他們本就是流民,對難民的态度還算親切。
但也僅僅是對年輕力壯的難民親切,對老弱婦孺就沒什麽好臉色了。
叛軍想擴充人數,自然想要裹挾其餘難民入夥。
孫信等人就被逼着入了夥。
一開始入夥,叛軍自然不會信任重用他們。
他們被安排在一處小破屋裏,外面有人看守,目前看來不太好打探消息。
隊友悄聲問:“頭兒,現在該怎麽辦?”
“等天黑。”
天色将黑,叛軍首領帶着一衆手下,在滄王府裏大吃大喝。
他們手裏各自摟着女人,一邊吃喝一邊蹂躏。
這些都是搶來的女人,大多是良家女子,哪裏受得住這些?
一個個眼淚滾落,心如死灰。
首領看得嫌煩,一個巴掌扇過去,懷中女子的臉瞬間高高腫起。
孫信就在這時,趁着夜色混進門外守衛隊伍中。
廳內傳來說話聲。
有人問:“大王,要是朝廷軍打過來怎麽辦?”
首領将女人推到地上,狠狠灌下一口烈酒,酒水順着胡子淌下,弄髒了衣服也不顧。
他大掌拍向桌案,粗莽着嗓音:“怕什麽!咱手裏不是還有滄王。”
“可滄王已經死了啊。”
死了的人,還有什麽威脅的價值?
首領顯然是個心狠手辣的人,“他們要是敢來,老子就敢鞭屍!”
“大王好計策!”
“大王這招真高!”
“妙,實在是妙!”
滄王畢竟是皇族,若真要衆目睽睽下被人鞭屍,那皇室的臉面就丢盡了。
到時候,那些朝廷兵還敢動嗎?
孫信面色不改,又探聽一會兒,聽到裏面漸漸響起鼾聲,沒有更有效的信息,這才悄悄返回。
其餘隊友也陸續打探回來。
實在不是他們有多高明,而是這群叛軍就是烏合之衆,防衛松散得很,在孫信等人眼中,處處皆是漏洞。
特種營有專門的消息傳遞方式。
很快,樓喻收到情報。
他看向霍延,神色肅穆:“現在就看朝廷如何回複了。”
滄州失守的奏報呈到禦案上,皇帝眉頭緊鎖,問底下的官員:“桐州還沒收複,滄州又失守,你們都是吃幹飯的嗎!”
“陛下,是否派兵前去滄州收回失地?”兵部尚書曹炎問。
皇帝先前沒把叛軍放在眼裏,可他萬萬沒想到,光是一個桐州,打了幾個月都沒打下來,現在滄州又丢了,要是繼續下去,恐怕叛軍就要兵臨城下了!
難道朝廷上下就沒一個會打仗的嗎!
他壓着火氣問:“曹炎,朝中還能調多少兵力?”
曹炎搖首嘆道:“啓禀陛下,邊軍和京城守備不能擅動,眼下只能從地方調兵遣将。”
地方一般都會有駐軍守城,只不過如今全國各地叛軍紛起,地方州府自顧不暇,哪裏還能調出兵力呢?
“之前藩王上交的府兵呢?加起來不是有數萬?”
“回陛下,各地州府皆有叛軍作亂,若是當真集結各地藩王兵力攻打滄州城,恐怕其餘州府也會遭受罹難。”
也就是說,現在都只能自掃門前雪,誰也管不了別人。
皇帝終于有些慌了。
他問:“而今各地還有哪些州府沒有遭難?”
曹炎禀報:“除宜州、慶州、啓州、綿州,以及吉州等一些邊防重鎮,其餘各地皆有叛軍作亂。”
“能不能從這幾處州府調兵?”
“回陛下,這幾個州中,唯有慶州與滄州毗鄰,且慶州曾有三千府兵,再加上一千駐軍,共四千兵力,或可一戰。”
有人反駁:“慶州的兵都調去滄州,那慶州怎麽辦?”
曹炎道:“慶州北邊是吉州,西邊是宜州,南邊是滄州,東邊臨海,如今這四州除了滄州,其餘都未見叛軍痕跡,就算慶州兵力調至滄州,短時間內,也不會有叛軍到慶州生亂。”
畢竟還有宜州和吉州兩個門戶嘛。
曹炎繼續道:“且滄州叛軍不除,若待勢大,必會危及慶州。”
他說得有幾分道理,從目前形勢來看,調慶州兵去救援滄州,是最為合适的選擇。
皇帝便拍板下令,由慶州駐軍将領馳援滄州。
至于糧草什麽的,朝廷是沒有的,慶州自己看着辦。
帝令很快傳至慶州。
樓喻就算猜出這一結果,也不由搖首失笑。
大盛朝廷是真的不行了。
他找來樓蔚。
樓蔚一直憂心父母,這些時日都沒睡好,也無心出去玩,頂着一雙黑眼圈期待看着樓喻。
“阿喻,朝廷有回複了?”
樓喻肅容道:“朝廷不打算派兵去滄州。”
“什麽?”樓蔚嚯地起身,激動道,“為什麽不派兵!他們不管滄州了嗎?”
“你先別急,”樓喻伸手将他按回座位,“朝廷打算從外地調兵援助滄州。”
樓蔚這才松了口氣:“從哪調?”
“慶州。”
“……”
樓蔚怔怔看着樓喻,一時竟不知說什麽好。
眼下世道這麽亂,誰知道睡一覺起來會遭遇什麽。
從慶州調兵,慶州守備必定空虛,一旦遭遇叛軍,那後果不堪設想。
是他連累慶州了。
樓喻見他如此,心裏頭更虛了。
他安慰樓蔚:“你別擔心,朝廷此舉自有朝廷的用意,況且現在滄州更需要兵力。”
樓蔚感動得都快哭了。
“阿喻,你真好,你真的太好了!”
雖說慶州的軍隊不歸慶王管,可畢竟能保慶州無虞。
阿喻能夠這般心無芥蒂地安慰他,可見阿喻心地是真好。
他以後一定要報答阿喻!
這廂樓喻正動員衆人備齊糧草武器,整軍待發,那廂方臨還在新城搬磚。
累到不行的時候,他忍不住反問自己:他現在這樣,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他無數次想表明身份報至郭府,可又無數次放棄。
他甚至有些怨自家親爹,為什麽非要讓他離開京城來慶州!
京城哪有那麽亂!
“哎,你們聽說了嗎?咱們慶州兵要去打仗了。”
“我也聽說了,說是滄州被叛軍占了,朝廷派不出兵,只好讓咱們慶州兵去救援。”
“不是,咱慶州兵走了,誰來保護咱們啊?”
“就是就是,慶州沒兵了,要是叛軍打過來可怎麽辦?”
方臨心中一驚。
滄州?樓蔚不就是滄王世子嗎?現在滄州被叛軍占了,那樓蔚豈不是……
方臨雖然不怎麽喜歡樓蔚,但想到樓蔚這麽慘,也不免有些遺憾惋惜。
還有,朝廷竟然連鎮壓叛軍的兵将都派不出了?
方臨深深嘆口氣。
想想也是,桐州那檔子事兒還沒完呢。
謝策那個草包,打了這麽長時間還沒将天聖教鎮壓,實在太過無能!
看來朝廷是真的沒有能拿得出手的将領了。
“嗐,你們怕什麽!咱們霍統領親自帶兵去打,還能跟桐州那個謝草包一樣打好幾個月?肯定去去就回了呗!”
“也是,聽說霍統領武功蓋世,射箭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說不定一下子就把叛軍頭頭給射死了。”
方臨忍不住插嘴:“你們說的霍統領是誰啊?”
“霍統領就是咱們慶州兵的統領啊!”
“他叫什麽名字?”
“嗐,人家大統領的名字,我們哪能清楚,就知道姓霍。”
方臨:“……”
天底下姓霍還會打仗的能有幾人?
“那你們怎麽知道他打仗厲害?又沒有親眼見過。”
據他所知,慶州貌似沒有打過仗吧。
“這些都是聽人說的,我哪能親眼看到。”
方臨垂下腦袋。
這麽些天,已足夠他看清慶州局勢了。
慶州新城是樓喻督建的,那些工廠都是樓喻建造的,這些工匠都是給樓喻幹活的。
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恐怕這慶州府,已經不是郭知府當家作主了。
方才聽到的消息,讓他更确定了這一點。
慶州城他只知道霍延有帶兵打仗的能力。
而霍延,正是樓喻特意買來“折磨”的罪奴。
如今看來,折磨是假,重用是真。
方臨有一瞬間的後怕。
幸虧他當時因為自尊心沒有自報家門,否則肯定會被樓喻知道。
比起郭家人,他更不想面對樓喻。
然而,他如今能填飽肚子,還都是因為樓喻的寬厚仁慈。
方臨俯身搬起一塊磚,卻在直起腰的一瞬間,陡然反應過來,腦子裏有什麽東西轟然炸開——
如果慶州城現在是樓喻獨大,那他爹寫給郭伯父的信,到底是誰看了去?!
樓喻到底知不知道他在慶州?!
不對!
霍瓊知道他在慶州,而樓喻又重用霍延,霍瓊又是霍延的侄女,那麽,霍瓊知道了,樓喻能不知道嗎?
所以,其實他一直都在樓喻的眼皮子底下給他搬磚?!
一股巨大的羞恥感将他吞沒。
他居然在給他曾經看不起的人搬磚?!
方臨實在受不了這個打擊,竟直接暈厥倒地。
再次被人擡到醫館。
隐隐約約間,他聽到有人在他耳邊說:“怒急攻心,沒什麽大事。”
是那個年輕大夫的聲音!
方臨猛地睜開眼,直挺挺地坐起來,張口就是:“我要見霍瓊!”
陳玄參很冷淡:“她不在。”
“她不是醫館的大夫?怎麽會不在?”
陳玄參懶得理他,轉身就走。
方臨急切之下,脫口而出:“我要見樓喻!”
“……”
醫館裏不是只有他們兩人,還有其餘大夫、藥童和病人。
方臨這一喊,仿佛按下了停止鍵。
衆人皆用一種奇異的目光盯着他。
方臨梗着脖子:“有什麽問題?”
陳玄參冷睨他一眼,什麽話都沒說,徑直出去了。
其餘人開始讨伐。
“你是誰?你怎麽能直呼世子殿下名諱?”
“你不敬世子,還有臉在醫館待着?”
“哎呀,小夥子,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咱們受了殿下恩澤,就得知恩圖報,你這……唉!”
“世子殿下日理萬機,哪有工夫見你?”
“你當你是誰,說見殿下就能見殿下?”
“……”
方臨抱住腦袋,他不過是要見樓喻,這些人到底怎麽回事?
太可怕了!
樓喻喝茶的時候聽到這個消息,差點沒被嗆着。
他哈哈笑了好一會兒,才道:“方臨終于搬不下去了?”
馮二筆也笑:“殿下,奴估計他是反應過來了,才想着要見您。”
反正已經什麽面子都沒有了,他還何必搬磚呢?
樓喻失笑,這個方臨的心思實在讓人難以捉摸。
像個沒長大的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
樓喻正好無聊,便派人去召方臨。
方臨灰頭土臉地來了。
一見樓喻,便道:“範兄之前誇你我還不信,沒想到你在京城都是裝的!”
樓喻含笑看着他:“一年不見,方公子倒是清減了不少。”
“樓喻……”
“大膽!”馮二筆斥道,“這是殿下!”
方臨:“……”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他忍!
方臨拱拱手:“殿下,敢問郭知府如今可好?”
樓喻笑容和煦:“方公子不如先為我解惑。”
“你要問什麽?”方臨不覺得自己有什麽會是樓喻不知道的。
樓喻問:“你爹為什麽要将你送來慶州?你身邊的仆從呢?你為何在外漂泊數月才到達慶州?來慶州後又為何不讓人通報郭府?”
一連被這麽多問題砸中,方臨整個人都有點懵。
“殿下,不如我回答你一個,你回答我一個?”
樓喻垂眸不答。
馮二筆道:“愛說不說。”
反正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兒。
望着樓喻冷淡的面容,方臨這才真切感受到,京城那個嚣張輕狂的世子,不過是眼前這人的僞裝。
這副冷淡威嚴的面孔,才是慶王世子的真面目。
偌大一個京城,除了範兄,竟無一人看穿。
方臨背脊油然發寒。
結合慶州城如今的變化,方臨有理由相信,樓喻所圖不軌。
“喻世子,你就不怕我将慶州的見聞傳告京城?”
他問出這句話,一半是威脅,一半是好奇。
樓喻放任他在新城幹這麽久的活,真不擔心他報至京城?
“方臨,”樓喻微笑瞅他,“你若還能同京城通信,何至于數月在外漂泊?”
方臨啞口無言。
是的,他爹告誡過他,到慶州後就不要再向京城傳信了。
可是,他爹不知道路上會那麽不太平啊!
他爹把他害苦了。
樓喻見他不答,便知自己猜得沒錯。
方煥的用意到底是什麽?
除了皇子之間的争鬥,他的暗部沒有查到其他特殊的事情。
那方煥到底為什麽會有此舉呢?
不搞清楚這個,樓喻總覺得不安心。
或許,方煥是知道了什麽,預知了什麽,才不惜一切代價将兒子早早送走。
什麽樣的事才會讓他做此決定?
樓喻想來想去,只有京城城破這一個理由。
方煥是工部侍郎,他不能輕易離京,但方臨可以。
這是一位父親不得已做出的決定。
他為何會知道京城城破?
除非……
正乾三十三年,天聖大帝率衆圍攻京城,範家全族殉難,寧恩侯戰死,謝策重傷,還有其餘官員将領犧牲。
樓喻不記得太多,但單從結果來看,太子黨損失慘重,忠皇派同樣如此。
最大贏家,莫屬于三皇子。
入京一行,他同太子和三皇子都沒什麽交集,不知二人品性,只能做些推測。
假設天聖教與三皇子有關系,那麽所謂的天聖教圍攻京城,會不會就是有人故意為之呢?
這個聽起來似乎很誇張,但歷史上皇權争奪的荒誕戲碼還少嗎?
樓喻有時候讀史書,都會覺得歷史遠比自己想象的還要離奇。
那麽天聖教,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存在?
倘若方煥無意中知悉這其中的關聯,但苦于沒有任何證據,又無法斷定京城日後如何,匆忙之下選擇将愛子送往相對安穩的慶州,也算是合情合理。
他思考時喜歡摩挲指甲。
方臨見他摸了半天指甲都不作聲,以為他在考慮怎麽對付自己,不由尬笑道:
“那個,我方才是開玩笑的,我不會把慶州的事說出去的,不過你得告訴我,郭知府到底怎麽了。”
樓喻被打斷思路,神色冷淡幾分:“他重病在床,你想不想去探望一番?”
方臨:“可以嗎?”
樓喻:“随你便。”
郭府裏有他的人監視着,他根本不懼方臨去見郭濂。
正要送客,卻又聽方臨道:“還有一件事。”
樓喻眉眼疏離:“你說。”
“我想找份活幹。”
樓喻不由笑了:“搬磚不好嗎?”
他年歲越長,容貌越盛,乍然笑起來,愈發讓人驚心眩目。
方臨愣了一下,才恍然開口道:
“我識文斷字,想謀一份文職。”
樓喻反問:“城內城外有許多識文斷字的人,我為什麽要把職位給你?”
“……”
樓喻見他确實有些可憐,便道:“想謀文職不是不可以,但需要參加考試。”
如今慶州城的攤子越來越大,他需要更多的新生力量注入。
“什麽時候考試?”
“唔,等滄州事了,我才能做決定,你還是先回去搬磚吧。”
樓喻毫不留情地打發了他。
等他走後,樓喻立刻叫來馮三墨。
“你去調查天聖教和京城到底有沒有聯系。”
“是!”
正乾三十年,十二月廿二,霍延率四千步兵、五百弓箭手、三百騎兵,踏上前往滄州的征程。
随行将領有李樹、何大舟及其餘三位千夫長,随行軍醫有陳玄參、霍瓊及一幹醫館學徒。
楊繼安也去了。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參與戰争,他将永遠銘記這次戰鬥。
樓蔚和阿大也同行回滄州。
十二月廿四,慶軍抵達滄州城外,在距城五裏地安營紮寨。
城中叛軍得知消息,立刻動員起來,牢牢駐守城門。
“大王!慶軍只有四千多人,咱們不如直接沖出去殺光他們!”
“是啊大王,朝廷軍的慫樣咱又不是沒見過!”
“大王,您還記不記得,咱們包圍滄州城時,那些駐軍連刀都拿不穩呢!”
“還有的直接吓得尿褲子哈哈哈哈。”
“這些朝廷兵連血都沒見過,怎麽可能不慫?想來慶軍也一樣。”
叛軍首領坐在高位上,冷哼一聲:“都沒摸清對方底細,打什麽打?交待下去,都給老子守好城門,否則老子砍了他的腦袋!”
“是!”
叛軍首領打算靜觀其變。
十二月廿五,叛軍未動,慶軍也未動。
李樹跑來找霍延。
“統領啊,出發前,殿下吩咐咱們,最好是能回去過年的。”
霍延氣定神閑,拿着滄州城的地圖細細研究,即便這張圖他已經完全記在腦海裏了。
“離過年還有五天,急什麽。”
霍延指着滄州城的四個城門,問:“如果你手上有六千人,你會如何布防?”
李樹細細思考,而後道:“我會将主力集中在北門。”
滄州城西門和南門都有河流穿過,東門地勢不及北門平坦,只有北門最适合攻城。
叛軍當初攻城時,滄州駐軍的主力就集中在北門。
眼下叛軍應該也會将主力放在北門。
“那你認為,咱們集中攻打哪個城門合适?”
李樹:“……北門?”
霍延折上地圖:“行,就聽你的。”
“哎,不行,我就随便一說,打仗不能這麽随便的。”李樹立馬擺擺手。
他有自知之明,讓他砍人可以,但讓他排兵布陣,他還真的兩眼一抓瞎。
霍延已直接召集各個将領,下令道:“今夜攻城!”
“統領,您真打算晚上攻城?”何大舟不解問。
霍延:“嗯,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他出發前就在心裏保證,要盡可能降低慶軍的傷亡。
城內那些叛軍本來只是一些鄉野村夫,他們早已習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即便成了叛軍,這種刻在骨子裏的習慣也不會改變。
他們會陷入安眠,從而放松警惕。
所以霍延選擇夜襲。
這是他跟樓喻商量出來的攻襲計劃。
不過樓喻比他多了一個理由。
霍延雖然不是完全理解,但依舊記得清清楚楚。
樓喻說:“那些叛軍以前都是最底層的農夫,或者是游手好閑的混混,估計都缺營養,說不定都是一群夜盲症患者。咱們慶軍夥食好,晚上視力肯定占優勢。”
何大舟打斷他的回憶:“晚上看不清,怎麽打?”
霍延道:“對方會更看不清。”
“……”
他是統領,衆人只能聽他指揮。
十二月廿五,夜,慶軍悄悄潛至城外百步遠。
城樓上有叛軍駐守。
不過今夜雲霧隐隐遮月,光線較弱,慶軍又是一襲黑衣,放哨的叛軍根本就沒注意到動靜。
霍延比了個手勢。
立刻有弓箭手上前,張弓搭箭,借微弱月光,對準城樓上的叛軍。
能入弓箭營的,都是一些目力極強、箭術上乘的士兵。
茫茫箭雨下,城樓守軍連痛呼都沒來得及,直接栽倒在地。
城樓的動靜到底引起叛軍注意,城內霎時傳來驚呼聲和腳步聲,一時火光沖天。
霍延果斷下令:“架梯!”
兵貴神速。
慶軍經過兩年訓練,行動極為利落幹脆,很快就有兵爬上城樓,跟迎面而上的叛軍打起來。
而城樓下,攻城錘正接連不斷狠狠撞擊着城門。
一聲又一聲巨響,晴天霹靂般砸在叛軍心頭。
這些叛軍不過是糾集在一起的流民匪徒,本身沒有多大本領,不過是因滄州守軍實在不堪一擊,這才趁虛而入,占領滄州。
他們有的只是為了滿足私欲,有的是被裹挾着起義,本就缺乏最基本的信念,更加不存在什麽頑強的意志。
在慶軍的強攻下,叛軍幾乎沒有抵抗之力。
叛軍首領怒火攻心,一時又無法抵擋慶軍攻勢,便讓人去傳話:
“滄王在我手上!再不停止攻城,我就殺了滄王!”
霍延知道滄王已死,遂讓人回話:“滄王已死!”
叛軍首領大驚。
眼見城門要破,他連忙威脅:“要是再不停下,我就鞭屍!”
霍延清楚樓喻的計劃,但其他人不清楚。
這畢竟是滄王,皇族人,真要讓叛軍将滄王給鞭屍了,就算他們打贏了叛軍,估計也得不到什麽好名聲。
衆人全都看向霍延。
霍延仰首看向城樓上的叛軍,淡定道:“破城。”
攻城錘轟然撞在城門上,城門轟然倒下。
門都破了,還有什麽好說的?
沖啊!
即便叛軍人數多于慶軍,可雙方戰力及武器裝備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
而且叛軍中會射箭的寥寥無幾,連遠程攻擊都做不到,慶軍還有什麽可懼的?
叛軍首領連忙讓人将慶王屍體運來。
結果被看守屍體的人告知,屍體不見了!
首領:“……”
這時候罵再多話也已無濟于事。
他手上連半點籌碼都沒有了。
事實證明,叛軍中的确有很多晚上看不清的,他們甚至會将刀砍到自己人身上,簡直是一片混亂。
慶軍紀律嚴明,勢如破竹,很快就将叛軍打得節節敗退、屁滾尿流。
子時正,天上雲霧散去,月色溶溶。
叛軍終于棄械投降。
霍延指揮人打掃戰場,捆綁俘虜,安撫城中百姓。
樓蔚和阿大一直在營帳中等消息,聽聞慶軍攻破滄州城,瞬間喜極而泣。
卻聽報信人道:“只是滄王與滄王妃已被叛軍殺害。”
樓蔚心髒驟痛,竟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他已躺在滄王府熟悉的卧房裏。
阿大守在他身邊,目色悲切。
樓蔚雙眼空茫。
在樓蔚昏迷時,霍延已派人跟阿大解釋了一切事由。
阿大道:“殿下,您要振作起來,為王爺和王妃報仇!”
他将叛軍首領殺害滄王、用鞭屍威脅慶軍、樓喻提前派人運出遺體的事都告訴了樓蔚。
樓蔚沉默許久,才沙啞着嗓音問:“阿大,你是不是早就瞧出來了?”
“瞧出什麽?”
樓蔚坐起身,靜靜地望着他:“瞧出阿喻心智非凡。”
他是從霍延帶兵入滄州時才明白過來。
慶王世子根本不是什麽傻子,他比所有人都要聰明。
阿大眼眶通紅:“喻世子沒有提前告訴你,也是怕你傷心。”
樓蔚點點頭:“我知道。阿喻已經幫了我這麽多,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報答他。”
他翻身下地:“阿大,帶我去見父王和母妃。”
從醒來到現在,他的神情一直很平靜。
這樣的他,無端讓人害怕。
阿大哽咽道:“殿下,您想哭就哭出來,不必強忍着。”
樓蔚搖搖頭。
他沒有資格哭。
如果他能夠像阿喻那般未雨綢缪,如果他能夠像阿喻這般運籌帷幄,滄州何至于被叛軍攻破?
滄王和滄王妃的遺體皆已入殓。滄王府上下全都挂上了白幡。
樓蔚穿着喪服直挺挺地跪在棺椁前。
面無表情,一聲不吭。
阿大暗自垂淚沉嘆。
滄州大捷的消息傳到京城,上到皇帝,下到官吏,全都愣了一下。
這才幾天?
捷報傳過來也得幾天工夫吧?
叛軍是直接投降了嗎?
不是說慶州才四千兵力嗎?到底是怎麽打敗六千叛軍的?
皇帝直接問:“慶州守将是誰?”
“回陛下,是韓昀。”兵部尚書曹炎回道。
衆人:韓昀是誰?從來沒聽說過啊。
皇帝心情好,當場賞賜韓昀黃金、綢緞若幹。
至于升官,暫時算了。
這麽好的苗子,還是先留在慶州吧,以備不時之需。
另有禮部尚書啓禀:“陛下,滄王已經遇難,是否要讓世子承襲王爵?”
皇帝道:“此事交由禮部去辦。”
吏部尚書也出列:“陛下,滄州知府及一衆官員皆在叛軍攻城時殉難或逃亡,而今府衙空虛,無人主事。”
皇帝意興闌珊:“此事交由吏部去辦。”
兵部尚書曹炎:“禀陛下,滄州駐軍統領在守城時犧牲,眼下滄州收複,是否再派遣将領接手軍務?”
皇帝皺眉:“……此事交由兵部武選司去辦。”
他說完,不耐煩地起身退朝。
禮部辦的事情很簡單,依照禮制就行。
吏部辦的事可不簡單啊。
按理說,等着做官的人不要太多,滄州府衙的官位擱平時都要搶破頭了。
可現在,滄州失守尚且歷歷在目,而今世道險阻,保不齊慶州駐軍離開滄州,又會被叛軍攻破。
滄州兵力本就少,經過這次就更少了。
就算可以現招現募,短時間內也無法增強戰鬥力啊。
總而言之,滄州很危險,暫時沒人想去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