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梅第二 如何與小同窗和睦共處?……
那瞬間眼裏的陌生神色……
原本見人轉身時還暗自歡喜的小姑娘心想——
他剛才一定是忘了。
他!
居然!
忘了她!
心底微弱的一簇小火苗,倏忽,嗤地一聲,滅了。
陸宜祯呆呆地看着面前唇紅齒白、笑眼含春的少年,眸中滿是不能相信的神色。
隋意半天不見她回應,奇怪道:“嗯?莫非祯兒妹妹不記得我了?”
這人怎麽還倒打一耙?
陸宜祯氣惱地偏過頭:“明明是你不記得我了。”
“抱歉抱歉。”
被嗔責的少年一點也不心虛,敷衍地道了兩聲歉,他彎着眸子,溫聲說:
“方才忽然在這個地方見到祯兒妹妹,一時沒太反應過來。祯兒妹妹就原諒我這一回罷,好不好?”
“……之前你說要送糖給我,也沒送。”
隋意眨眨眼,卻是沒料到還有這麽個情況。
他想了想,試探地道:“實在對不住呀,祯兒妹妹。不然,我現在就帶你去買?”
“可那糖不是你家廚子做的嗎?”
隋意撫上額頭。
他總算想起來了,讓小姑娘耿耿于懷的那件事——
“嗯,對。但會做金魚酥的,可不止我家廚子一個。”
見小姑娘将信将疑地望着自己,隋意肯定道:
“真的。金門橋底下有間甜食鋪子,那裏的金魚酥也好吃。怎樣?祯兒妹妹要不要同我一道過去嘗嘗?”
“遠嗎?”
“一點兒也不遠,走趟來回都要不了一盞茶時間。”
“那,好罷。”小姑娘矜持地點點頭。
隋意松口氣。心道,總算把捅出來的窟窿都給堵上了。
他站起身,正準備催着手下敗将把酒喝完好脫身,轉眸卻見那徐大就站在他身後兩步路的地方,好奇地盯着與他說話的小姑娘看。
“隋意,這你妹妹?生得真水靈。”
陸宜祯驟然被人誇獎,不大好意思地朝前抿出一個笑。
隋意從身旁小厮手裏取過竹骨折扇,用扇頭拍了拍徐大的肩:“是我鄰家的妹妹。我可沒時間與你耗了,快去把酒吃了,今兒這事就算翻篇。”
“別……再來一局啊,你莫不是怕了?”
隋意笑道:“我已經答應了待會兒要陪祯兒妹妹,你這是成心叫我失信麽?”
徐大垂頭瞧了瞧水靈白嫩的小姑娘,見那雙杏眼中掩飾不住的雀躍與期待,他搔搔腦袋,也不好再多計較:“成罷成罷,下回我定不會再讓着你了!”
說完,他幾步走到就近的木桌邊,舉起桌上滿當當的酒碗,一口便将酒水都悶了下肚。
人群也散去大半。
對于公爵府的世子爺,寶蔻是非常放心的,畢竟兩家人比鄰而居,也算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關系。
陸宜祯順利被放行,跟着隋意踏出酒樓,來到熙攘的大街上。
隋意這回出門帶了兩個小厮,陸宜祯被這幾人護着,也沒受到人流的沖撞。
日頭正濃。
隋意打着扇,百無聊賴中,與她閑話:“陸夫人去古董鋪子,給祯兒妹妹挑了什麽拜師禮?”
“意哥哥怎麽知道我阿娘也在的?”陸宜祯心中驚詫,側過腦袋瞧他,“我和寶蔻,只有兩個人,而且還是在酒樓裏……”
他總不可能是邊投壺、邊看見的罷?
隋意笑着收了折扇,用扇子輕輕敲了敲她的腦袋頂:“很簡單哪。”
“祯兒妹妹身邊只有一個女使,必不可能是單獨出行的,那只能說明,祯兒妹妹是在酒樓裏歇腳等人。而陸家能帶着祯兒妹妹出門的,只有陸大人和陸夫人。今日并非休沐日,所以是陸夫人帶祯兒妹妹出的門。”
“……”
須臾的沉默。
陸宜祯腦筋轉過彎後,想了想,又問:“可你又怎麽知道,我母親是在古董鋪子裏挑拜師禮?”
“明景樓附近的幾家鋪子,要麽是賣炊餅的,要麽是唱曲兒的,如若是去那種地方,祯兒妹妹根本不必專門到酒樓裏來歇腳。故而陸夫人所在的,只可能是古董鋪子。”
“陸妹妹已到京都好些日子了罷?鄰裏都該打點完了。何況古玩字畫,做尋常打點之用,未免有些太過貴重。而且看祯兒妹妹今日如此得閑,恐怕,搬家後還沒開始上學堂罷——那樣,陸夫人不是去挑拜師禮,又是去做什麽?”
只單單一個照面,便把她渾身上下全部看透。
——「此人竟恐怖如斯!」
陸宜祯驀地想起,昔日寶蔻給她念的話本裏的一句形容。
真是再合意不過。
緩了好一會兒,她才承認道:“你都猜對啦。”
她說:“我父親和英武侯府私塾的鄧夫子有些交情,想讓我同侯府的幾個姑娘一起念書呢。”
“英武侯府?”
“嗯。怎麽了?”
隋意用扇子點點下巴,道:“方才與我比試的徐大,便是英武侯府的長子。”
“這麽巧?”
“是啊,真是巧。”
說到此處,陸宜祯又想起來一個問題:“意哥哥和徐家大哥哥也是要念書的罷?”
“唔,我們如今都在國子監。”
“那……今日國子監是出了什麽事情嗎?”
否則他們二人怎能這麽悠閑地在酒樓比試投壺?
“自然不是。”
隋意話及此,頓了頓,一雙桃花眼裏淬着笑,突然緩緩地俯下身。
他附到小姑娘的耳側,說悄悄話似的,低語道:“我是偷偷逃出來的……”
“祯兒妹妹可要替我保密呀。”
言罷,還朝她眨了眨眼。
……
在金門橋下的甜食鋪子吃了一頓飽後,陸宜祯便被送回酒樓與她親娘彙合。
其後幾天,她都沒有再見過隋意了。
實在是因為太過忙碌。
挑完禮物的第二日,陸宜祯就被陸氏夫婦帶着一道去拜訪了鄧夫子。
第三日,又要拜訪英武侯府的侯爺和侯夫人。
第四日,她去鋪子裏取到了定做的書盒。
第五日清早,從榆林巷坐馬車出發,陸宜祯正式前往英武侯府的私塾上學。
私塾設在侯府一處安靜的院落裏,是一個雅致開闊的小亭子。
小亭臨水,假山水色相融相襯。
亭內鋪有花梨木地板,四面都是半卷的竹簾紗帳,檐角還垂有一對玉鈴铛。秋日的涼風拂過,玉鈴脆響起舞,鈴音煞是動聽。
書塾內擺放有一張講桌和四個矮桌。
此時将及巳正,兩張矮桌前已坐着人。
都是與陸宜祯年紀相仿的小姑娘,而且相貌還有點相似。
“我叫徐宛竹。”其中一個少女張望見來人,昂起下巴,盛氣淩人地說,“你便是陸家那姑娘罷?聽說你也是己未年生得?”
陸宜祯點頭道:“是,己未年臘月。”
“那我比你大半年,你要叫我姐姐。”
“……宛竹姐姐。”
一直靜坐未曾發話的藕裙少女,這時也朝新來的同窗颔首致意,溫溫諾諾道:“陸妹妹,我名叫徐宛音。”
“宛音姐姐。”
“你手邊那張桌子有人了,這張才是新添的。”徐宛音擡手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矮桌,“同我一道坐後排來罷。”
陸宜祯便提着書盒坐過去。心裏默默地松了一大口氣。不用與那個看起來不太好惹的同窗做鄰桌真是太好了。
還沒與新鄰桌道謝,前排的徐宛竹又轉身道:“你方才那張桌子的主可是個母老虎,幸好你沒占了她的座兒,否則她發起火來,你可招架不住。”
這句話音未盡,亭外倏忽間傳來一道充滿怒意的女聲——
“徐小四,我就知道你是個沒安好心的!你一個小小的侯府庶女也敢嚼我的舌根子,活得不耐煩了罷?”
陸宜祯轉頭看去,只見一個衣着極其華貴的少女提着裙擺,氣沖沖地邁入亭中,擡手就欲抽出腰間別戴的牛皮小鞭。
還好及時被候在一旁的女使攔下。
“那是宰執段家的女兒,名喚段毓兒。”徐宛音柔聲地解釋說,“她一向與我四妹妹不對付,陸妹妹你不要被吓着了。”
陸宜祯自小乖巧、少經波瀾,從沒見過閨閣裏吵得如此劍拔弩張的架,一時有些怔愣,聽到旁桌的聲音才回過神,道了聲謝。
前邊還在唇齒相譏。
——“我記得上堂課裏,鄧夫子提的問題,毓兒姐姐可是一個都沒答出來呢。姐姐難道真的以為,空無墨水的腦袋會被誰瞧得上嗎?”
——“怕是只有你一個小庶女才看重這些罷?你睜大眼睛仔細瞧瞧,這亭子裏,從小娘肚子爬出來的只有你一個。你看,新來的妹妹也更喜歡與你嫡姐做朋友呢!”
眼見話頭和目光都轉移到了自己身上,陸宜祯頓時如坐針氈。
徐宛竹眼眶微紅,直勾勾地盯着她:“你當真更喜歡我三姐姐?”
陸宜祯:……當真。
但她害怕面前紅眼睛的姑娘哭出來,于是只沉默,什麽也沒說。
如此情景還有什麽不能明白的?
看戲的段毓兒像只打了勝仗的鬥雞一般,高高興興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徐宛竹最後怒瞪了後排的新同窗一眼,忿忿地、也轉回身坐下了。
滿堂安靜。
……
九歲的陸宜祯,遇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個大難題——
如何與新的小同窗們和睦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