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夜很深了,守在門外的路彥靠着牆不知睡了多久。

戚夕正值結合熱時期,他守着她寸步不離,但又不敢靠太近,不是對自己的定力沒信心,而是擔心戚夕看到活人會更難受,不如幹脆把她一個人丢浴缸裏。

一天的心力交瘁,深睡中的路彥頭一歪,差點摔到走廊的地上。好在睡得夠沉,他又自己摸索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再次入睡。

一片不大的陰影落下來,來着盯着路彥看了幾秒,轉身開了戚夕的門。

“嘀……”一聲電子回響裏,房間通上了電。

戚夕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間,她攀住浴缸撐起上半身。

這是哪兒……外面發生什麽來着。

宋茹,車禍,人質,祈喬,落黴……

樁樁件件回憶瞬間湧入她的大腦,戚夕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

就在這時,她突然聽到了一個腳步聲。

誰?

鑒于體力尚未完全恢複,戚夕只能默不作聲地閉上眼,鋒利的指甲蓄勢待發,如果來者不善,她會毫不猶豫地扭斷對方脖子。

戚夕放大感知,心想這不是路彥,路彥的腳步沒這麽平穩。

來人腳步不徐不疾,皮鞋踩着酒店客廳的木質地板,發出微弱的響動……是秦歌。

門被推開的一瞬間,戚夕微乎其微地皺了下眉最後還是沒有醒,她想看看這人到底想幹什麽。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怎樣一副模樣。

秦歌足足在原地緩了許久才關上了門。

戚夕的長發被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幾縷,半幹不幹地垂在浴缸邊緣,她的臉龐蒼白又美麗,眼角的小痣更是為她添了無盡明豔,像是神話中的精怪那般攝人心魄。

浴室昏暗,秦歌對着戚夕伸出手掌,她的臉龐是那樣小,小到自己一只手就能攏住她尖尖的下巴,此刻,人魚的美麗唾手可得,只要他上前一步……

浴缸裏的戚夕覺得氣氛不妙,正打算用人魚的本領幹預一下秦歌的思緒,沒想到秦歌卻突然又站在原地不動了。

浴室很安靜,秦歌突然用十成力氣扇了自己一巴掌。

戚夕:“……”這是什麽毛病。

“戚夕,醒醒,別睡了。”秦歌單膝跪在浴缸旁邊,眼神熾熱又沉痛,他的臉火辣辣地疼,心裏卻無比清明,“不能碰,不能沾,不能染指。”

戚夕恰到好處地悠悠轉醒:“嗯?我睡了多久?”

秦歌喉頭一滾,垂下了眼睛。

·

醒來後,戚夕果斷吃了翻倍的抑制藥,然後不顧一切地跑去了司魚院。

韋欣沒攔住她,氣得把路彥狠狠罵了一頓。

戚夕也不是很順利,她找到司魚院那邊,卻吃了好大一頓閉門羹——祈喬不見她。

後來連小陳都驚動了,小陳帶着一衆人下樓接待戚夕,拐彎抹角半天,就是不說祈喬發生了什麽事。

戚夕耐着性子又說了一遍:“陳姐,我真的不是什麽天真的小姑娘,經得住打擊,祈喬她到底怎麽了,你就實話告訴我,行嗎?”

小陳擡手緩慢地扶了下眼鏡:“喬姐沒告訴我原因,她只是吩咐說最近誰也不見,我們也只是聽命辦事。不只是您,廖老司長也見不到她……可能過幾天,等喬姐心情好一點了,想開的時候,就……”

小陳有點編不下去了,她一擡頭,正好對上了戚夕的眼睛,兩個人居然都是紅着眼眶。有些事情仿佛會通過磁場傳播一樣,即便不用說,那酸楚無力的感覺也會随着空氣浸到另一個人的骨頭縫裏。

戚夕一下子沒崩住,死死捂着嘴奪門而逃。

門裏,小陳坐着平靜片刻,眼神空空地看着戚夕離開的地方,仿佛透過那層層的門,望向了很遠的地方。

“陳主任,這是送來司長辦公室的物件,司長不在我們不敢擅自開封,只能先拿給您。”一個司員上前遞給小陳一個快遞包裹。

包裹不沉,可以算得上是很小一個,包裝得很用心,一看就是什麽奢侈品。

小陳正要拆,突然注意到了包裹側面的logo。

這是一個婚戒品牌……

路彥守着車等戚夕,最近的天氣格外凍人,好似一下子從酷暑跌進寒冬,穿衣服也處于一個不尴不尬的境地,路彥一邊凍得跳腳,一邊頭腦發熱地想,自己今天一定腦子有坑,穿了這麽厚一件外套,裏面卻只搭了一個短袖,冷風蹭蹭地往袖管裏鑽,他像村頭二大爺一樣把袖子捅到一起,同時摸出了一根棒棒糖。

就在他剛擠爆棒棒糖的包裝時,就看到戚夕失魂落魄地跑了出來,青絲被風吹亂也絲毫不顧。

“戚夕姐,你怎麽這麽快就出來了?祈喬姐呢?見到了嗎,她怎麽樣了。”路彥把糖往嘴裏一塞,急忙去給戚夕開車門。

他話說一半,突然止住了聲音,因為他看到,一向冷靜矜持的戚夕居然哭了。

她哭得無聲無息,沒有多餘的表情和話語,只是站在車前一直淚流。如果單從背影來看,她只是在車前愣了幾秒,又恢複了正常。

戚夕把情緒拿捏到了一種恐怖的境地,悲傷持續進行,她的大腦還在提醒着她——不能露餡,祈喬的事情不能讓其他人知道,以防心懷不軌之徒趁機作亂,她不能給祈喬添亂。

天氣已經很涼了,好似有雪花混在雨線中落下,好長時間,戚夕都沒有眨眼,于是她的睫毛上停了幾枚晶瑩的雪花。

雪花落寞地化開,視線再次變得氤氲起來……

祈喬做了很長一個夢,往事仿佛走馬燈,一幀一幀地在腦海中流走。

夢裏,火光滔天,濃重的黑煙堵住了出口,華愛福利院的孩子們哭喊着縮成一團。

老舊的電線噼裏啪啦閃着火花,最後燒成一團,火裹着煙一路奔馳,本就易燃的福利院瞬間失火。

這裏是那麽破敗,為了防止孩子們翻牆逃離,他們故意打碎啤酒瓶,挑出個頭大且鋒利的碎片,朝上拿水泥黏在了圍牆上。

墨綠色的碎片在月光下閃着不詳的光,只要有小鬼膽敢翻越,碎片便會刺穿她們生繭的手心,割花她們的臉蛋和膝蓋。

八歲的祈喬赤腳踩在枯草裏,轉而跳上水泥墩,她拎起一根撬棍,橫掃過圍牆上的玻璃渣,最後幹脆一咬牙,撐着碎玻璃翻過了圍牆。

正好逃出去玩的她沒跑多遠就看到了失火,于是她很快折返回來,用一根撬棍敲碎玻璃,救出了被困宿舍的同伴們。

鬼知道為什麽晚上睡覺會反鎖門!祈喬向來不服管教,越是有人管她,她就越要反抗。

也幸好她趁機跑出去了,不然今天晚上大家都得玩完。

遭殃的看護員因為違規用電引發了火災,結果他第一時間跑去了外面避難,根本不去管那些孩子們。

事後,無人傷亡。

無人傷亡,事兒不大,也就意味着秋後算賬。

看護員挨個毆打這些孩子們,打算把失火的責任扣在翻牆的那位身上。

翻牆外出加縱火,直接內部懲罰,省去外面的人問東問西,也避免了警察的盤問。

畢竟誰會去怪一個孩子呢?

可是剛剛死裏逃生的大家統一口徑,咬牙不肯供出祈喬,孩子們雖然小,但是心智都不傻,知道善惡好壞。

正當大家以為可以瞞天過海時,看護員突然指向了祈喬:“你的膝蓋怎麽流血了?”

祈喬一驚,當即掉頭就跑。

可是她哪兒能跑過成年的男人,看護員一把拎住她的後領,把她掼在了水泥地上。

她被撞得眼前發黑,後背疼的快要散架。

就在祈喬以為自己要死了的時候,看護員突然被人叫走了。

聽說,鎮上來了個大人物,姓廖。

年僅八歲的祈喬從來沒聽過這種姓氏,她甩甩腦袋,一邊發疼一邊記住了這個姓氏。

沒過幾天,祈喬她們都被這個大人物轉移到了南餘灣的天福大地福利院。

這裏可比華愛好多了,祈喬一呆就是好多年,但她從來沒見過那位姓廖的大人物。

期間姓廖的來過幾次,祈喬記得很清楚,因為每次他要來的前夕,教員們會格外好脾氣,福利院的夥食也會出奇的豐盛。

哪怕是最暴戾的教員,也會盡量避免在那幾天毆打祈喬。

可是姓廖的一走,祈喬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終于,在一次和教員的沖突中,十歲的祈喬失手摔碎了教員的手機,面對暴怒中的敵人,祈喬感到了無與倫比的害怕。

她是真的怕了,教員那個兇惡的眼神,是要真的打死她!

趁着暴雨,祈喬落荒而逃,他們派了好多人來抓她,強光手電和獵犬,怒吼和哭聲摻雜在一起。

祈喬想死的心都有了。

當然不只是因為害怕,她厭棄了這種一眼望不到邊的人生。

這種日子究竟還有多少年,她不想活的人不人鬼不鬼,可是她根本站不起來,他們讓她跪着,一旦發覺她有站起來的念頭,就要一擁而上打斷她的手腳。

去他媽的,真操蛋!

祈喬看着越來越近的人聲,義無反顧地跑向了海崖,海崖的下面是大海,這裏就是她的魂歸之地。

水花四起,大海吞沒了這一點小小的插曲,祈喬沒入黑暗裏,意識逐漸消弭。

大海深處似乎有光,光裏略過一尾人魚的掠影,一雙皙白的手托起了落海的女孩。

白色的魚尾在海水裏舒展,祈喬抱緊了她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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