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1)

第六十二章 (1)

方臨還在慶州新城搬磚。

沒辦法,他得養活自己。

之前得樓喻同意,他特意去郭府拜訪了一下,結果看到中風卧床的郭濂以及憔悴不堪的郭棠,忍不住背脊發寒。

郭府都這麽慘了,他還能在郭府蹭吃蹭喝嗎?

必然不能。

他還是得靠搬磚掙取口糧。

搬磚的間隙,他又聽到幾個人聊天。

“唉,殿下去了滄州,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

“你急什麽,又不是不回來了。”

“我就是想殿下了。”

“搞得好像你見過殿下似的。”

“我雖然沒見過,但我聽說過,殿下長得可好看了,就像是天上的仙人下凡!”

“嘿嘿,我遠遠見過一回。”

“快說說!殿下到底長啥樣!”

“沒看清臉,就覺得特別高大,特別威武。”

方臨:“……”

長得好看是事實,但高大威武?确定不是在說霍延?

“你們聽說了嗎?滄州要有新知府了。”

“新知府是誰啊?”

“不曉得,只知道挺年輕的,姓範,從京城來的,估計家裏頭富貴着呢,怎麽想不開去滄州?”

方臨眼珠子陡然瞪大,忙道:“你從哪聽到的?”

“就是上茅廁的時候,聽兩個管事說的。”

方臨心髒狂跳,姓範,來自京城,又很年輕,不是範兄還能是誰?!

範兄去滄州當知府了!

方臨激動了一會兒才回過神。

等等!

範兄去了滄州當知府,不可能看不出樓喻的意圖。

樓喻手段那般強硬,範兄豈不是有危險!

滄州府衙,範玉笙狠狠打了個噴嚏。

他背過身用帕子擦了擦後,轉回來歉意道:“下官失禮了,殿下莫要見怪。”

樓喻擺擺手,将計劃書放到他面前。

“我翻過滄州相關案冊,決定發揚滄州的優勢,将滄州發展成為對外貿易口岸以及糧食生産基地。”

範玉笙雖對他口中的某些詞語感到陌生,但不妨礙他聽明白了。

他細細翻看計劃書,心中再次嘆服不已。

這個計劃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寫出來的,也不知慶王世子拟定這個計劃書耗費了多少心血。

他幾乎将方方面面都考慮周全了。

範玉笙看完,由衷拱手贊道:“殿下氣魄遠超凡俗,下官佩服。”

“實施計劃前,還得給府衙增添一些幫手,總不能咱們幾個凡事親力親為吧?”

範玉笙笑道:“殿下已答應将方臨調來滄州做我助手,其餘小吏可從滄州本地挑選。”

樓喻颔首:“還有一人。”

“殿下莫非是指滄王?”

範玉笙心思何其玲珑,一下就猜出來。

“嗯,蔚兄雖天真單純,但為人通透,腦子算得上聰明,且又是滄州之王,範大人若不介意,可與他一起共事。”

樓喻不可能一直呆在滄州親自監督重建工程,他目前不是很信任範玉笙,不如就讓樓蔚當他的代理人罷。

樓蔚是滄王,身份擺在那,範玉笙是個聰明人,不可能無視他。

再加上“韓昀”總領慶、滄兩州軍務,有慶軍在滄州駐守,諒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範玉笙沒有拒絕的必要:“下官一定與滄王共理政務。”

他忽然想起什麽,問道:“殿下,那些叛軍俘虜該如何處置?”

叛軍共六千餘人,死亡一百多人,傷數百人,叛軍中的大小首領皆已被斬,剩餘一些小喽啰還能算得上勞動力。

樓喻道:“讓他們做工贖罪。”

計劃書裏有許多工程都需要人力去完成,這些叛軍身負罪孽,讓他們去幹苦力最合适不過。

範玉笙明白他的意思,道:“殿下在計劃書中有寫,準備修建一條從慶州通往滄州海港的官道,可是要用上他們?”

修路是很苦的,一般人真幹不來。

樓喻颔首:“這條路從慶州工業區直達滄州海港,眼下正是冬季,先讓他們夯實平整土地。”

等春夏之際,再用水泥和砂石鋪出一條公路。

要致富,先修路。

等路修好了,滄州和慶州的關系将更為緊密,他對滄州的掌控将更加有力。

樓喻不是拖泥帶水的性子,與範玉笙商定後,便吩咐下去。

古有“髡發”這一刑罰,就是将犯人的頭發剃掉,以此懲罰他們的罪行。

樓喻讓人将六千俘虜的頭發全都剃光,一是為了懲罰,二是為了防止滋生跳蚤,三是便于區別俘虜與尋常百姓。

是以,只要滄州百姓看到光頭的人,就知道他們是叛軍俘虜,讓他們無時不刻不受到唾棄。

這六千人全都被戴上腳鐐,在工匠的指揮下,開始修整道路。

做完這些,樓喻決定返慶。

滄州北門。

樓蔚依依不舍拉着樓喻袖子,苦着臉道:“阿喻,你能不能再住一段時間?我不想你離開。”

“蔚兄,以後我會常來的。”樓喻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膀,“咱們見面的機會還多着呢。”

他語重心長地交待:“你跟在範玉笙身邊要好好做事,有什麽不明白的盡管問他,他要是怠慢你,你就寫信告訴我,我替你罵他。”

樓蔚被他逗笑,笑完之後,又默默看着他良久,忽然上前一步,一下子将他抱住。

“阿喻,謝謝你。”

樓蔚埋在樓喻肩窩處,聲音悶悶的。

樓喻輕拍他單薄的背脊,心裏也有些不是滋味。

“蔚兄,我沒有你想的那麽好,我幫滄州,也是因為有利可圖。”

他不想再騙這個心地純善的少年了。

樓蔚松開他,搖首真誠道:“阿喻,別說什麽有利可圖,你們慶州的兵和錢糧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你對滄州的幫助我都記在心裏。”

樓喻心中仿佛有暖流淌過,很是熨帖。

他笑着道:“我走了,你多保重。”

“你也保重。”

樓蔚一直站在城門口,目送他身影遠去,久久不願離開。

“王爺,您不必傷心,喻世子以後還會來的。”阿大安慰他。

樓蔚露出一個微笑:“阿大,我一定不會讓阿喻失望的。”

回到慶州,樓喻讓人叫來方臨。

方臨現在一看到他心裏就發毛,乖乖地向他行禮。

見他如此乖巧,樓喻不由失笑:“範玉笙是滄州新任知府,你知道的吧?”

“我聽說了。”方臨老實道。

他心裏面藏着太多好奇與疑惑,可他啥也不敢問。

郭家父子的下場猶在眼前,方臨哪裏還敢肆意妄為?

樓喻淡淡道:“範玉笙點名要你去滄州,你去不去?”

“啊?”方臨猛地擡起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樓喻耐心道:“他正缺得用的助手,你要不要去?”

“要!”

方臨喊得超大聲。

不去是傻子!

他這輩子都不想再搬磚了!

方臨走後,樓喻對霍延說:“受傷将士們的補助金以及犧牲士卒的撫恤金,可以去找財務組撥款。”

霍延應聲後問道:“殿下,有些殘兵即便養好傷,以後也無法繼續參與訓練和戰鬥,他們該如何?”

朝廷的殘兵向來只能直接退役,靠退役時發的一點退伍金過活。有時候朝廷發不出錢,他們也只能自認倒黴。

霍延記得很清楚,以前他們霍家的兵若有殘疾,霍家一般會為他們尋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計,真正生活不能自理的,霍家就養他們一輩子。

他看着樓喻,等着樓喻的決定。

樓喻素來思慮周到,不可能沒有想到這回事。

關于殘兵及烈士家屬的待遇,他一直在研究,前不久才終于制定出具體的細則。

他從暗屜裏拿出細則,交到霍延手上。

“具體章程都寫在裏面,你拿回去告知軍營上下。”

“好。”

霍延回到軍營,仔細研讀待遇細則後,忽地擡手遮住眼睛,唇角微微彎起。

随後召來各個軍官将領。

“這是殿下所制細則,有關殘疾将士及烈士家屬待遇問題都寫在上面,諸位皆可傳閱。”

李樹:“統領,咱們認的字兒不多,勞煩您說說呗。”

他主要是看字頭疼。

霍延便也不強求。

“營中将士有受傷者,根據傷殘等級,一次性給予适當的傷殘補助金。生活尚可自理者,會安排适當活計,每月皆可領取工錢;不能自理者,每月皆可領取低保金。”

“會安排什麽活計?能領取多少低保金?”何大舟問。

“會依據具體傷殘情況,分配不同活計。低保金依據殘兵退役前的功勞和職位等級來計算。”

“明白了,那如果将士犧牲會怎麽樣?”

霍延回道:“會根據其功勞以及生前職位發放撫恤金給其家屬,喪葬費也由營中承擔。家屬今後的醫療費、教育費都可依情況減免。”

“教育費?”有人不解。

霍延颔首:“若家中有未成年子女,子女今後只要在新城學堂上學,皆可減免學費,也就是束修。”

“要是子女成年呢?”

“成年子女若是參與職位考核,同等情況下優先錄取。”

大家問出各種各樣的問題,霍延皆詳細解答。

這都是樓喻寫在細則裏的。

霍延感動的同時也有些心疼,也不知殿下耗費多少心血,才将這麽多情況都考慮周全了。

解讀完細則,整個營房一片寂靜。

不是因為無語,而是因為感動。

殿下是真的方方面面都為他們想好了。

有這樣的保障在,大家沖鋒的時候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細則在全營上下傳播開來。

所有将士全都歡呼雀躍,在此次戰鬥中傷殘的戰士也都放下一顆心。

為殿下賣命,值了!

一時間,樓喻的聲望達到一個不可估量的地步。

處理完傷殘和犧牲士卒的事情,接下來當然要論功行賞。

當兵的誰不想“升職加薪”?

此次攻城之戰中,有功者升職,有勞者發放獎勵金。

參與攻城戰的将士們全都喜氣洋洋。

留守慶州的其餘将士紛紛流下羨慕的口水。

他們也想建功立業啊!

慶州的各種體制機制基本都趨向完善,樓喻目前的重心将挪到滄州上。

他不可能真的将滄州完全交到範玉笙手上。

單單一個樓蔚,根本玩不過範玉笙。

是以,方臨出發滄州前一日,被管事的叫去了。

“明日去滄州,你随同‘慶對滄幫扶小組’一起,一個人畢竟不安全。”

方臨還有點小感動,沒想到管事的還擔心他的安危。

他好奇問:“‘慶對滄幫扶小組’是什麽?”

管事:“殿下說了,滄州亟待重建改造,便調了咱們慶州這邊有經驗的管事和技術總管過去幫扶。”

方臨明白了。

他不由想,之前自己對樓喻的誤解是不是太大了?

自滄州被叛軍占據後,樓喻似乎一直都在無私援助滄州。

現在知道滄州缺人,還特意派人過去。

天下有幾人能做到這般?

翌日,他在南門與幫扶小組集合。

幫扶小組一共五十人,其中管事二十人,技術總管三十人。

葛峰被任命為幫扶小組組長。

在一百位慶軍的護送下,幫扶小組順利抵達滄州。

他們直接來到府衙,面見範玉笙。

一見到範玉笙,方臨忙不疊沖上去:“範兄!”

他受苦受難數月,又在慶州搬了一段時間磚,已經變得又黑又瘦,差點讓範玉笙沒認出來。

範玉笙愣了一下,而後溫和笑道:“阿臨變精神了。”

方臨眼睛一亮:“真的?”

“嗯。”

葛峰上前拱手道:“在下葛峰,見過範大人。”

“葛管事,請。”範玉笙笑容不變。

具體計劃樓喻已經跟範玉笙交待過。

而今是冬季,滄州百姓無錢無糧該怎麽過活,總不能一直什麽都不幹,由慶州城供養着吧?

只能“以工代赈”。

樓喻給他們發口糧,他們得給樓喻幹活。

就在滄州百姓惶惶不安時,府衙一連下達好幾條政令。

“即日起,招收大批民工平整滄州城內外土地及海港碼頭。”

“即日起,招收大批工匠于沿海建造幹船塢。”

“即日起,慶州紡織廠招收大批女工。”

“即日起,慶州窯廠招收大批勞工。”

“即日起,慶州造紙坊招收大批勞工。”

“有意者,請至府衙西側門登記報名。”

這些政令都由衙門小吏奔走宣傳,不僅城內百姓知道了,就連城外百姓也聽到這個消息。

政令一出,舉城嘩然。

這些招工告示對慶州百姓來說已經習以為常,可對滄州百姓來說,還是個新鮮事兒。

大家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苗海也很困惑。

幹船塢是什麽?他做船工已經十幾年了,怎麽從來沒有聽說過呢?

官府的政令,他一時也不敢相信,畢竟這些聽上去都像是要人服勞役。

他找上一同在船上做工的夥伴。

滄州有船廠,船廠雇傭了不少船工。

只是在叛軍沖擊下,船廠遭受劫掠,船工也有傷亡,還有的直接逃出了滄州。

而今船工已經剩得不多。

他問同船僅剩的幾個夥伴:“你們聽說過幹船塢嗎?”

夥伴們皆搖頭:“沒有。”

苗海想了想道:“要不咱們一起去府衙西側門問問?”

大家也都好奇着呢,互相對視幾眼,一同去了。

葛峰等管事将慶州一整套的辦事流程全都搬過來了。

有了制式登記表,小吏們的負擔明顯減輕不少。

府衙西側門已經有不少人前來打聽。

朝廷沒有救濟糧,慶州也不可能一直無條件供養他們,老百姓心裏門兒清。

只有做工才能換口飯吃!

就算是服徭役,只要能吃上飯,那也不是不可以。

苗海的夥伴本打算乖乖排隊,還是苗海眼尖,看到旁邊的“咨詢臺”。

他小時候讀過書,認得幾個字,遂拉着夥伴來到咨詢臺前。

咨詢臺是由楊繼安負責的。

他沒跟樓喻一起回慶州,反而選擇留下來幫忙。

樓喻知道他會說話,遂将咨詢臺交給他任由他發揮。

他穿着慶軍的軍服,身材修長精幹,容貌俊朗,精神奕奕。

苗海認出他,驚喜道:“原來是小軍爺!那天謝謝您給小人指路啊。”

楊繼安笑容燦爛,擺擺手道:“這不是應該的嘛,殿下教導過咱們,既然當了兵,自然要保護老百姓,為老百姓排憂解難!”

他在軍營當教員當久了,出口就是殿下長殿下短,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崇拜喜愛樓喻。

這話說得苗海等人舒坦極了,他們臉上都洋溢着淳樸的笑容。

苗海問:“小軍爺說的殿下,是不是慶王世子殿下?”

“是,殿下說,你們有什麽不明白的事情都可以問我。”楊繼安道,“你們來找我是不是想問什麽?”

苗海點點頭:“小人是想問,‘幹船塢’是什麽?”

楊繼安耐心解釋:“殿下說,咱們滄州海港廣闊,船運發達,但有一點,就是咱們的船停泊時一直泡在水裏,不僅容易壞,保養的時候也不方便,不如造個幹船塢,等建成後你們就知道了。”

苗海等人都是船工,哪能不清楚船舶的保養之難。

尤其是大船,不管是停泊還是出海,抑或是修繕保養,都需要許許多多勞工參與。

他們雖不知幹船塢是什麽,但很明白慶王世子的意圖。

這是為了他們的船着想啊!

太好了!太好了!

苗海幾人面露激動之色。

“小軍爺,能不能再問個問題?”

楊繼安笑着回道:“當然可以,你問吧。”

“小人聽說有好幾道招工的政令,咱們要是報名,每天能吃飽嘛?”

不是苗海缺乏想象力,而是服徭役就是這樣。

有飯吃就不錯了。

他們不知慶州招工的待遇,自然無法想象慶州百姓的幸福生活。

楊繼安不由笑了。

“在滄州本地平整道路、修建碼頭的,會由官府分發口糧;去慶州工廠做工的,可以拿到月錢。”

“能拿多少月錢?”

“不同工種月錢不等。”楊繼安打量着他,“你們是做什麽的?”

苗海赧然:“咱哥幾個都是船工,沒什麽大本事,估計去不了慶州做工。”

“既然是船工,可以去海港那邊修船,以後殿下估計要擴建造船廠,你們就都可以去船廠上工了。”

苗海幾人:!!!

慶王世子到底是什麽神仙!

府衙內,方臨仔細讀完樓喻留下的計劃書,深深嘆了一聲。

他看向範玉笙,不由問:“範兄,這就是你寧願來滄州,也不願待在京城的原因?”

範玉笙俊眉帶笑:“不值得?”

“值得。”方臨又是一嘆。

經歷這麽多,他也成長了,不再像以前那般傲慢自負。

對比慶州與滄州,對比慶州百姓與滄州百姓,對比慶州軍與滄州軍,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倘若慶州還是由郭濂掌管,恐怕不僅滄州無法收複,慶州也有可能重蹈覆轍。

若沒有樓喻,滄州和慶州都保不住。

他不得不承認,樓喻的确值得範兄投誠。

看完這份計劃書,他已經無法用言語表達自己的敬畏之情。

自诩見多識廣,卻連幹船塢是什麽都不知道。

他哂笑道:“枉我以前還是京城貴胄,卻不過坐井觀天。”

而如今依舊待在京城、陷于權力傾軋的那些人,又何嘗不是井底之蛙呢?

範玉笙道:“你在慶州待了這麽長時間,可知這水泥是何物?我反複琢磨,也沒能想出來。聽說慶州工廠牆壁上還安裝了玻璃窗戶,玻璃又是什麽?”

他問得很誠摯。

方臨忍不住笑道:“範兄啊範兄,你以前在京城,可從來不會有這麽多問題。”

連範兄都這般,方臨也不為自己的無知感到羞恥了。

他跟範玉笙耐心解釋後,忽然問:“範兄,你自請來滄州,當真是為了喻世子?”

範玉笙早已被他口中的慶州吸引,聞言怔愣許久,方慨嘆一聲:

“來滄州之前,我的确別有目的。”

可親眼見到滄州城景象後,他慢慢改了主意,而在與樓喻商談之後,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方臨皺眉:“什麽目的?”

範玉笙道:“你爹将你送去慶州,你當真不知為何?”

“我爹沒跟我說啊。”

範玉笙搖首一嘆:“方侍郎慈父之心啊。”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方侍郎無意中發現,三皇子的人與桐州那邊有聯系。”

桐州打了好幾個月,謝策也沒能把天聖教給打趴下。

這當真是謝策無能?

不見得。

其中的暗流範家只是有些猜測,但苦于沒有證據。

但要是繼續僵持下去,不僅謝家有難,就連他們太子黨都有可能陷入險境。

謝家是忠皇派,範家是太子黨。

一旦這兩家失勢,誰會得勢?

是三皇子。

範家是文官,手上沒有兵權,若當真到了危險的邊緣,他們的下場可想而知。

範玉笙想到了外援。

在京城見過樓喻後,他便猜測樓喻必非凡俗。

他來滄州,便是為了就近接觸樓喻,希望通過合作的方式,請求樓喻屆時能夠伸出援手。

方臨已非昔日小白,聞言驚道:“桐州?你是指謝家,還是天聖教?”

“不管是哪一個,對太子都無益。”

方臨皺眉:“難道你還想借喻世子之勢,屆時保全太子殿下?”

他直覺此事行不通。

樓喻像是委屈自己的人嗎?

他真要有實力,為什麽不自己……

想到這,他連忙止住。

範玉笙哪能不知他所想,遂笑嘆:“來之前,是我過于盲目自大。”

他知道樓喻厲害,但不知道他會這般令人驚嘆。

不論是算無遺策的智計,還是仁德厚世的胸懷,那座宮城裏的任何人都比不上。

太子也遠遠不及。

太子雖算得上仁德,但也僅限于紙上談兵。

他的眼界還是太淺了。

他會憐惜身邊的小宮女,卻看不到天下百姓之苦。

他就算看得到天下百姓之苦,卻遠遠做不到像慶王世子這般,殚精竭慮地尋求一個周全完美的計劃。

太子做不到,範家也做不到。

範玉笙是真的被折服了。

生在範家,他當然心懷宏願。

亂世之中,明主何其難得?

方臨見他神情,不由心頭一跳:“範兄,你真的改變主意了?可範家支持的是太子殿下,你這樣做,就不擔心範老爺子……”

“祖父會明白的。”

方臨卻還是擔心:“可倘若三皇子發難,咱們兩家豈非受難?”

“阿臨,你知道,我本就無心仕途,更別提效忠太子殿下。”範玉笙淡淡道。

只因他是範家人而已。

方臨:“你就不擔心老爺子他們的安危?”

範玉笙笑而不答。

當初選擇站隊,就已做好功敗垂成的打算。

況且,他會在必要時候提醒祖父,看看能否保範氏一族的性命。

範玉笙也想賭上一賭。

方臨張大嘴巴,突然一針見血:“可是,喻世子現在并不信任你吧?”

範玉笙:“……”

他無奈道:“阿臨,你這戳人傷疤的習慣何時能改改?”

府衙外,苗海和夥伴們報了名就各自回家去。

他回家後将這件事告訴了妻子。

妻子感慨道:“只要能混口飯吃就行。”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隔壁突然傳來尖銳的争吵聲,混合着男人的喝罵和女子的哭叫。

苗海和妻子對視一眼,不由嘆了一口氣。

隔壁家的女兒之前被叛軍擄去,後來慶軍剿滅叛軍,解救了一幹老百姓,其中就包括被叛軍欺辱的良家女子。

這些女子回家後,有些開明的人家自然高興她們還活着,但有些迂腐的人家只覺得面上無光。

苗海隔壁家正好就是個迂腐的。

自家女兒受欺負,不想着去報複那些叛軍,反而罵她為什麽當時沒有貞烈地自殺。

苗海實在不能理解。

這是要是發生在自己身上,他一定會去找叛軍拼命,而不是恨不得女兒去死。

隔壁傳來年輕女子的大叫聲:“我要去慶州!我就要去慶州!”

男人怒斥:“你這樣的還想着出去抛頭露面?你不嫌丢人老子嫌丢人!滾回去!”

少女:“告示上都說了,慶州招女工!我去了還能賺錢!”

“你這樣的他們能要你?”

少女:“我就要去!”

又是一通怒罵争吵。

清官難斷家務事,苗海即便有心勸解,也不能去勸。

隔壁愈演愈烈,苗海甚至聽到男人一直怒喝“打死你”這種話。

男人的婆娘哭得凄慘:“別打了!再打小花真的要死了!”

“死了倒清淨!”

苗海悚然一驚,他可做不到眼睜睜看着別人被打死,于是趕緊跑到隔壁去捶門:“別吵了!還讓不讓人安生了!”

門內被按下暫停鍵。

苗海松了口氣,正要回去,突然院門被打開,一個披頭散發的少女奔跑出來,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不放心,連忙回家喊上婆娘一起追上去。

小花一路奔跑,按照記憶中的路一直跑到府衙西側門。

負責登記的小吏已經準備收攤了,突然見到一個瘋女人狂奔過來,差點吓掉手中的筆。

“你幹什麽!”

小花喘着粗氣,撥了撥頭發,露出一張滿是巴掌印的臉。

那臉已經高高腫起,充血通紅。

“我會織布!我要報名!”小花惡狠狠地說。

她再也忍受不了別人鄙視的眼神,再也承受不了父親無盡的責罵,再也不想呆在這個肮髒屈辱的滄州城裏。

她就是要去慶州!

小吏:“好、好,叫什麽名字?”

“汪小花。”

“多大?”

“十七。”

汪小花條件都符合,小吏便替她登記好信息,讓她摁了手印,好心交待道:“三日後北門集合,要是耽誤了時間,隊伍可不會等你啊。”

汪小花捧着報名表,死死咬着唇瓣,眼淚止不住地流。

被她爹打得快死的時候,她都沒哭過。

苗海夫婦綴在後頭,見狀也放下一顆心,由衷為她感到高興。

汪小花回過身,見到兩人擔心的眼神,吸吸鼻子道:“謝謝苗叔苗嬸。”

要不是苗海在外頭喊的那一句,她是沒法跑出來的。

以後要是賺了錢,她一定會報答苗叔苗嬸!

苗海是真的可憐她,嘆道:“聽說慶州是個好地方,你去那兒肯定沒錯。但你爹不讓你去,你這幾天可怎麽辦?”

汪小花倔強道:“我就是在橋洞底下住三天,也不回去!”

苗海妻子道:“我認識一個朋友,她是個寡婦,也打算去慶州,不如你這幾天就跟着她住罷。”

汪小花陡然跪地磕頭:“謝謝苗嬸!”

三天後,滄州城北門聚集了一大批工人,全都是打算去慶州讨生活的。

他們不知道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天堂還是深淵。

直到他們看到巍峨高聳的新城城牆。

他們何曾見過這般氣派的城牆!

他們進了城,看到許許多多林立的廠房,這些廠房全都是淺灰色的牆,牆面上還有一扇扇明亮的窗戶!

汪小花和一衆女工被帶到紡織廠。

紡織廠很大很大,超出她們想象的大。

光是站在門外,滄州女工就感受到了震撼。

再進到門內,全部傻眼了。

那是什麽?!

那是紡車嗎!

世上怎麽會有這麽高這麽大的紡車!

汪小花完全呆住。

這一瞬間,她忘記了曾經的屈辱,忘記了家人的傷害,忘記了滄州城裏的一切。

她只知道,這裏跟滄州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從滄州招收的勞動力全部進入工廠。

随着勞動力的增多,工廠産出的産品也越來越多,很快就堆滿了倉庫。

春天來了。

樓喻坐在府衙內堂,聽林大井和沈鴻跟他彙報工作。

沈鴻道:“殿下,今年選擇種植棉花的農戶增多五倍,這樣一來,栽種小麥和土豆的畝數就會減少,屆時影響糧食收成該如何?”

之前做規劃的時候,樓喻給慶州劃了一條耕地紅線。

而今開墾出的耕地已經達到了紅線标準。

再開墾也不是不可以,但慶州還要發展工業,總不能所有的地都拿來耕種吧。

但種植棉花的畝數增加,勢必會影響糧食的收成。

沈鴻所言也不是沒有道理。

樓喻道:“不必擔心,滄州還有不少地可以種。”

沈鴻一驚,殿下真是好手段,滄州的地說種就種。

“是。”

樓喻吩咐林大井:“滄州目前地多人少,我已和滄州知府商議好,打算劃出兩塊地,一塊專門種植土豆,一塊集中種植棉花,大井,你帶隊過去負責此事。”

林大井恭敬道:“是!”

說是“塊”,其實是很大很大的一片地。

若是明年沒有天災人禍,必定能夠大豐收!

林大井領命後,渾身充滿幹勁。

樓喻處理完公務,回到慶王府。

馮二筆又是端茶倒水,又是給他按矯。

“你這手藝倒是又精進不少。”樓喻嘀咕一句。

他記得很久之前馮二筆似乎跟着一位“小師傅”學的手藝,後來他也忘了問這位“小師傅”是誰。

而今真心覺得馮二筆按矯技術愈發純熟,不由道:“要是教你的這位小師傅在城內開一家按矯館,一定顧客盈門。”

“哈哈哈哈哈,”馮二筆忍不住笑起來,“殿下,他可沒工夫開館伺候人。”

樓喻調侃:“你這都快把人手藝都學了去吧?還不快說小師傅是誰。”

馮二筆偷笑:“這個人呀,不久前剛剛打了一場勝仗,成日忙着訓練将士,哪有工夫開館?殿下,您說是不是?”

“霍延?”樓喻驚得轉過頭。

馮二筆點頭。

“你是如何知道他會按矯的?”

“他自己說的,還問我要不要學。”

樓喻:“……”

他在京城演戲時,還故意讓霍延向鳶尾學習伺候人的工夫,萬萬沒想到,霍延不僅會按矯,而且這工夫不比鳶尾差呀!

藏得可真深!

樓喻驚嘆過後,又問:“你成日跟在我身邊,都什麽時候去學的?”

“殿下休息時不需要人伺候,奴便鬥膽去找霍統領了。”

樓喻聞言有些感動。

他休息時一般都很晚了,馮二筆三更半夜去找霍延學手法,還學了這麽長時間,可見是真的有心了。

“辛苦了。”

“不辛苦!”馮二筆笑開了花,“只要殿下覺得好,奴就一點也不覺得辛苦!”

他頓了頓,又道:“霍統領可比奴要辛苦多了。”

樓喻深以為然。

他受惠這麽長時間,總得有些表示。

“你去叫霍延來,今晚我請他吃飯。”

馮二筆便吩咐人去請。

不久後,霍延踏着晚霞的餘晖來到東院。

“知道你喜歡吃牛肉,便讓廚房給你炖了一大盤。”

樓喻熱情招待他坐下。

霍延這幾年一直在長身體,飯量也随着年齡的增長越來越大。

這一大盤就是樓喻根據他的食量準備的。

霍延眉目含笑:“謝殿下。”

“不用謝,你教二筆這麽久的按矯手藝,我還沒來得及謝你。”

煌煌燈火下,世子笑意輕淺,眸色溫柔,卸了白日裏的威嚴端肅,多了幾分雍容閑雅。

霍延心尖攢動,連忙低下頭去。

在他身邊待得越久,越是會被他吸引。

明月入懷,恢廓曠達。

用來形容眼前這人,再合适不過。

就在這時,馮三墨回來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