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言慈醒時, 第一縷陽光正透過窗戶映進來,經過整夜大雨的洗禮,天空藍清,綠葉碧洗,

一切都呈現出嶄新的模樣來。

除她外,空無別人。

摸手機一看才七點,算早,言慈換好衣服洗漱完出去,發現盛南閑散地坐在沙發上看手

機,屏慕上是一些她看不懂的曲線和表格,她走過去,“你這麽早就醒了?”

盛南熄屏,勾着唇看她,“我不能在床上待太久。”

“為什麽”

“你說為什麽”

“......”

人在深夜,會變得敏感深沉,睡不着,想的東西自然也就多,仿佛處處都需要感慨一下,耳邊是她均勻的呼吸聲,那麽靜靜的,睜眼到天明。

盛南起身撈起手邊的外套穿上,慢條斯理地開始扣着,自上而下,渾身都散着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

“走吧。”

言慈回房間背上包,跟着男人一道出門,昨晚他告訴她,今天就去醫院找宋老醫生,商量江渡手術的事情。

一路沉默。

言慈把車窗按下一條縫來,路風灌進來,拂在臉上吹得幾縷碎發飄揚,看着路上行人和景物飛快往後退,容易給人一種恍然的錯覺。

男人喉間陣陣癢意。

正好在擁擠路段,走走停停,他目光落在正前方開口,“給我哪根煙出來。”

言慈收回視線,微微傾身往他的方向,伸手去西裝兜裏摸出煙,拿一只遞到男人的薄唇邊。

盛南輕彎唇角,去咬煙的時候故意一并觸上她的指尖,就不動了,驚得她一個激靈,然後收回手,“你真是變得流氓......”

她把煙盒塞回西裝兜裏。

他無聲笑笑,聽她嗔怪也不惱,一手握着方向盤一手去拿中控臺上的火機,懶散地偏頭點煙。

“你知道嗎?”他突然開口。

“什麽?”

風陣陣的,吹得言慈披散的黑發飄飄又落落,有一種恣意的美感,她擡手把發順在耳後注意去聽他。

盛南籲一口白霧,被風卷出窗外,他把手懶懶地搭在車窗上,說:“我當然得救他,他可不能死。”

言慈當然知道他口中的人是江渡。

但她不懂。

“為什麽?”

男人沒有着急告訴她答案,倒也不是刻意賣關子。

他沉默良久,久到只抽了一口煙被徹底吹盡在風裏,這才開了口:“要是他就這麽死了,你得在心中記他一輩子。”

于他來說,這将萬萬不能釋懷。

但是當時的言慈不懂,只是怔怔地聽他又說:“如果你的心是一座城市,那他永在其中,我最多是個守門人。”

——他要當那座城市的主人。

守門人?

見鬼去吧。

一開始,整個北雅醫院沒人相信,她能請動盛先生捐骨髓,包括宋老醫生,所以,當她與他一同出現在衆人視線裏時,還是在醫院引起了不小的動靜。

“卧槽!她真讓盛先生給江隊捐骨髓呢?有點東西阿這女人!”

“你們不覺得兩人關系不一般嘛......”

“切,說不定盛先生只是大發善心阿?”

“那你去求盛先生,看看他會不會大發善心給你捐骨髓!”

......

對于這些蜚語,大在言慈的承受範圍裏,她視若無睹,攜男人直接奔宋老醫生的辦公室。

當盛南踏進門的那一刻,宋老醫生就驚呆了,手裏面的病例本和筆紛紛掉到地上,也沒去撿,就那麽怔怔地看着盛南。

言慈帶上門,主動走過去幫忙撿起來放到桌上,“宋醫生,我把人帶來了。”

......宋老醫生睨她一眼,“我又不瞎。”

言慈讪讪。

宋老醫生直接繞過辦公桌,走到盛南面前,矮上好大一截,需要微微擡頭才能與盛南對視,“那次你腿斷了,我還是你的主治醫生,你這孩子怎麽又長了?”

也沒等盛南回答,就又忙問:“真決定捐呢?”

盛南面色清和,低低地,“嗯。”

宋老醫生看一眼桌邊言慈,又去看盛南,刻意壓低聲音說:“骨髓穿刺過程非常痛苦,你得想好。”

言慈還是聽見了,心房微微一顫,有種微刺的痛感。

他還是淡淡的,“知道。”

等後面兩人出來時,聽見宋老醫生長嘆一口氣,老長一口,像是感慨又像是惆悵,分不清楚。

......

動手術那天,原是豔陽高照天,可當兩個男人同時被推進手術室時,突然就烏雲遍布電閃雷鳴,雨墜如瀑。

本以為一應萬全的北雅醫院,那場手術還是出了岔子——兩人皆需局部麻醉,但是偏偏麻藥庫存被記錄錯誤,等護士匆匆去取發現沒有的時候,趕回來時,江渡的左側鎖骨已經麻醉正在進行穿刺,而另外一個,盛南,沒有可用麻藥。

護士小心翼翼詢問要不要終止手術時,男人冷靜的嗓音響起在手術室內,“沒有就沒有吧,繼續吧。”

宋老醫生拿着穿刺針竟有點不知所措,他站在手術臺邊,看男人冷漠的一張臉,忍不住搖頭,

“不行不行,太痛了!”

“沒事。”

“是真的痛!”

“我說沒事。”

哪怕宋老醫生口吻再強烈再激動,盛南也只是淡淡地說沒事,執意要進行這場沒有麻藥的骨髓采集。

冰冷又銳利的骨髓穿刺針,刺破皮膚,一寸一寸緩緩沒入男人骨盆的髂後上棘時,宋老醫生只聽見一聲隐忍的悶哼,再沒有任何聲音,那是常人幾乎不能忍受的疼痛,他就那麽咬着牙,流着冷汗,反反複複忍受着五六次的折磨。

——疼得接近瀕死。

無影燈的光照着男人,他緩緩阖眼,薄唇蒼白無血色,青筋大範圍地暴起,尤其脖頸處幾根粗的脈絡直逼心髒。

瀕死感令他死去活來。

意識朦胧間,仿佛有一道無名的聲音在問他——值嗎?

值嗎,他還沒想過這個問題呢。

手術室外,言慈、沈妮、江奶奶三人懷着忐忑的心等待着,言慈一見有人出來,就迎上去,但是手術還沒有結束,暫時沒有結果。

此刻,又是兩個小護士走出來,一個嘆着氣搖頭說:“沒麻藥多疼阿,怎麽忍的阿——”“是阿,你是沒看見那臉色。”

兩人從言慈面前經過。

她聽到了什麽?

于是,一顆本就惴惴不安的心此刻更是不安分,令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你是不是很得意呢?”

長廊裏,沈妮的聲音格外突兀,她這麽問完,去看言慈五魂失守的模樣,完全像是沒有聽見似的,“我跟你說話呢。”

言慈還是沒有理,她聽見了,但是她現在無心和沈妮拌嘴。

手術室兩道門終于再次打開。

這一次,走出來的是宋老醫生,言慈趕緊從長椅上站起來,沖到宋老醫生面前,“怎麽樣?”

宋老醫生摘下橄榄色的手術帽,抹一把被包一圈的冷汗,看言慈的目光裏有些不滿:“江渡他沒事!”

語氣有些重,言慈一愣。

“不,”她雙手不安得攥在一起,“我是問盛南,他......”

“痛暈了!”

宋老醫生丢一句,然後甩着手術帽越過她離開。

痛暈了......言慈重複着,猛地意識到剛剛那兩個小護士說的是誰,心中震撼時,醫護人員推着人出來了。

兩人同時出來。

第一個是江渡,第二個盛南。

“阿渡!”

沈妮扶着江奶奶直接奔向江渡,而言慈卻渾身被釘死在那裏,眼睜睜看着他從遠處被推過來,近了,越來越近,近到能看清那張如死人般的臉。

那一刻,眸光都快要被震碎。

她從沒想過會這樣。

她也從沒想過要他變成這樣,死氣沉沉,毫無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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