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殷小團子

女人溫軟的懷裏帶着暖香,殷晚舟随她抱着,一直冰冷的隐忍着些許委屈的眸色在進入女人懷裏後便消散無蹤,握着小木劍的指尖微微攥緊了些。

眸中暗光閃爍了下,她稍稍抿了抿唇瓣,心中陡然間嗤笑了聲。

真好騙。

殷晚舟如此想着,漫不經心地垂着腦袋,掩去了自己的臉色,在大腦的控制下,身體做出了很快的精致表演。

“我打他了。”

“我還在他腿上戳了個洞。”

楚南知輕輕地撫着她的軟團子的腦袋,陡然聽見了懷裏的孩子悶悶的倔強地冷聲開口了。

腰間的衣料上有一只小手慢慢蹭了上來,緊緊攥着,她家的團子倒是埋着頭很是硬氣地又加上了一句,理直氣壯、一副死不悔改的樣子。

軟團子說:“要不是你來了,這會兒他的舌頭就沒了。”

楚南知一怔,垂眸看向了懷裏的孩子,微微蹙了下眉,卻是恰對上了小家夥通紅通紅的眸子。小家夥對上了她的目光,一驚,瞬間移開了眸子,捏着她腰帶的指尖緊了緊,随即死死抿着唇瓣,不服輸地給她瞪回來了。

“好生暴虐!”

一旁不曾發聲過的一位刀峰長老陡然冷哼了下,如此怒斥道。

這位長老,也算得上是掌門的師弟,卻與掌門關系不好、勢如水火,為人素來剛正、眼裏容不得一粒沙子,對魔族恨之入骨,教導門下弟子時亦是嚴苛到了極致。

他平日是甚少出現,也唯有峰主商議事務時才出來一次,恰是遇見了這件事。

方才站在衆人身後蹙眉不語,看不見那傷人的小崽子、也懶得理會弟子間的紛争,此時卻是忍不住開口了。

這聲音一出,着實震耳,冷不防被罵了句,瞪着眸子很不服氣的紅眼小兔兒被吓得身子顫了下,眸子裏瞬間現出水霧來,下意識往楚南知懷裏鑽了鑽。

“師兄慎言。”

一身藍白長裙的女人微垂着眼眸,髻中步搖玉珠輕動,見此眉間稍緩,擡起指尖将自家的軟團子攬進了懷裏。随後微微偏頭,朝着刀峰長老淡淡道了句,其中維護之意呼之欲出。

莫從寧緊蹙眉頭,瞧不見那做了壞事的崽子的臉,倒也瞧清楚那孩子似是被他給吓哭了。本就不是他峰中弟子,最終如何處置自然由楚南知來定。

人家師父護着,縱然他瞧不順眼卻也不能不給楚南知些許面子。

“舟舟為何想要割了他的舌頭?”

那邊地上的洛家公子已有人去醫治了,這會兒見到了幾位長老到來卻是沒了那跋扈的勁兒,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懷中的團子動了動身子,似是想說什麽,最後卻只埋着腦袋,低低問她。

“舟舟幹了壞事兒,你會打舟舟嗎?”

殷晚舟垂着眼眸,瞳孔中神色冷然平靜。

下一刻,抱着她的女人低低嘆息了聲。

“不會。”

“師父永遠相信舟舟。”

“我的舟舟不是無緣無故會做壞事的孩子。”

她說得這般肯定又溫柔,叫殷晚舟也不禁怔然了片刻,胸腔中似是被壓住了一塊般的悶人。

“你怎麽知道舟舟不是,如果舟舟就是呢?”

軟團子別別扭扭地摟住了她的脖子,小聲地賭氣問她。

“那便是我不曾将你教好,亦是我之過錯。”

楚南知垂眸瞧着懷中的孩子,撫了撫她的背脊,如此淡淡道。

這……太過于縱溺了。

一旁的幾位長老也是曉得她收了個徒弟的,只不過楚南知一直不曾發、也不辦什麽收徒禮,叫他們也與底下的弟子一樣以為是她不喜這個弟子。

誰曾想到,竟是這般寵着,讓一旁的衆位跟來瞧着的長老都為之咂舌。

一旁雜役身旁的洛家小公子瑟瑟發抖。

許長歡一直靜靜瞧着楚南知懷裏的孩子,袖中指尖微微動了動,将她們師徒的對話都聽入了耳中,眸子微頓,唇瓣輕抿了抿,眉宇間似是想到了什麽一般染上了幾分頹然。

“現在,舟舟告訴師父,為何要打傷洛家的公子?”

洛家好歹也是有名的修仙家族,嫡系公子被傷,總得給個說法。

“……他說舟舟不配做師父的徒弟。”

腰間的指尖又緊了緊。

“他說師父不喜歡舟舟,是因為迫不得已才收舟舟做徒弟的。”

衣襟慢慢濕了,滾燙的液體讓楚南知指尖微顫了下。

被她一直捧在手心裏舍不得打舍不得罵、便是說一句都得事後哄着的軟團子此時摟着她的脖子哭得厲害,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委屈至極地蹭着她,下意識躲在她懷裏找安全感。

楚南知唇瓣微抿,靜靜摟着她,冷眼瞥了下一旁的男孩,只瞧他此時有些不安的臉色,便知曉她的軟團子所言非虛。

“他還說以後師父一定會收他做徒弟,讓舟舟叫他師兄!”

“他說舟舟不知好歹……”

小家夥哭得有些打嗝,埋着頭不願意出來。

“……他、他還打舟舟……”

軟團子一邊哭得打嗝,一邊抽抽噎噎地委屈地跟楚南知告狀。

“他把師父給舟舟紮的頭發給打亂了。”

小家夥挑剔得緊,每日早上都要楚南知親手給她紮好看的辮子,戴上楚南知給她做的小發夾才肯出去練劍。

“……小蝴蝶的翅膀沒了……”

楚南知下意識朝着她頭上有些亂的發髻上瞧了眼。

果真是沒了一只蝴蝶翅膀,切縫整齊,一看便是利器劃下來的。

事情可以下定論了。

洛家小公子品行不端,被治療痊愈後便送回外門。

按道理來說殷晚舟也傷了人,這事也不應怪罪至此。

可這個結果是楚南知定下的。

她平日中也露面不多,亦不怎麽發言,今日卻是不顧其餘長老勸阻,強硬定下了處罰。

懷裏的孩子還有些哽咽,方才哭得厲害,這會兒便難受得嗓子也啞了,小身子一抖一抖地躲在她懷裏,悶着腦袋一聲不吭。

楚南知心疼得緊,懶得與這麽多人周旋,将那洛家公子定下了處罰後便送了客,抱着自己的軟團子轉身回了屋中。

“師父永遠相信你。”

她摸了摸小兔兒紅通通的眼睛,軟下了眉間的冷色,憐惜心疼地吻了吻小家夥濕漉漉的眸子,如此低嘆。

縱然負心絕情的人已哄騙過她一次。

“真的嗎?”

殷晚舟嗓子啞了,小聲地開口問她,擡着紅腫的眼眸瞧着女人。

“真的。”

女人溫柔地攬着她,向她保證。

殷晚舟便也溫順依戀地蹭了蹭她的下颚,垂下眼簾輕輕地應了。

溫柔又堅定的諾言誰不喜歡?

她在心底嗤笑,胸腔中冷然一片。

就在方才,花言巧語的女人對她百般庇護偏袒時,殷晚舟當真有那麽一瞬間的恍然。可随即的,她瞥見了站于一旁沉默不語的許掌門,這便想起來了。

曾經也有個人如此向她保證過。

後來,那個人朝她露出了猶豫懷疑的神色,對着她舉起了手中長劍。

那人規勸道:長樂,回頭是岸。

欲加之罪,如何回頭?

那人知曉長樂打小傲氣得厲害,卻又不知她要的是全心全意、毫無雜質的信任。

若是做不到,那棄了也罷。

可這世上哪裏來的毫無雜質的信任?

殷晚舟活了這麽多年,在當年的追殺裏存活了下來,于魔域中一步步算計至今,早就沒了當初的天真。

如今,她誰都不信。

楚南知亦是如此。

大戰中被送入腹中的那一劍一直叫她記在心底、如鲠喉中,縱然楚南知對她幼時模樣再如何的好,殷晚舟仍舊不信她半分。

軟團子做噩夢了。

楚南知如往常一般哄着她睡着後也就躺下了,伸出指尖碰了碰她的鼻尖準備阖眸。卻不防地瞧見了她的軟團子陡然緊蹙了眉頭,彎着背脊縮成了一團,滿臉的冷汗。

“舟舟?”

女人一驚,連忙低低喚了聲,以為是她身子不舒服。

然而軟團子沒被叫醒,反倒愈來愈難受了,臉漲紅了一片,小聲地蜷縮在她懷裏抽泣。

“……我沒有……”

小家夥嘴裏低聲說着什麽,很是模糊,楚南知湊近仔細聽了許久才聽明白了。

“我知道。”

她以為這孩子是因為今日的事受驚,做了噩夢,便一直輕撫着這孩子的背脊,輕柔地安慰她。

“……你信我……”

“我一直都相信你,師父一直都會相信舟舟的。”

“舟舟不怕。”

便是因為太過信任了,才會守着這人給的諾言等了那麽多年,才會孤身闖入魔域探個究竟,才會直至如今亦存有一絲念頭是否那人有何隐情未曾說出……

才會在負心人變為幼時的模樣後選擇再将信任托付而出……

楚南知猶記得她的愛人曾親吻着她的眼眸許下誓言的模樣,那般鄭重深情,瞳孔中只倒映出她一人的影子,唇齒間盡是溫柔與甜蜜,哄得她暈頭轉向、傾心相付,哄了她這麽多年了卻仍舊懷有期許.

往事歷歷在目,懷裏的孩子在她的安慰聲裏也漸漸平複了下來,眼角挂着淚珠子,委委屈屈地朝着她懷裏拱,小眉頭倒是終于松開來了。

楚南知瞧着心中軟了一片,又不覺有些好笑,仍舊輕輕撫着她的背脊,直至這孩子好生睡去不動了才阖了阖眸。

殷晚舟難得夢到了從前的些許畫面,夢中的人面都有些模糊不清了,但那樣絕望又怨恨的情緒猶然萦繞于心間。

背後一寸之地就是高崖邊,靈力無幾,若是從這兒跳下怕是兇多吉少。

但總好過落在他們手裏,被扣上一頭的無稽罪名要好。

殷晚舟緊緊握着劍柄,不住地冷笑。

那把熟悉的長劍正對着她,熟悉的身影立于她的面前,卻似隔兩岸。

染了污泥的信任在殷晚舟的眼裏等同于背叛,她生來偏激而不合群,縱然落于此地也照舊不稀罕這種雜質物。

崖邊是淩厲刺骨的風,吹得她胸腔口有些冷,刺得她渾身的疼。

足下微動,身體後仰,眸前的人與物就都慢慢逝去了。

然而最後一刻,耳畔便卻陡然傳來一句頗為陌生的聲音。

是個女人,溫軟又堅定,對她說:

“我一直都相信你,師父一直都會相信舟舟的。”

“舟舟不怕。”

什麽鬼師父?

她師父早跟她斷絕了關系。

殷晚舟心中首先浮過了這條想法,随之而來的卻是鼻腔間沒出息地一酸。

年不過百的殷長樂心下迷迷糊糊地有些委屈,她總被人說脾性古怪,此時便顯示了出來。

人家對她伸出了手,她還得不甘委屈地質問一聲才好。

她想着:

……你怎麽不早點來?

你怎麽才來?

我都跳了崖了,你才來伸手做什麽?

我稀罕?

……

稀罕的稀罕的。

你來晚了,我的裙角有點兒髒了。

快幫我擦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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