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導師們的內心是崩潰的，其中又以有着顏控屬性的主持人為最。

他很想按住謝平戈的肩膀搖晃，讓他清醒一點，不過……主持人是不能幹這種事的，所以他只能再三确認，等謝平戈第三次回答“我準備好了”，他才幽幽地嘆了口氣，放棄了掙紮。

“好，那你開始表演吧。”

主持人說這句話的時候滿臉幽怨。

他聽着音樂響起，心想自己就看一眼，如果表演得太糟糕自己就閉上眼，維護謝平戈在自己眼裏的形象，結果十秒鐘過去，主持人不僅沒有閉眼，反而“咦”了一聲。

這和他想象中慘不忍睹的舞臺完全不同啊！

雖然這首舞曲難度不低，可謝平戈的節奏不錯，身姿更是無可挑剔，配上那本就飄逸的曲風以及他那白色的絲綢襯衣，看起來就像一個不小心落入人間的仙人。

不僅如此，他的動作完成得也很到位，尤其是開場那個難度很高的動作，他完成起來毫不費力，讓人完全看不出他是一個新人。

“開玩笑吧！”選手們目瞪口呆，“這是只學了五天的效果？他真的不是……”

不是賣人設故意說自己是跳舞新人嗎？

導師中的那位舞蹈家一開始也是這麽想的。

她懷疑謝平戈說五天是在賣人設，可總覺得哪裏不對，一直到第一小段跳完，她才靈光一閃，明白了到底是哪裏不對——謝平戈确實跳得不錯，但他跳得不錯僅僅是因為他記住了，而不是因為他會，換言之，他只是把他的舞蹈老師的動作複制了下來，一模一樣地表演給他們看。

當然，這并不是說其他選手就不是模仿了，但是，只要稍有舞蹈功底的選手，他們都知道哪些該學，哪些不該學，可完全沒有舞蹈功底的謝平戈不是啊！

比如教他的舞蹈老師在跳到某個動作的時候會無意識地停一下，因為對方腳上有傷，謝平戈看了，記住了，便也會這些地方停一下。

除此之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用的歌曲版本不太一樣的原因，謝平戈的“複制”到了後面變得有點奇怪。他本人似乎也發現了這點，江依舞感覺他的表情有點疑惑，似乎在思考，但到最後，好像也沒想出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江依舞被他這模樣逗樂了，她低着頭笑，旁邊同樣感覺奇怪的天後碰了碰她，問她看沒看出什麽情況，江依舞小聲解釋了一遍，還讓她看謝平戈疑惑的表情。天後順着看了過去，也沒忍住低頭笑了起來。

這孩子也太可愛了。

其他導師和擅長跳舞的選手們看到後面也看出了一點不對勁。

不過他們中的絕大部分人沒有江依舞的水平，沒分析出原因，只是感覺違和，表情比謝平戈本人還要疑惑。

江依舞笑也笑夠了，等主持人問誰先點評的時候，她便率先說了話：“大家是不是覺得，謝平戈無論是動作的難度、節奏感還是認真的程度都挺不錯的，可為什麽呈現出來的效果有點怪怪的？”

衆人都點頭，其他導師也問江依舞是怎麽回事，江依舞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謝平戈：“你是完全照搬你的舞蹈老師教你的動作吧？而且還不是主要根據曲子，而是主要根據歌詞死記什麽時候要做出什麽動作。”

謝平戈點了點頭。

他知道真正的跳舞不是模仿，就像他知道練武不能照搬招式一樣，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讓學舞五天的他學會改變和應變，和當初讓學武五天的他學會變招有什麽區別？這也太難為人了吧……

何況跳舞比練武難多了……

謝平戈在心裏想着，确認了猜測的江依舞已經把情況完整地分析了一遍。

選手們恍然大悟，導師們面面相觑，一時間不知道該給謝平戈怎樣的分數。A？好像差了點吧？而且會不會對其他選手不公平？

“為什麽會對其他選手不公平？”江依舞再次笑眯眯地打破了僵局，“他本來就是非偶像賽道的嘛，既然節目組設置了非偶像賽道，後續這個賽道的選手也有1-3個A，為什麽我們現在不能也這麽給？單從這個賽道來說，他光靠臉拿A都行，更何況他表演得不錯，只是在專業人士眼裏有點違和而已。”

江依舞的話讓導師們茅塞頓開，覺得是這麽個道理，于是他們很快達成了一致，就給了A。

之後便是每個導師的點評了，前面幾位導師都肯定了謝平戈的努力和舞蹈方面的天賦，指出了他不足的地方，也表達了對他接下來的期許，謝平戈耐心聽着，把他們的話都記到了心裏，暗自想着回去認真研究一下，可就是在他這麽想的時候，他突然感覺到了一道讓人作嘔的、黏膩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對方隐藏得很好，可謝平戈還是輕易就發現了這道視線的來源。

那是坐在右邊的趙創，表面上點評溫和，對看好的選手都會鼓勵的、唯一一個還沒發言的導師趙創。

謝平戈連眼皮都未動，趙創自然不可能知道自己剛才的眼神已經被發現了。

等倒數第二導師發言完，他才微微一笑，說道：“我一直覺得，‘選擇’在每個人的人生中是非常重要的，比如平戈你選擇非偶像賽道，就是大家都沒有預料到、但确确實實非常正确的選擇。”

趙創的語氣特別溫和，可謝平戈卻在他說第一句話的瞬間，就想起了高強的叮囑。

“我們公司那個被退賽的選手雖然又蠢又急功近利，可如果沒有趙創的默許，沒有趙創同意他的讨好與親密，他也不至于犯下這個錯。趙創這個人，能力很強，可人品是真的不行，你記得，有多遠就離他多遠。”

謝平戈從一開始就沒有讨好導師的打算，自然不會接近對方，可他沒想到自己不接近對方，那人卻似乎盯上了他。

他沒有七竅玲珑心，也不是能從一句話裏抽絲剝繭探尋出說話根源的心思缜密的人，但多年的訓練，暗衛的本能，讓他對人的情緒有最為清晰的感知。

就好比現在，他能清晰得感覺到趙創的不懷好意。

“其實你的天資是好的，就像其他導師說的，你有舞蹈天賦，如果認真練習，未必不能在這方面有所建樹，所以雖然我同意給你A，但我依然覺得你應該選偶像賽道多磨砺磨砺自己，而不是選擇更輕松的一條路。”

趙創這話，幾乎是在明示他走捷徑了。

謝平戈沒太領會到他的目的，他只是一如既往地鞠躬道謝，而後在再次感覺到那惡心的視線的時候，不自覺看了眼自己修長白皙的右手手指。

這不是自己的那個世界，自己現在也不是暗衛首領。謝平戈在心裏重複着，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現在的他是一個“弱不禁風”的神仙哥哥，他不能……因為一點小事，就思考如果遇到危險，該用怎樣的姿勢去擰斷別人的脖子。

謝平戈之後，路小風也選擇了非偶像賽道，摘下面具表演了自己的舞臺。

路小風長得也不錯，是那種少年的讨喜，他上了舞臺就開始站樁唱歌，聲音好聽，可歌……只能說，在聲音的加持下，不難聽。

他的加試衆人搞不太懂是街舞還是喜劇，總之活力無敵，節目效果拉滿，最後也得了A。

之後又有十二個人選擇了非偶像賽道，總數達到了二十二，不過他們沒有再達到謝路二人的高度，也沒有拿下A的評級。

随着第一百個選手以C的成績完成了自己的表演，這次初舞臺的錄制正式結束，進入了選宿舍的環節。

路小風特別開心地拉着謝平戈一起，謝平戈也沒有反對，兩人選了第三別墅的四人間，和另外兩個選手成為了舍友。

因為初舞臺錄制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三點，四人也沒有聊天，只是卸妝洗漱，而後倒頭睡去——不包括謝平戈。

他并不覺得累，也沒有特別困，只是三個人都睡了，他便也躺在床上，想起了一些久遠的、自己少年時代的往事。

“殿下，我為什麽要學禮？我只是一個不會出現在別人面前的暗衛，學了也沒有什麽意義。”

“怎麽，你想做一輩子的暗衛？”

“也不是，我還是有點追求的，我以後的目标是當殿下的暗衛首領。”

“……可我不想你做一輩子的暗衛首領，我希望那天來臨之後，你能站在朝堂之上，光明正大地和我站在一起。”

因為他家殿下那句話，他學了禮，也學了其他的東西。雖然最後都沒用上，但他一直記得，站在陽光下的人，是需要那些的。

雖然這個世界的禮儀和他們那個世界的不同，可每次出現在人前的時候，謝平戈還是不自覺調整了狀态，不是暗衛的狀态，而是那未曾抵達的未來裏……不再需要藏在黑暗裏的狀态。

“殿下……”謝平戈無聲地動了動唇，而後怔怔地看着眼前這片籠罩着自己的黑暗。

他并沒有向這個世界的人打聽過他的殿下，因為在他打聽他的殿下之前，他就從路人那裏得知了他們的“大安”不曾存在于這個世界上。

這個認知讓他有惶恐，也讓他三緘其口，至今沒有提過他家殿下的名字。

他記得他們的最後一次見面，記得對方說的那句沙啞的“等我”，記得對方穿着冕服、強迫着向外走的背影。

他記得之後響起的鐘聲，那鐘聲意味着他的殿下終于登上了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他也記得那一瞬間，自己閉上了眼。

他最後是什麽表情呢？應該是有點遺憾，有點開心的吧。

從此再也沒有人可以傷害他的殿下，他的殿下可以青史留名，雖然自己見不到了……

他可以接受這個世界沒有對方，他可以接受對方在另一個世界好好地活着，可他沒有辦法想象，自己此生唯一的慰藉或許并不存在……

想到這裏，謝平戈強迫自己不要再想。

他的殿下一定登基了，他的殿下一定過得好好的，一切只是因為這兩個世界、包括歷史都截然不同，僅此而已。

而在謝平戈努力清空大腦的時候，百裏外的城市中心，謝明睿也坐在黑暗裏，一動也不動。

他的手遮着眼睛，剛好可以擋住電腦屏幕上的光。

良久，他笑了起來，先是很低，而後變成了大笑。

這居然不是他的夢，這麽多年，他居然真的等到了。

等到笑完，他便把手放下來，重新看着屏幕。

屏幕上顯示的是某個視頻的一幀，而這一幀的畫面裏出現的是一個戴着面具的年輕人。

他沒有看鏡頭，可謝明睿卻覺得，他那一眼，已經看穿了自己的過去與未來。

謝明睿重新點了播放，他聽到對方自我介紹叫謝平戈，再次點了暫停，而後就這麽看着，一直等到天光亮起，他才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一個晚上沒睡的他聲音有點啞，他全不在意，只是緩慢而又清晰地說道：“盛世那邊不是想和我們合作嗎？去問他們要計劃書，而後告訴他們我想和他們的董事長見面詳談，時間盡快，而會面的地點……就定在他們新開發的那個度假村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