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青梅第四 誰也不欠誰
這夜,陸宜祯抱着那只小木盒,輾轉難眠。
翌日被女使寶蔻喚醒時,她只覺眼澀得厲害。
今日鄧夫子仿佛是有什麽不得不去做的事情,因而他只上了一半課就離開了,臨走前還不忘給書塾裏的四個學生布置下去功課:
寫一篇讀《孟子》的感悟。
最威嚴的夫子不在,亭子裏起初還靜悄悄地,未出一刻鐘,前排的段毓兒最先坐不住了,拖着坐墊挪到後方來說話。
“我聽說馮獲先生今兒來京城了,鄧夫子說不定是去看他。”
“馮老先生不是在奉山隐居嗎?怎麽會突然來京城?”
徐宛音訝然,想了想又道:“不過傳聞官家登位後,曾多次派人前往奉山,就是為了請馮老先生出世……老先生莫不是被勸動了?”
“好似他并不是來做官兒的。其中緣由我也不大清楚。”
段毓兒說到這裏,側首瞧了眼神色不似如常的新同窗,頗覺奇怪:“陸妹妹怎的不說話?”
陸宜祯正神游天外。
自然,她也沒注意到段毓兒的詢問。
好幾息後,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陸宜祯咬咬唇,扶着木案站起來,渾然不察旁邊注視着她的兩道詫異眼神,走到徐宛竹的身後停住。
昨日才與她起過沖突的徐家小四在寫功課。
望見桌案上投來的陰影,徐小四筆一頓,卻不回頭也不吭聲,眨眼間又垂下眼去寫字了。
陸宜祯于是繞到桌前,抱膝蹲下,同她平視。
“徐四姐姐,昨天你故意撞我的事情,是不是該誠心地道個歉了?”
徐宛竹擰眉把筆拍到桌上,發出清脆的“啪”聲。
“同你道歉?為何?”
她憤恨地盯着桌前人,“我的哪句話說錯了?你爹不是四品官?又或是你沒害我——”
驕橫蠻怒的聲音戛然而止。
徐宛竹一雙秀目瞪得滾圓,眼睜睜見着跟前那個素來脾性軟糯、形容嬌氣的陸家小姑娘擡手執起她将才拍落的筆杆——
唰。
墨尖一揮而過,在她已寫好半篇的功課上留下一道紮眼又猙獰的墨跡。
偏生始作俑者的表情還很是認真堅定,放下筆,望着她,清澈烏黑的眼瞳裏毫無悔懼地道:“這樣我們就誰也不欠誰了。”
“……你!”
豈敢!
徐宛竹不敢置信,氣得渾身輕顫,吐出好幾口濁氣後,她似才回過神來,雙眼冒火,伸出手便往前狠狠一推。
“你這小羔子,看我今日不撕了你!”
陸宜祯始料未及,肩膀被一陣大力往後一搡,整個人被搡倒在地。
正要坐起身時,徐宛竹也沖了過來,咬牙就抓扯住她的發髻。
鑽心的疼痛襲來,陸宜祯一手護頭,另一手也有樣學樣地攥住徐宛竹的頭發往後拽。
兩人氣紅了眼,又許是痛紅的。
誰也不肯相讓。
候在旁側的女使們統統圍上來勸架,怎奈兩個小主人不肯松手。唯恐硬把人扒開會傷到,幾個女使書童只得不遠不近地勸着、哄着。
忽然,不知是誰猛然用力,兩道嬌小的身影撞開一個女使,急速地糾纏着往亭子邊緣跌去——
這是一座用以讀書識字的雅亭,四周橫欄矮得過分,且恰逢晴色宜人,紗帳全被挂起,梨木倚欄光禿禿地,再往後就是碧波粼粼的水池。
“噗通!”
“噗通!”
兩道人影前後糾扯着翻入了池中。
水花鋪天蓋地地澆濕花梨木地板,亭內衆人的驚叫聲、腳步聲慌亂成一團。
……
英武侯府的一間廳室內。
陸宜祯換了一身幹衣裳,垂首和同樣狼狽的徐宛竹并排而立。
前方的主座邊,則站着兩家的主事人。
“小女胡鬧,給侯爺、夫人添了麻煩,陸某深感慚愧。”
陸琮微一拱手,便被英武侯擡手制止了:“陸兄哪裏的話?不過是閨閣女兒間的小打小鬧,話說開了便沒事了,還驚得陸兄親自跑一趟。”
“祯兒自小在家被嬌養慣了,又偏偏是家中年紀最小的,當初在揚州的族學裏更是被慣得無法無天。”
陸夫人站在陸琮的身後,朝侯夫人愧道:“她呀,這是頭一回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女兒家做同窗,不知規矩、行事莽撞了些,還望侯夫人莫要見怪。”
“哪裏哪裏。”侯夫人挺着孕肚,連連擺手,“此事本就是小四有錯在先,我們以後定會多加管教,這樣說來,倒是我徐家教女無方,害陸夫人你見笑了呢。”
……
你來我往的寒暄罷,陸宜祯被領走,廳室裏當即冷寂下來。
獨留在原地的徐宛竹偷偷地擡眼,只見主座之上的父親面容冷峻,她被吓得立即收回了目光。
燭光中,高座上的影子投在地下,竟像一樽殺氣滔天的将軍像。
“跪下。”
主座冷硬地發話。
徐宛竹雖為家中庶女,可一直頗得榮寵,哪裏經這樣對待過?
但眼前的父親叫她陌生又懼怕,她不得不緊咬嘴唇,雙膝落地。
“你可知你自己錯在哪了?”
“我沒有錯!”徐宛竹濕着眼,固執地昂首,“爹爹,陸家有什麽好忌憚的?不過一個四品官,您竟也要為了那樣一個小官小宦家出來的女兒來教訓竹兒嗎?”
“你閉嘴!”英武侯怒罵,“我竟不知這些年你究竟都學了什麽東西?且不提此事你本就有錯,單是你張口閉口一個‘小官’‘小宦’,哪裏是一個侯府姑娘能說出來的話?”
“爹爹……”
“你這蠢物!你可知陸琮是什麽人?”
“不就是……”徐宛竹驀然一頓,生硬地改口,“禮部的侍郎。”
“你錯了。他不只是禮部侍郎,更是我大趙立國以來最年輕的狀元!”
英武侯拍着木扶手,道:
“你當真以為官家這次遷他入京,只是想讓他做一個小小的禮部侍郎?暫且不說他平原陸家祖上出過多少大官大儒,就是他前些年在江南做轉運使時立下的功績,便已足夠得官家重視了。”
“如今官家新立,朝廷新舊兩派博弈不休,其中明暗,我也不指望你一個年紀尚小的閨閣女子能理解,總之你給我記住一句話——必要同陸家交好。即算不能修好,也不要惹出事端!”
侯夫人給英武侯順了順氣,接口道:“是呀,那陸姜氏的母族,揚州姜家,也是世代簪纓的大姓。小四,這些話,想必以往是沒人同你說過的,這回吃一塹長一智,你需得牢牢地将你父親的話記在心裏了。”
“女兒,知道了。”
主座的英武侯疲累地揉揉眉心:“這次念你是初犯,便自己去祠堂跪兩天反省罷。”
“爹爹!”
徐宛竹滿目驚愕。以往她犯了再大的錯處,也不過是挨幾句罵、打幾下手板,可這次……父親竟讓她去跪祠堂!還是兩天?
“侯爺,不可啊!”
廳室外,一道柿色身影聞言終于按耐不住,疾步跨進門将挨罰的徐小四護在身後。
“竹兒她年少不知事,鑄下大錯,侯爺罰她是理所應當。可她自幼文弱,連皮都沒破過,在祠堂裏跪上兩天,那還怎麽得了?”
侯夫人捏着手帕掩在唇前,視線輕飄飄地與堂下那美目含淚的尹小娘對上,咳了聲:“聽尹妹妹這話的意思,是侯爺處置不當了?”
“奴婢絕無此意。”尹小娘身段似弱柳扶風、搖搖欲墜,“只是,只是……竹兒身子畢竟嬌弱,還望,主君開恩。”
“父親。”
門外倏忽又傳來聲音。
卻是徐家大郎背着手施施然地走進來了。
英武侯本就不勝煩擾,見得來人,更添幾分冷怒:“怎麽,你剛下學,便也趕來為你妹妹求情了?”
“小四有錯,受罰也能長些記性。兒子是來勸小娘的。”
徐大說着,蹲身在尹小娘身旁不知講了什麽話,但見那本還欲要垂淚的美婦神色漸漸由不安、轉為釋然,護在徐家小四前方的身子也晃了晃,最後挪開了。
英武侯皺成疙瘩的眉頭終于松弛了點:
“帶你小娘和妹妹下去罷。宛音也在門外,叫她進來。”
待三人互相攙扶着離去,候在外頭的徐宛音便拘謹局促地邁進房中。
“父親,母親。”
“宛音,你又可知錯?”
英武侯問。
受責難的少女突然感到身體泛涼。
她眨了眨眼睛。
不是父親的問候、甚至也不是對于事發情況的打聽,而是一句單薄的、飄乎的、不容置喙的……“你可知錯?”
按照慣常經驗,她本該伏跪下身去,努力地給自己尋找罪狀,譬如“見妹妹即将犯錯卻不知勸阻”、又譬如“沒有盡好姐姐的責任,在覺察到妹妹與外客不和時就該從中調解”……
可是。
憑什麽?
她想到縮在門外一角時,偷聽來的堂內寒暄——那對陸家的父母話裏話外對自家女兒盡是偏袒和愛護。
誠然,她的父親也是疼愛女兒的。
只不過偏疼的不是她罷了。
徐宛音眸中蓄淚,深吸口氣,顫聲道:“女兒不知自己何處有錯。”
英武侯對這句回答很是驚詫,仿佛他那個平日乖順的女兒忽然消失了一般。
“在學堂裏,徐家的姑娘就數你年紀最大,眼見自家妹妹要丢臉,你一個做姐姐的卻不加以制止,還冷眼旁觀,你還敢說自己沒有錯?”
徐宛音雙手緊攥,望着座上的父親:“小四落水,是她先推搡陸家妹妹咎由自取,連小四的貼身女使都阻止不及,父親要我一個女兒家能做什麽?何況父親,我是小四的姐姐,不是她的嬷嬷、婢女!”
“放肆!”
英武侯被這一席話激怒,氣息不穩地扶着木椅站起身,揮着手就想走下堂去。
卻聞此時,廳堂門外傳來一聲怒不可遏的喝罵——
“你才放肆!”
年近古稀的老太太被女使攙扶着,氣急又顫巍地沖入房中,指着英武侯的鼻子啐道:“你個逆子!這些年你偏寵妾室冷落我音丫頭,叫她受了多少委屈?而今你竟還有臉為了那妾室之女對她動手?”
老太太忿而撥開周身沉冗,揮打着英武侯,邊打邊罵:“看我今日不打死你個孽畜!”
“母親,母親息怒!”
英武侯欲擡手格擋,又不敢反抗,只盼着仆役們能早将老太太拉扯開。
燭光影綽的房廳內,徒剩一室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