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柔風蕩過,柯嶼對着「我是陸地」四個字一愣,繼而揚起了唇角。

他沒有回複,只是把手機揣回兜裏,最後一次在将暗的夜幕中穿過巷道。

回出租屋,背包和貝斯已經收拾好。生活用品和衣服都是就地買的,房東想要,特意讓他不用扔。鑰匙壓在門口花盆底,門咔噠關上,他轉身,只剩一陣風将晾衣繩上的衣物溫柔蕩起。

盛果兒開着車等在上次的巷子口,走過去的幾分鐘裏,柯嶼措辭着,直到打開郵箱也沒想好回複什麽,最終只問:「你朋友病好點了嗎?」

商陸沒回。

正在工作間裏剪片子。

十天的素材,他預計最後成品在二十分鐘到三十分鐘,可以參加短片單元。

他一進入工作狀态就專注得可怕,習慣于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斷網斷聯,連手機都扔在外面。除了送餐進來的管家,全世界都找不到他。

裴枝和跟他住在一起,這是他媽媽拜托的。商陸沒什麽意見,畢竟他這發小的确是一副除了拉琴就萬事殘廢的模樣。

管家鄭時明從護工手裏接過輪椅,推着才住了七天院就出門的裴枝和進花園。陽光晴好,他問:“商陸一直在剪片子?”

鄭時明是商家的人,喚作明叔。商家五個兄弟姐妹各有專人照顧,都是從小陪伴到大的,明叔就是商陸的貼身管家。裴枝和不把明叔當外人,使喚起來并不見外。

“是,一星期了。”鄭時明回答。

“你推我進去見他。”

明叔雖然為難,但面目還是溫和,連眉頭都沒有蹙一下,只說:“少爺會生氣。”

“不會,我是病號。”裴枝和啃完了一個蘋果,把果核扔給随侍在一旁的傭人,“明叔,求你啦,他工作不能總是這種方式,對吧?”

這句話說到了鄭時明的心坎裏。商陸這樣廢寝忘食的狀态的确讓他擔心,商家掌門人商檠業并不贊成少爺做導演,也有這部分的顧慮。“剪個電影比我管公司還忙!”商檠業不屑一顧,只得到小兒子氣定神閑的一聲“确實”。

敲門聲響起,商陸連眼神都沒動一下,只說:“放桌子上。”

還以為是又到了吃飯的時候。

裴枝和噗地一笑,“我應該被放在哪張桌子上?”

商陸這才從巨大的四屏屏幕前分神,仍是沒回眸:“出去。”

明叔适時出聲:“今天枝和出院,是不是要慶祝一下?”

裴枝和臉色難看,眼睛定在屏幕的畫面上,尴尬和怒氣随着怔愣平息,繼而被另一種微妙的情緒代替。

「把同情和愛混為一談是個錯誤,不是嗎。」音響流淌出臺詞,雲淡風輕的,眼神停在鏡頭上,帶點自嘲和游離。

“哪裏找來的演員?”裴枝和看着屏幕上的臉,問。

這一次商陸沒有趕他,回道:“不是演員,城中村遇到的。”

“遇到?”

“室友。”

裴枝和的臉色一變,但只是轉瞬即逝,“你們住一起?”

商陸只回了一個“嗯”字。

畫面還在走,裴枝和看到那個人被黃昏照亮的雙眸,和被風帶起的額發,淡淡地說:“城中村還有這樣的人,大陸的星探是集體罷工了嗎?”

他跟娛樂圈完全是絕緣體,并不知道現在娛樂圈已經不需要星探這個充滿時代感的職業了。商陸聞言也是笑了一下:“是很奇怪。”

“你說的那個男妓的故事,就是他演的?”

“算是吧。”

回完這句話,一直心無旁骛的心思突兀地開了個小差。商陸想,不知道柯老師有沒有回我信息?上次的回複像個調侃,如果他生氣的話,現在再去道歉大概是來不及了。

“明叔,把手機給我。”

鄭時明取過他的手機,等開機的過程商陸看了裴枝和一眼:“傷怎麽樣了?”

傷口隐隐作痛,但裴枝和倔強地說:“好多了,難為你操心。”

商陸很直男地“嗯”一聲,好像沒聽出他的弦外之音,又說:“好了的話幫我做首曲子。”

譜子他謄抄了一份,本來就惦記着找人制作出來當片尾,既然裴枝和出院了,自然是不做他選。

裴枝和接過他扔過來的曲譜。他坐輪椅和坐樂團首席的感覺沒什麽區別,單薄的脊背挺直,眼裏眸光凝住。他就是這樣,一聊起音樂相關就好像變了一個人。比起恃寵而驕的任性,商陸更願意看到這樣會發光的裴枝和。

“貝斯這麽——”裴枝和沒說完,屏幕畫面走到了柯嶼彈貝斯的樣子。他頓了頓,捏緊了樂譜的邊緣,“你想讓我做什麽?”

“後半段用小提琴墊一下。”

裴枝和愕然,“你讓我堂堂一個首席去給貝斯做配?”

說得未免上綱上線。商陸輕描淡寫:“怎麽了?”

裴枝和冷笑一聲:“violin是樂器之後,會喧賓奪主,貝斯這種樂器恐怕不配。”

樂譜被怒氣沖沖摔下,他沒等明叔便自己轉着輪椅轉身,倔強中藏着笨拙。商陸起身撿起散落一地的紙,沒有去追,只是遞了一個眼神給明叔。

手機點開APP,已經一周未查收,未讀塞得滿滿當當,他滑過兩屏,發現柯嶼在七天前回的信,問他的朋友病好點了沒。可能是看他沒回,便也沒有再發新的。

商陸猶豫片刻,點擊回複:「好多了,感謝關心。」

·

錄綜藝不比拍戲輕松,下了錄制現場,盛果兒立刻遞上泡了西洋參的熱水,神情隐約激動。

柯嶼喝了一口,越看她越不對勁,握着杯子淡定問:“你給我水裏下毒了?”

“不是——什麽,當然不是!”盛果兒抱着他的外套,跟着他走向後臺單獨的休息室,“前幾天不是讓我打理郵箱嗎,還老問我今天有沒有新郵件?之前都沒有,今天有了呀!”

柯嶼內心一動,倒沒先表态,而是說:“小姑娘不要把‘有了呀’挂在嘴邊。”

“有了呀”三個字學的盛果兒的小女生口氣,盛果兒臉微妙一紅:“小島老師,你又犯規。”

柯嶼只比她年長五歲,但不知為什麽,小島老師對上誰都很有那種漫不經心游刃有餘的上位者風度,哪怕麥安言實際上比他大,他也能語氣淡淡地叫一句“小言”,讓對方一肚子火硬生生啞住。

柯嶼錄制節目時,盛果兒就在後臺待命。這是個戀愛觀察類的綜藝,柯嶼是這一期飛行嘉賓。節目一開場老規矩,讓幾個常駐MC猜他談過幾次戀愛。衆人在板子上亮出猜測,鏡頭一一掃過,現場觀衆笑瘋了——

沒有一個人寫的在五次以下。

柯嶼淡定從容,微微一笑很無奈:“我在你們眼裏就是這樣子的人啊。”

常駐女嘉賓施蕊捂心口大呼小叫:“你們看你們看,又來了!就是這樣!真的就很天然!”

主持人史嘉文問:“所以呢,小島今天可不可以給我們節目組一個面子,首度公開曝光他的戀愛經歷是——”

“六次。”

鏡頭掃過,柯嶼搭着二郎腿,嘴角凝着一抹雲淡風輕的戲谑。

史嘉文掩嘴:“你好坦誠。”

柯嶼:“不,我還是有所隐瞞的。”

史嘉文:“……”

綜藝效果拉滿,施蕊笑得都東倒西歪了,史嘉文無奈地說:“都說你是主持人殺手,我現在很同意。”

到休息室,盛果兒幫他拉開椅子,問:“真的六次啊?”

柯嶼反問:“你覺得呢?”

盛果兒試探地問:“……十二次?”

他的确從容得不得了,對男女都是。

柯嶼笑了笑,沒說話,只吩咐她:“手機給我。”

盛果兒有時候也不太搞得懂她這位老板。私人郵箱向來是保密的,前些天卻忽然讓她來打理。可內容又不準看,只讓她注意推送通知。盛果兒問:“您自己不是裝了APP嗎?”柯嶼輕描淡寫:“卸載了。”

盛果兒把手機遞給他,果然有封未讀。

不用點開就看到正文預覽了,言簡意赅的一行字,「好多了,感謝關心。」

柯嶼沒有點進去,看完這行字也沒有回複,只是退出程序,将手機交回給盛果兒。

“怎麽?”盛果兒直覺敏銳,只覺得一眨眼的功夫,休息室裏的氣氛就冷淡了不少。

“把這個賬號從你手機裏移除吧。”

“不跟了?”盛果兒怔愣。

“不跟了。”

閉着的腦海裏回憶起節目對話。被觀察的一對男女嘉賓聊天,施蕊斷言道:“你看,這個男的肯定對她沒興趣。我覺得他可能更prefer二號女嘉賓。”

話一出,幾個嘉賓都問為什麽。

“他跟小艾說的每句話都不像要她接的樣子,每一句——注意,是每一句都是話題的結束。小艾如果要跟他繼續交流的話,就必須反複自己起一個新話題,真的很累哎。”施蕊分析完,不忘cue一下在場這位“談過六次戀愛”的話題中心,得意地問:“對吧小島?”

柯嶼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

他剛回來沒一周,先是給代言的輕奢鮮花品牌八厘米星球新店站臺,繼而又飛到上海錄制這檔綜藝,一口氣沒來得及喘,後天就該進組了。

他把注意力從商陸身上轉移,“沈醫生約好了嗎?”

盛果兒心裏一沉,看着他靠在沙發上的模樣,不情不願地回答:“約好了。”

搭着額頭的手背擋住了室內燈光,仰躺的脖頸曲線沒入領間,柯嶼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半晌,他微微勾起唇角,用一種自嘲的口吻平靜地說:“搞藝術的人,還真是擅長自我糟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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