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舍不得
姜新染站在洗手臺前,把水開到最大,彎腰低頭,往臉上拍了好幾捧水,總算壓住了眼眶裏不斷上湧的濕意。
她關上水,擡起頭,看着鏡子裏濕漉漉的女人,打濕的碎發一绺一绺地貼在額頭和鬓邊,眼睛周圍兩個大大的黑眼圈,看起來狼狽。
太難看了。
姜新染與鏡中的自己對視,自嘲地輕嗤。
自怨自艾給誰看?沒準顧若早忘了你是誰了。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對于顧若,也許只是枯燥的學生時代的無聊調劑品,換成誰都一樣。
姜新染甩甩頭,抛掉腦中胡思亂想,從右手邊的壁挂式紙架上扯了兩張面巾紙,閉上眼往臉上一蓋,胡亂一抹,擦幹臉上的水漬。
她聽到身後厚重的隔音門被吱呀推開,然後又輕輕合上,她猜測有人進來了,卻沒有聽到腳步響。
姜新染把用過的廢紙揉成團,手腕輕巧一擡,廢紙團在低空劃過一道完美的抛物線,正中框中心。她幾分得意,心情因此稍好,眼角彎了下,想對着鏡子整理好儀容,然後就出去。
視線重新投放到鏡子上時,她愣住。
鏡子裏,姜新染的身後站着一個精致而冰冷的女人。
鋒利的細眉,眉骨立體,顯得眼窩尤為深刻,瞳孔似染了濃墨的深潭,在燈光下透亮平靜,又從中心處散發出淩厲的壓迫感,仿佛暴風雨随時會來臨。
淺色的薄唇緊抿,瘦削的下巴微收,陰影遮蓋下的脖頸依舊顯得非常纖細而修長。
肩頭散落着幾縷被燈光暈染成暖色調的順滑長發。
是顧若,又遇上了。
顧若是一個讓人一眼就再別想忘掉的女人。
她的臉是冷豔的蒼白色,看起來非常涼薄。好像這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值得她留戀關心。
她身着得體的正裝,裁剪得熨帖,外套規矩地扣着,量身定制的西裝完美貼合腰部曲線,黑色收腳西裝褲,裹住一雙筆直的長腿。
玉白的手垂在腿邊,手腕處得體地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襯衫袖口,延伸下來是修長幹淨、指甲剪得圓潤整齊的手指,自然地微曲,指尖瑩白。
顧若站在姜新染身後,看起來優雅到骨子裏。
特別是與碎發還散亂在額頭上的姜新染相比。
姜新染看得呆滞,一不留神牙齒咬到了舌頭,刺痛,才回神,匆匆別開眼,低頭洗手,腹诽,幾年不見,她倒是完全變了個樣子。
正經衣服一穿,人模狗樣,高中時那股野狼似的狠勁兒收斂得滴水不漏。
完完全全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
姜新染可忘不了顧若當年是怎麽把別人揍得趴在地上不能動的。連她那天穿的衣服姜新染都記得。
黑色背心,藍色的校服上衣搭在肩上,白生生的胳膊起了薄汗,映着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晖,又野又美,看得姜新染小心髒亂跳。
那時的姜新染很紮眼,豆蔻少女,枝頭上最鮮嫩的花蕊,觊觎者衆多,難免有被校外不懷好意者盯上。那小混混盯了她一個禮拜,以為找到下手的機會,手還沒伸到姜新染跟前,就被顧若擰住手腕往後一翻,表情痛苦扭曲地蹲在地上。
顧若冷着臉,擡腿一個窩心腳,讓這個猥瑣的男人弓着身子蜷縮在地上發抖。她走近了幾步,白色運動鞋毫不客氣地踩在他臉上。
顧若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他,眼中厭惡,就像在看什麽髒東西,然後開口,“敢碰她一下,我把你手指一根根切下來。”
夕陽散去,冰冷的嗓音沒入幽深夜色,聽得人從心底打起了冷顫。
姜新染站在她身後,懷裏抱着她扔過來的校服外套,望着她挺拔的背影出神。
黑色背心底下漂亮的蝴蝶骨,性感得一塌糊塗。
那小混混屁滾尿流跑了之後,姜新染眉梢挑着笑意,像沒長骨頭似的從後面纏上去,趴上她精瘦的背,在她耳邊玩味地吐息:“喲,三好學生也會打人啊?明天我告老師去。”
然後就瞧見她在夜裏紅得誘人的耳廓,離得太近,讓姜新染想入非非。
夏夜的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姜新染和顧若的頭發被風溫柔地纏繞在一起,空氣裏有清新的味道。
顧若轉過頭來,一雙眸子在暗處亮得驚人,姜新染心髒漏了一拍。
過了很久,顧若才擡手摸着她的脖子,動了動嘴唇:“疼麽?”
“什麽?”
“流血了。”
姜新染這才覺得靠近鎖骨的位置的确有點刺痛。八成是剛才被那混混手上的小刀不小心劃破了。
“疼啊,疼死我了。”姜新染笑着倒在她背上不肯起來,耍起了無賴:“疼得我都走不了路了,顧若,你背我吧。”
顧若當真背了她一路。
耳朵也紅了一路。
姜新染就盯着她通紅的耳尖笑了一路。
“顧若,你可小心點,別把我摔了。”
顧若托在她大腿上的手緊了緊。
“顧若,你的肩膀好直啊,怎麽練的?有空教我?”
顧若的後背失措地一僵。
“顧若,你累了麽?我是不是很沉?”
顧若的眼睛閃了又閃,悶聲兩個字:“不累。”
姜新染笑聲清脆,兩條腿挂在她的胳膊上,不老實地甩。
路燈把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回憶不受控制地在腦海裏旋轉,就像一場爛俗無聊的青春電影。姜新染的眼眶都開始漲痛了,幹脆轉過身來,直面顧若,硬擠出一點由面不由心的假笑,打破僵局,說了句:
“好久不見。”
顧若點點頭,沒出聲。
她的臉在燈光下晦暗不明,很難分辨情緒,極黑的雙目,牢牢地釘在姜新染身上,把她從頭到腳逡巡一遍,眼神裏露出近乎貪婪的兇狠,就像一只猛獸,盯着無處可逃的獵物,下一秒就會撲上來咬斷她的喉嚨。
姜新染被她盯得毛骨悚然,不由得倒退幾步。
她忘了自己的身後就是洗手臺,後腰沒有防備地撞上去,生疼,她倒吸一口氣,輕輕皺了皺眉。
顧若的瞳孔倏地收縮,手指動了動。她的腳已經沖動地擡了起來,可是停在半空中一秒,又慢慢收回去,就那麽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她,表情淡然,目光狠厲。
接下來是一陣讓人折磨的漫長沉默。
姜新染身後的水龍頭沒有擰緊,水珠無聲無息地聚集成團,再落下,清脆地敲打着洗手池的白色陶瓷。
滴,答。
逼仄的空間,回音被放大無數倍,撞擊着二人的耳膜。
滴,答。
讓人煩躁。
姜新染垂着眼,睫毛在眼睑處卷下來一片濃密的陰影。她忽然覺得怪沒意思的。
何必呢,都已經過了這麽多年了,還有什麽看不開。
她皺着眉揉揉自己的後腰。
真疼。
要是從前那個顧若,早沖上來了。
“你……你這些年還好麽?”姜新染問。
幹巴巴的寒暄,想打破尴尬。
顧若嘴唇輕動,“好。”
聲音很好聽,只是有些不穩。
姜新染心事重重,沒有在意。她想,如今的顧若不比當年,她是堂堂顧總,金口玉言,惜字如金,問一句答一字,再多說一個字也不願。
已經到了嘴邊的下一句寒暄,瞬間變得索然無味,姜新染也懶得再和她套近乎了,以免被當成為了攀附她而故意讨好。
她又揉了揉自己的腰,忍着疼說:“那就這樣,不打擾了,再見。”
顧若的眉頭皺了起來,她想說些什麽,但姜新染沒有給她機會,低着頭,從她身側,腳步匆匆地穿了過去。
路過顧若時,姜新染的脖頸更低,腳步更快,帶起了一陣風,揚起顧若耳邊的碎發。
她生怕自己的情緒繃不住,意料之外的重逢已經讓她夠沒面子了,不想在這個人面前更丢人。
顧若的手指在姜新染看不見處捏成拳。
門在身後咿呀打開,又嘭地關上。
等姜新染走了很久,顧若才發現自己心口都是麻的,短短的指甲在掌心裏掐出了血印子。
顧若細微地動了動鼻尖,在空氣中嗅探,捕捉散落在狹小空間裏還未消失的姜新染的氣息。
絲絲縷縷熟悉的清幽,帶着某種不知名的甜香味,流遍四肢百骸,在身體裏亂竄。
沉寂的心髒開始跳動,冷凍已久的血液開始沸騰,顧若的眼眶被酸澀脹滿,胸中的野獸在咆哮亂撞,已經快要壓抑不住了。
只有姜新染的味道,才讓顧若終于覺得自己又重新活過來了。
有一瞬間,顧若的眼睛裏露出狠意,忍不住陰冷地想,還要壓抑什麽呢?這一刻她就站在自己眼前,如此真實,鮮活靈動。不再是午夜夢回時模糊不清的面容,甚至那麽觸手可及,一擡手就能摸到她的臉。
壓根不用再等,幹脆直接把她扛在肩上,扔進車裏,揚長而去,找個秘密無人的地方,藏起來。
任她如何掙紮都絕不放手。
顧若的眼睛變得血紅。
那麽驕傲的人,一定會崩潰大哭吧。
眼睛紅得像兔子一樣。
顧若壓住心裏的躁動,眼中漸漸恢複清明。
算了,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