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鴛鴦

佟語聲此時萬般慶幸自己沒有喝湯——這要是一口嗆着, 他估計要吳橋一扛着把他送去醫院搶救。

吳橋一說完這話似乎還等着自己表彰,對面張二刀的表情佟語聲更是完全不敢看,只憋着股氣不敢擡頭, 半天才支支吾吾道:

“嗯……呃……這個……”

還沒等他支支吾吾完,張二刀就恍然大悟道:“哦!不婚主義是吧!外國人就興這套!時髦!”

吳橋一一聽, 違背了他的本意, 立刻擡起頭解釋道:“不是的,我們以後……”

佟語聲生怕他在說下去, 趕緊裝相地咳起來, 伸手捶捶自己的胸口,打斷他的話。

吳橋一本來注意力就容易飄忽, 這一打岔就徹底帶偏了, 扭頭去輕拍佟語聲的後背。

佟語聲臉漲得通紅,倒是有咳嗽做了掩護,不會引起這兩個人的懷疑。

這頓飯剩下來的時間,佟語聲腦子裏想着吳橋一的話,吃得心不在焉,吳橋一總想着提防小孩兒, 吃得心驚膽戰。

只有粗心又單純的張二刀樂樂呵呵,跟他們唠唠家常, 又站起身給在養身體的老婆夾菜夾飯。

菜剛端上來的時候,張二刀就單獨拿了個小碗,挑出盤子裏的肉圓和蝦米放在一邊, 現在他又盛了些飯,澆上湯汁端到簾子後面。

裏面傳來了女人幸福的嗔怪:“這段時間少吃點肉咯,小寶奶粉錢貴得很。”

張二刀朗聲道:“老婆你現在養身體,該吃的嘎嘎一點兒都不得少!錢有辦法掙, 身子垮了就不得行咯!”

佟語聲光是扭頭聽着,都忍不住跟着笑起來。

他家并不富裕,但是小夫妻倆恩愛圓滿,熱愛勞動自食其力,每天眼裏只有幸福的當下,一切的苦說到嘴邊都成了幸福的事。

佟語聲想,就這樣平平淡淡的一輩子,也不知道會引得多少人羨慕。

吳橋一也杵着筷子沒吭聲,佟語聲以為他被觸動了,剛想說點什麽,結果這人又瞥了一眼佟語聲懷裏的小孩,啧聲道:

“可怕。”

懷裏的小寶又咯咯咯笑起來,甚至滲出肥嘟嘟的小手指了指他,似乎是在點名嘲笑他。

吳橋一面露驚恐,又不想坐到離佟語聲太遠的地方去,只能低着頭,瘋狂扒拉起飯來。

兩個人吃完飯,佟語聲摁着頭,讓吳橋一給張二刀道謝。

那人看了看張二刀手裏的寶寶,黑着臉往後退了一步,才不情不願地嗫嚅了一句:“多謝款待。”

要不是為了陪佟語聲一起,誰要在這裏擔驚受怕吃一頓飯啊,吳橋一舔舔嘴唇,轉頭就忘記剛剛都吃了什麽了。

兩個人慢悠悠散起步,這個中午陽光很好,佟語聲披着厚厚的大棉襖覺得有些熱了,就“嘩”地一下拉開拉鏈,初冬的風往裏灌着,把浸了一身的汗吹涼。

吳橋一睨了他一眼,伸手給他拉了上去,剛收回手,一陣冷風吹來,他自己打了個顫兒,手插回兜裏。

雖然吳橋一不太在乎別人的眼光,但卻意外臭美得很,在大街上來來往往都穿起薄棉襖、薄羽絨服的大冷天,他只穿了一件不厚的長袖打底,外搭了一件工裝外套。

他夾克衫也大敞着,褲腿兒還非常時髦地卷到腳踝以上,大冬天看見白花花的一截皮膚,佟語聲都替他冷得慌。

于是佟語聲也伸手幫他把外套拉到頂,領口豎起來剛好遮住口鼻,只留一雙藍幽幽的大眼睛直直盯着他看。

佟語聲忽然想到這人在餐桌上說的話,慌張低下頭,不敢再看他了。

他覺得吳橋一這人煩得很,總是不經意冒那麽一兩句話擾亂他的心思,說完了自己卻像沒事人一樣,無辜得叫人生氣。

于是他便心猿意馬地把話題支了開:“你中午怎麽回來了?不在學校吃飯?”

吳橋一點點頭:“不想吃三明治,逃跑了。”

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我打過招呼了。”

佟語聲忽然就放心了——吳橋一先前對家庭裏的親密關系幾乎沒有概念,更不會說怕家裏人擔心而去跟他們打招呼。

吳雁和他聊天的時候提過,小時候吳橋一完全“目中無人”,自己悄悄經常跑出去玩,光是報警捉人的事兒都幹過無數次,但無論怎麽提都屢教不改。

現在他學會報備了。佟語聲心想,真是天大的進步。

他們又慢悠悠地往前走着,一路上兩個人話都不多,聽着風呼呼吹在巷子裏的聲音,倒也安安靜靜的,舒服得很。

佟語聲覺得自己平時話多得有些過了頭——這其實是一種缺乏安全感的表現,他怕冷場,怕對方覺得無聊,怕對方因為沒趣就不願跟他相處了,所以他習慣性地把自己用開朗的殼子包裹起來,努力着讨好別人喜歡。

但是和吳橋一在一起就不會有這樣的顧慮,因為他清楚吳橋一是喜歡自己的,所以不需要刻意讨好,不需要時刻想着去找話題,他也依舊會喜歡自己。

佟語聲忽然就明白,所謂“有恃無恐”是什麽意思了。

他忽然開心起來,穿着厚重的衣服也不顯得累贅了,甚至輕輕蹦了兩步,蹿到吳橋一的前面,轉個圈回頭,看着他笑起來:

“我比你快!”

吳橋一盯着他的表情仔細看了看,往前邁的速度也肉眼可見地慢下來,然後站在原地遠遠看着他,浮誇地感嘆道:

“你太快了。”

佟語聲被他哄得尾巴翹到天上,大步朝遠處邁着,真就像走在全世界前面一般。

“遲早有一天我可以快快地走!”佟語聲站在遠處朝吳橋一喊道,“不需要任何人等我!”

吳橋一也站在遠處朝他喊:“好!”

此時佟語聲覺得,吳橋一答應了他的事情,那就肯定能實現的。

于是他朝吳橋一驕傲地招招手,說:“來吧,我批準你現在和我走得一樣快。”

吳橋一便就殷勤地小跑過去了。

他乖巧地湊到佟語聲身邊,又看看天。

今天是難得的好天氣,吳橋一玩心大起,拉起佟語聲的袖子說:“我們去玩吧。”

難得吳橋一跟自己提要求,佟語聲狀态也罕見的不錯,便點頭:“好呀,去哪裏玩?我跑不了太遠。”

吳橋一說:“都行。”

他哪認得什麽景點,無非就是想和佟語聲多待會罷了。

于是佟語聲就做主,慢騰騰地領着他去附近的小公園。

這個小公園是他們一家常來散步的地方,當然是在生病前,自己還能奔跑,爸媽晚上還有空閑。

吳橋一又開始繞着佟語聲兜圈兒,一會兒跑到路邊摘一條樹枝給他,一會兒又揪一根草塞到他手裏。

到了公園,佟語聲的手裏終于塞不下了,但他又不好意思丢,握在手裏束成了一把潦草的一捧。

他低頭端詳了幾秒,抽出一根草,繞着那一把郁郁蔥蔥的根莖打了個結,便就成了一束手捧花了。

“看。”佟語聲把草遞到他面前,笑起來,“醜醜的。”

吳橋一低頭看了看草。又擡頭看着佟語聲:“好看。”

“好看嗎?”佟語聲難以置信地看着那草,又開始為他堪憂的審美感到惋惜。

吳橋一卻又輕描淡寫道:“你笑起來好看。”

佟語聲耳尖紅了紅,又感覺美滋滋的,就拉着吳橋一往公園裏走。

他們慢慢從冬日稀疏的葉影中穿過,把馬路牙子玩出來平衡木的刺激感,他們撥開擋在路前的枝枝蔓蔓,來到一面粼粼的人工湖前。

工作日的人很少,湖邊的長椅都空着,兩個人相當有默契地躺過去。

佟語聲半眯着眼看湖上的游船:“你下午又不去上課咯?”

吳橋一毫不心虛:“嗯,太簡單了。”

補完之前欠缺的九年義務教育之後,吳橋一就徹底沒在學習上下過功夫。

這人的天資就是這麽氣人,學過一遍就真記住了,不記筆記不刷題,連作業都只挑看的順眼的題目寫一寫,偏偏還就問什麽什麽都會。

佟語聲也不強行讓他學,甚至對他這份泰然頗感自豪,于是兩人又齊齊沉默,看着湖面出神。

湖亮晶晶的,但沒有吳橋一的眼睛那麽藍,佟語聲心想,吳橋一的眼睛比湖水還要好看。

兩只鴛鴦嘎嘎地在湖中央糾纏着,他便問:“你想到了什麽詩?”

吳橋一一陣緊張,吞吞吐吐道:“鵝鵝鵝,曲項向天歌。”

佟語聲笑起來:“這不是鵝。”

吳橋一又說:“兩個黃鹂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

看他沒吱聲,吳橋一又繃着嗓子說了一句:“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

佟語聲糾正道:“這是鴛鴦。”

吳橋一詞窮了,抿着嘴說:“不會了。”

于是佟語聲道:“得成比目何辭死,願做鴛鴦不羨仙。”

吳橋一問:“什麽意思?”

佟語聲說:“如果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寧作凡人不用羨慕神仙。”

吳橋一愣了良久,似乎是想到了今天在餐桌上的話,又似乎是會錯了佟語聲的意。

他解釋道:“我很想和你在一起,但是現在不行。”

Anne說過,談戀愛和互相喜歡的最大區別是,promise和responsibility.

“我還沒有好到可以對你負起責任。”吳橋一說,“你等等我,等我變成熟,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佟語聲:不,別等,就現在,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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