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大逆
金蟒展顏一笑,繼而又迷茫道:“美人可愛,可美人有時也好壞,百裏斬是美人,百裏斬騙過金壞壞,美人有時好壞……”
坤華見金蟒恍惚間将懷中的百裏斬箍得更緊,他心急如焚,忙揪住王缜先前話語漏洞,大聲喊道:
“王缜,你還說我是坤華麽?你不是拿我脅迫赫連邪羅,怎的又将我許給金蟒了?赫連邪羅,你說我到底是不是坤華?王缜他憑什麽拿我脅迫你呢?”
一句話點醒了金蟒,他怒吼道:“原來王缜早将美人許給了別人,又是一個騙子!王缜騙金壞壞!”
小凡向來機警,見此情勢便已了然坤華用心,忙跟着附和:“王缜你這個王八蛋,我心裏只有你,就如百裏斬心裏只有師哥,今日你将我許給巫師,來日我便是第二個百裏斬!”
王缜怒将小凡推倒,金蟒卻已惱羞成怒。
坤華趁機大喊:“我是個忘記過去的癡兒,我不知道自己是誰,我心裏誰都沒有,我心裏誰都沒有……”
卻在此時聲音弱了下去,坤華低聲飲泣。
他已在動蕩中,憶起了往事,可他現下卻聲稱自己心裏誰都沒有,為的是令金蟒深信,如若将他抓回去做成娃娃,通靈那一關,他心中就沒有別人做念想,定能與金壞壞通靈成功。
果然,金壞壞将百裏斬扔到一邊,張着雙手向坤華走來:“美人兒,那你就和金壞壞回家,做金壞壞的娃娃吧!”
坤華卻道:“巫師莫急!下面人那麽多呢,單說那個師哥,還有象背上那個,還有白馬上那個,他們都是極厲害的人,你帶不走我的!”
金蟒怔了一下,卻又脖子一梗,意欲反駁。
坤華卻搶在前頭:
“巫師信我吧!我願意跟你走!你聽我的,先離開這裏,待天黑了雙方休戰,再來這架上偷走我就是了。
“哦對了,你要把百裏斬交給師哥,這樣一來,師哥就會守着百裏斬,分不得心來對付你!”
邪羅見高臺之上,金壞壞站在坤華身前面目猙獰,嘀嘀咕咕不知說些什麽,他心急如焚,怒吼一聲,下令放出成群鷹隼,直奔高臺而去。
金壞壞旋即回身,向空中甩出一捧藥粉,洋洋灑灑鋪天蓋地,直逼得鷹隼哀鳴轉向,臨近高臺之人咳聲起伏。
蒙千寒也未能幸免,捂住口鼻,眼睛卻仍盯在高處,卻見金壞壞将百裏斬抛了下來,蒙千寒驚駭,忙縱身一躍,使出渾身力氣将百裏斬接住。
蒙千寒抱着百裏斬在地上連滾了兩個跟頭才能卸力,待他穩穩跪伏于地,忙看向懷中。
百裏斬蒼白的臉近在眼前,蒙千寒顫抖着手輕撫上去,指尖感到直入骨髓的冰冷,蒙千寒一怔,抱住百裏斬,涕淚縱橫。
百裏師衆将忙上前回護,他們深知蒙千寒已無心戀戰,便護住心智恍惚的蒙千寒撤軍。
金壞壞已趁慌亂遁走,待雲臺上藥粉散盡,幾個小卒又回到坤華近身,警覺地巡視四周。
白朗回想坤華适才喊話,我是個忘記過去的癡兒,我不知道自己是誰,我心裏誰都沒有,坤華分明是故意引誘金壞壞拿他,可金壞壞卻沒有動手反而遁走。
白朗太了解坤華性子,他知道,坤華的心智和記憶都已恢複,哄騙金壞壞,乃是坤華施的緩兵之計。
坤華誘騙金壞壞将百裏斬還給了蒙千寒,又令王缜小人心性暴露無遺,胡夏與神扈軍心大亂,無人戀戰。
王缜為安撫邪羅,決不敢再動坤華,可白朗也知道,金壞壞定會回來,将坤華帶走。
白朗忍住心中不安,喊出號令:“退兵!回城!”
蒙千寒的百裏師已撤走,林猛沒了主心骨兒,便也不再戀戰,忙随白朗撤回城中。
***
龍脈山上,昔日坤華住所。
百裏師在小院外支起營帳,就地宿營休整。
茅屋中,兩名副将将百裏斬放在炕上,欲解開百裏斬身上的裹屍布,卻被一個低沉的聲音喝止。
“不許碰他!”
副将回身,見蒙千寒眼角垂淚,癡癡地盯着炕上的人。
“将軍,節哀……”
“胡說!他沒有死!”蒙千寒暴怒,推掇着兩名副将到了門口,“你們都出去!阿斬沒有死!我要和阿斬在一起!”
“将軍,你守着個活屍有什麽用?”
“将軍快些清醒吧!大王的仇到底報是不報?”
兩名副将苦口婆心,卻被蒙千寒粗暴地趕出了屋。
蒙千寒怔怔地看着炕上的白色軀體,忽而聯想到寒冰洞裏的冰床,師弟這是又回到洞中了吧?他在為我戒除妖毒?怎麽可以……讓他一個人受苦?
“師弟,你冷不冷?快來讓師哥抱抱,師哥抱着你,就不冷了。”
蒙千寒踉跄走到炕邊,伸出顫巍巍的雙手,将百裏斬身上的裹屍布一層一層地揭開。
似是寒冰雕刻的胴體,通身散發着寒氣和冷意,透着死亡的凄美和絕望,在蒙千寒面前展露無遺。
蒙千寒茫然不知所措,不該是這樣的,師弟的身子很溫暖,白皙中透着粉.嫩,可眼前的這副胴體,沒有半點兒瑕疵,卻蒼白得讓人心寒。
蒙千寒将手撫向百裏斬的臉頰,徹骨的冷意自指間直刺入心裏,蒙千寒本能地抽回了手,良久後才找回知覺,繼而不顧一切地摟住百裏斬,縱情地親吻和愛.撫。
就似昆侖山上那夜,他奢望着,這樣霸道地占有,定能令師弟回複知覺,說不定過一會兒,師弟就會在他懷裏狠狠地罵他,嫌棄地将他推開。
“阿斬,師哥在這裏,別怕,快點醒來吧,不會再有人折磨你了,乖,聽話,睜開眼睛,睜開眼睛就能看到我了。”
蒙千寒像是救助凍僵之人一般,退去衣物,将自己與百裏斬緊緊裹在棉被裏,滾燙的胸膛與冰冷的身子緊緊厮.摩,溫潤的嘴唇親吻百裏斬身上所有的敏感點。
“師弟,你不要再生我氣了,快睜開眼睛,看看我吧。”
可是,百裏斬一直沒有睜開眼睛。
***
戌時已過,北方的寒冬早已是伸手不見五指。
白朗在禁軍校場的營帳裏,與林猛商議出兵攻略,雖已身心俱疲,卻顧不得休息。小順子侍奉左右,他心疼主子,卻也勸說不得。
戰術被一個接一個提出,又被一個接一個駁倒,營帳裏,白朗與林猛争論正酣,一道皇帝口谕傳了下來,命白朗與林猛速速趕往乾祚宮面聖。
随禦前太監來的,都是些精壯的侍衛,分明是如若不從便硬押上殿的架勢。
白朗深知兵臨城下,自己的軍營裏絕不能發生內讧,便也未做太多反抗,跟着禦前太監走了。
只是在走出帳門前,白朗偷偷地向小順子遞了個眼色。
***
乾祚宮。
暖閣中,皇帝在一張簡榻上半躺半坐,面容蒼老,疲憊不堪。
白朗才入暖閣,皇帝便怒斥一聲:“跪下!”
白朗未做忤逆,撩起衣服下擺,在簡榻前鄭重跪好。
皇帝伸出一只顫巍巍的手指,指着白朗低垂的頭,哽咽道:
“你這個不肖兒孫……朕以為你出城拼死護我皇室威嚴,沒想到……沒想到你為了一個妖郎……你、你竟要當着衆軍的面,詐降給赫連邪羅,還連命都不要了!”
皇帝說完,早已上氣不接下氣,手捂胸口急喘良久,白朗待皇帝喘息漸緩,才慢聲回應:
“父皇,兒子錯了,但是,如若再許兒子一次,兒子于彼時情境中,怕是還會做出如此自私的事來。
“兒子身世容不得自己,一出生便擔負皇室榮辱,可兒子的心也是一顆凡人心,凡人都會為情癡.纏,為愛瘋魔。”
白朗緩緩擡頭,盯住皇帝,說出誅心之語:
“父皇,如若當初,您親眼見到我母後中毒時的慘狀,您也會一時沖動,定不會留王貴妃在世上。”
“放肆!”皇帝氣極,一只手重重拍在榻上矮桌,緊接着便是一陣急咳,白朗不敢再言語,只得将頭又低了下去。
皇帝咳聲漸退,調緩了氣息,遂又問道:“朕問你,此後你有何打算?”
白朗擡頭,目光灼灼:
“父皇,兒子今日應戰,發現胡夏蠻子果然軍心不齊,多數人無心戀戰;王缜野心昭昭,行事卑劣,也難得軍心;
“而于我們更有利的是,蒙将軍已到了城外,兒子欲與蒙将軍聯盟,趁今夜發動攻勢,當然,所有行動之前,都須得将坤華……”
“胡沁!”
皇帝聽白朗提及坤華,便立時惱怒,白朗适才的熱血激情瞬間冷卻,不得不收聲聽訓。
皇帝顫聲道:“坤華……坤華……自打他來了中原,我大周就厄運連連!他、他死不足惜,你竟在我白家社稷危在旦夕之際,還想着去救他!”
白朗張口即欲反駁,可皇帝氣得老臉漲紅,喘聲痰滞,他便将話都咽了回去。
皇帝續道:
“至于蒙愛卿——不,他已不是朕的臣子,蒙千寒,朕愧對于他,如今他來尋仇,那便由他去吧。如若他還願助我江山社稷,那便承蒙他高節大義,如若他袖手旁觀,朕也絕不怪他。”
白朗急道:“父皇,蒙将軍他定不會袖手旁觀!請父皇準兒子去找他,兒子現有一戰術,只要蒙将軍願意配合,定能巧勝王缜!”
白朗情急,不覺在地上向前膝行了幾寸,卻被皇帝一個怒視瞪在了原地。
皇帝不再理他,而是對近旁護衛喊道:“傳朕的旨意,禁軍抽調三千人,連夜整頓,醜時三刻,護送太子秘密出宮!”
白朗驚怔擡頭,盯住皇帝的臉大呼不可,殿外待傳的林猛也破門而入,跪在地上揚言抗旨,然朝廷中畏戰思逃者占多數,皇帝近身幾個護衛竄出,便将林猛拿下。
礙于白朗的太子身份,護衛們尚不敢對白朗用強,混亂之中,白朗忽而跳起,大逆不道地直奔皇帝榻上而去,似是要将皇帝制伏。
衆人皆驚嘆,見白朗自袖中抽出一柄折扇,扇骨裏刺出道道尖刃,直指皇帝脖頸。
“逆子!”皇帝大呼。
白朗顫聲道:“父皇,兒子不肖。”
皇帝軟了語氣:“朗兒,你聽朕的話,快些随朕的精銳部衆出宮,往江南汴京逃,朕留下,給你争取足夠的時間,你在汴京好生整頓,再殺回聖京,重震白家皇威!”
白朗卻已平複了情緒,聲音冷靜而絕情:“父皇,兒子才不要龜縮于江南一隅,兒子懇請父皇,現在就寫罪己诏,将皇位傳給兒子。”
***
小順子假扮成逃亡平民,一路跑到龍脈山上,驚動了百裏師,小順子忙大聲喊叫:“我沒有武器!我是太子白朗的下人,我有要事見蒙将軍!”
小順子頗費了些口舌,又将白朗親筆署名的一塊金牌遞了過去,百裏師的一名副将才信了他。
“快些讓我見蒙将軍吧!太子他現在抽身不得,才遣我來找蒙将軍,現太子有一計謀,或可扭轉乾坤!”
副将面露難色,小順子不明所以,幾經探問,副将才支吾道:“蒙将軍……他現正……正忙……”
小順子才走到茅屋檐下,便感到一股熱潮自屋內撲來,蒙千寒低沉的聲音吼道:“再将炕燒熱些!阿斬很冷!”
小順子立馬明白了,可他一時情急,不顧副将阻攔,便大步推門而入。
溫暖的熱氣與外面的寒冷相撞,升騰起一片氤氲,小順子在霧氣蒙蒙中,聽到蒙千寒含情脈脈的聲音:
“師弟,适才給你講的,是我們在一起第三年的事,我們那時相互愛慕,卻又都藏在心裏,雖然有點苦澀,但能朝夕相處,也很開心。
“師弟,我再給你講我們在一起的第四年,真是……過去了那麽久,可一旦像這樣細細回憶,那時的一切,我都記得很清楚……”
小順子聽了這些話,忽而悲從中來,沖進氤氲霧氣中,看到蒙千寒坐在炕沿上,溫柔撫.摸着躺在炕上毫無知覺的百裏斬,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蒙将軍,您對百裏大人的深情感天動地,相信您也最能體諒我家殿下,殿下他也有心愛之人,現下也是為情癡.纏,為愛兩難,蒙将軍,只有您才能助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