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複查
進門的時候奶奶正在做飯。哥哥也回來了,頂着濕濕的頭發站在竈臺邊喝水。
看清祝微星模樣,奶奶停了手裏鍋鏟。祝微晨則抖了抖殘廢的手,水被撒了大半。
“唔哦……”哥哥瞪大眼似有話說,又着急的去看奶奶,腳在地板上撚着,發出難聽的摩擦聲。
祝微星看到了,若無其事的換好拖鞋,走過去将手裏的挂面放到桌上。
不等他們問話,祝微星輕描淡寫:“廢地那裏的路燈有點暗,回來的時候被石頭絆了一跤,擦破了點皮,沒什麽。”
說完不看兩人表情,拿了換洗衣服快步進了浴室。
門後貼了一面半人高的鏡子,借着昏黃燈光,祝微星瞧着鏡中人,比他以為的還要狼狽。衣物髒污小腿破皮不算什麽,最吓人的還屬脖子,本就偏白的皮膚上明晃晃的鮮紅指印跟五道枷鎖一般扼在頸間,幾天內都別想消下去。
幸好沒給奶奶他們看見,祝微星想。
找了件帶領子的T恤,洗完的時候将紐扣扣到了最上顆。祝微星之前也會這麽穿,此刻沒顯突兀,勉強遮了淤痕。
飯菜已經擺放齊整,祝微星一坐下,祝微晨的視線就跟了過來。
“吃飯,”奶奶扣扣碗,示意盯着弟弟發愣的祝微晨夾菜。
今天的大葷是一盤紅燒雞,祝微晨的筷子在盤邊繞了圈,最後還是夾了個兩塊雞腳和一段雞脖子過去。
就在他照例要蹲角落去用餐時,一只大雞腿被人穩穩夾起,放到了祝微晨碗裏。
祝微晨一呆。
奶奶也意外,擡起眼皮看向面不改色的祝微星。
祝微星吃着青菜:“雞腿上有肥油,我看了沒胃口。”
祝微晨瞥了瞥那略瘦的腿,不明白,卻聽奶奶道:“趕緊吃吧,也不要走來走去了,就坐這兒。”
祝微晨半個屁股都擡起來了,聞言身型一僵,乖乖坐了回去。
哥哥吃飯的姿勢很不美觀,甚至有些粗魯,還愛砸吧嘴。祝微晨卻從頭到尾都沒給予他太多注視,低頭對付兩盤素菜,順利吃完了出院以來三人同桌的第一頓飯。
洗碗的時候被祝微晨搶先了,他已不至于避祝微星如蛇蠍,但依然舉止緊繃,充滿了不自然。
祝微星不和他争,回了房。
進門一眼就見對面窗戶亮着,主人應該在家。祝微星目不斜視的走過去放下窗簾,又把笛盒和長笛仔細檢查擦拭後,打開電腦選了兩首長笛練習曲低音量播放起來,一邊翻看專業書一邊聽曲子。
沒一會兒祝微晨也進來了,依然蹑手蹑腳,蹑手蹑腳的點蚊香,蹑手蹑腳的上床。
祝微星沒回頭,任由哥哥在背後窸窸窣窣忙了半天睡下。
十點左右,祝微星合上書,關燈上床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枕邊被放了一管金黴素。管身癟癟的,有點舊,好像被使用過幾次。
看了看背對自己的祝微晨,祝微星爬上上鋪,小心地卷起褲腿,将金黴素膏擠出一點抹在了傷口上。那味道實在不好問,夏日中尤顯燥膩。但祝微星沒甚在意,反而又擠了點抹在脖子傷患處,揉妥帖了才躺下。
他将金黴素軟膏再放回枕邊,夏夜裏,伴着一點蟬鳴,祝微星閉上了眼。
白日受到的苛待并沒有在他的心湖上留下什麽漣漪。姜翼讨厭他,祝微星雖意外但也不至于不能接受,更不會難過。反而是努力學習知識,并得到家人的部分認同滿足了他的精神生活,他覺得這一天過得很充實很有收獲。
明天也是要認真的生活的一天,祝微星對自己說。
……
不過第二天祝微星卻起晚了,他的頭腦不想在意姜翼,身體卻受到了對方的影響,渾身酸痛,差點撲騰着沒坐起來。
祝微晨已經出門,奶奶也做完了家務,給微星留了碗青菜面回房間疊紙錢了。
祝微星在鏡子前照了照脖頸處,手印的顏色變得比昨晚更可怖,幾乎連對方的指紋都印在了皮膚上。調整領口将其擋住,祝微星來到走廊上做拉伸。
擡頭看見對面六號樓的過道上站了一個人,好像是上回湯包攤前坐在藍毛身邊的戴眼鏡男生。斯斯文文溫溫柔柔的模樣,和小土匪團夥那群人完全不同的氣質,也不知怎麽玩到一塊兒去的。
他對自己的敵意沒其他幾個那麽大,此刻察覺到祝微星視線,還報以友好微笑。得到祝微星禮貌颔首後,對方拉開姜家的門,熟稔的走了進去。
祝微星繼續鍛煉,又見他們這棟405的門也開了,昨晚偶遇的女生背着一個書包走出來,眼睛微腫,沒和祝微星打招呼就下樓了。
那梳發髻的老太太也在,半隐在門後盯着女生離開,又看向祝微星,整個人顯得刻薄又陰森。
祝微星沒說話,回去吃早餐了。
青菜面有點泡脹,祝微星沒嫌棄的吃完,又洗了碗,也清理了竈臺。
回房間的時候奶奶說:“一會兒焦嬸和你一起去醫院。”
奶奶做好安排祝微星不想違逆:“好。”
回卧室拿錢,安靜的屋內忽然傳來一聲低喝。
“你怎麽進來的?”
房內就微星一人,自然不是他自言自語,而是屬于對面。幾天前祝微星未必能分辨得出這是誰在說話,但經過昨晚的近距離交流,祝微星暫且忘不掉這嗓音了。
又是姜翼。
窗簾卷起,能讓祝微星将對窗小間一覽無餘,但他沒擡頭,無心也無興趣多管閑事。
可他不想看見還能聽見。
“我敲了門,沒人應,我看門沒鎖,就進來了。”回答的男聲溫和,顯得脾氣特別好,并沒有因姜翼的質問而生氣,甚至有點讨好的樣子,“我是不是吵醒你了?我給你帶了早餐,你現在不想吃,我就先放在客廳吧,你可以再睡一會兒。”
姜翼的回複是沉默,不知是又睡了還是懶得搭理。
“你怎麽還沒走?”一分鐘後,姜翼又問。嗓音沙啞語調慵懶,若沒夾雜那麽多不耐,會顯得更好聽一點。
男生無奈,還有點委屈,“小馄饨要早些吃,放久了會糊。而且阿賴說你有好幾篇報告沒有交,時間就快到了,讓我幫幫你,我就想等你醒了……”
“不需要。”姜翼果斷拒絕。
祝微星沒聽下去,翻到病歷就離開房間。
走前仍沒忍住朝那頭瞟了眼,目标不是姜翼,而是那個眼鏡男生。有些好奇為何有人被這樣不客氣對待仍不離不棄,是欠了姜翼多少人情?轉念又想,過去的祝靓靓也明知別人不喜還硬湊上去,不遑多讓,便立時打消了胡思亂想。
不過這小土匪對人還挺一視同仁,不因對方是朋友就有所區別,簡直無差別攻擊,脾氣太壞了。
和焦嬸去到醫院後發現主任還記得自己。對方看着他的檢查報告問:“記憶方面有進展嗎?”
祝微星便把自己做過的那個夢說了,當然略去了最後去鄰居家亂跑的一段。
主任沉思,表示回到熟悉的環境大概刺激了祝微星過去的記憶,或許多去夢裏的場景走走,更有助恢複。
“下個月還來複診嗎?”焦嬸問,“我們住得挺近的,多來檢查檢查也好放心。”
“CT不能經常做,間隔三個月來就好,”醫生笑了,看看病歷卡上的地址,“你們住在羚甲裏?”
“是啊,坐車三站路就到。”焦嬸說,李主任認識這弄堂沒什麽稀奇,能處于商業黃金區被那麽多地标性建築環繞的破弄堂,U市沒剩幾條了,其中羚甲最醜名遠播,不少觀光客常因好奇慕名過來參觀。
李主任道:“我知道是因為幾年前……我有個病人也住那裏。”
“誰啊?”焦嬸好奇,羚甲裏都是幾十年的老鄰居,多少該都認識。
李主任本不該說名字,但思忖了下還是唏噓道:“是個姓孟的小孩,和小祝年紀差不多……”
焦嬸立刻了然:“是小孟啊!原來李主任就是小孟的醫生?真是巧了。唉,他們家很可憐的,小孟人也乖,遇見那種事,也是可惜了。”
李主任無意多談病人隐私,又叮囑了微星幾句便讓他們回去了。
離院的時候祝微星看到住院樓下那熟悉的一排鳳尾蘭,奇怪,他一點都不懷念醫院的日子,卻莫名的惦記這幾株鳳尾蘭,大概是因為和自己一起重新紮根存活的。此刻見它們生長茂盛馥郁,祝微星覺得十分欣慰。
作者有話要說:
姜翼:煩你!
祝微星:你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