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阿璃回到居住的地方,她沒有馬上進門,而是繞到院子後面。
茂密的樹叢間,兩棵巨大的桦樹倒在土地上,斷裂處似乎被什麽東西腐蝕掉了,上面橫七豎八貼好幾張符紙。
阿璃把符紙揭下,從兜裏掏出新的符紙貼上,四米長的樹幹立刻變得輕盈。她雙手拎起樹冠,輕松拖回院子。
緋羽正坐在院子裏寫新的旱符,聽到聲音擡了下眼,但很快就又垂下。
阿璃問:“緋羽,你會不會把樹幹弄成板子啊?”
她的床榻是自己做的,木板是二師兄幫她削的。現在也沒法去麻煩二師兄,畢竟她編不出再做一張的理由。
“會。”緋羽放下筆,站起身走到樹跟前。一道微光閃過,兩棵桦樹頓時變成了一摞板子,連樹冠都沒浪費。
“嘩,這也太厲害了吧。”阿璃望着平整的跟田黃石似的大木板,曲起手指敲了兩下。
緋羽問:“你要木板做什麽?”
阿璃:“給你做張榻。”
看着少女彎下纖弱的腰肢去搬木板,緋羽微涼的眸光稍稍柔和了些。
“我來。”緋羽輕輕拉開她,單手捏訣,木板立刻漂浮起來。
“你還記着這件事?”少年臉上帶着一股漫不經心,竭力掩飾着嗓音裏藏着的喜悅。
“當然啦,答應過你的嘛。每天晚上只要想起你躺在席子上,我就難過地睡不着,我可關心你呢。”阿璃一邊甜言蜜語地胡扯,一邊将栓在腰間的油紙包取下放到石桌。
緋羽看到油紙包,眸光悠悠冷下去,“關心我還給別人送酥蜜寒具?”
阿璃轉頭,“咦,你怎麽知道?”
緋羽一點也不隐瞞,“我把庭院收拾完後悶得慌,變成鳥出去飛了飛,路過看到的。”
阿璃聞言環視了一圈。
院子果然很整潔明淨。屋頂的雜草被拔掉了、窗棂積灰也被擦的幹幹淨淨、就連銀杏樹的葉子上都找不到一點塵土,亮得發光。微風吹過,懸挂在屋檐下的旱符輕盈地飄起來,到處充盈着草木的香氣。
似乎自從緋羽來了,她就再沒拿起過掃帚。
“你好會收拾院子啊。”阿璃眼睛亮亮地感嘆。
緋羽想起這個又一肚子怨氣。自她消失後,他這才發現天界有那麽多的活幹。
雲層上鋪滿了稻田、銀河被種上了果樹、大殿後面養了幾百只豬牛羊和兔子。他一面等她,一面照料她留下的這堆東西,久而久之就做熟了。
他到不在乎做了多少活,他在乎的是那些動物那些地都是為她養的,她卻一直也沒回去看一眼。現在天界大門重新封印,連他也進不去了。
他不郁道,“別打岔,你還沒說為什麽要送他酥蜜寒具?”
阿璃道:“哦,那是因為我拿走了幻境獎勵。這裏面本來也有他一份,但他放棄了。我過意不去才送他吃食的。”
緋羽默了須臾,“你還拉了他的手。”
“那是為了把吃食塞給他。再說我也拉過你的手啊,你瞧。”說罷,阿璃便拉住緋羽的手。
少年的手溫潤又明晰,皮膚冷白且微透。離近一點,可以看到隐藏在肌膚底下青色的血管。指腹有一點薄繭,似乎是常年握劍磨的,刮的她掌心有點癢。
阿璃很喜歡這個時候的緋羽,無論上一秒多炸毛,一但拉起他的手瞬間變奶狗,乖巧得不得了。
就是這個崽崽太愛吃醋了,昨天小花還長着六片灰色的花瓣,今天有一片就變黑了。
阿璃蹙起細眉,思索着怎麽把花變回去。
緋羽乖乖等了一會兒,發現對方就這麽幹巴巴地握着,一點實質進展都沒有。微翹的瑞鳳眼湧出一點好笑,“這就是拉手嗎?與我今天看到的可不一樣。”
阿璃奇道,“你看到誰了?”
緋羽道:“一對道侶。”
阿璃更疑惑了,牽手還能牽出花來?“他們怎麽做的?”
“就這樣。”緋羽反手将少女的手扣住,朝自己的方向拽過來。阿璃一個沒站穩,立時撲了過去,本能地用雙手抱住對方的腰。
她驚愕地仰起臉,少年黑眸似溫柔又似蠱惑,輕聲道,“既抱了我,以後就不許再抱其他人了。”
緋羽的音色本就沉如醇酒,薄唇間吐出壓抑而誘人的氣聲,阿璃感覺心髒頓時跳錯半拍。
她忙從他懷裏鑽出,這才明白什麽道侶牽手,不過是對方故意下的套。她傻乎乎地上鈎,賠上了老母親的擁抱。
系統适時地咳嗽了兩下,“兩個消息,一好一壞先聽哪個?”
阿璃不假思索道:“壞的。”
系統:“嗯壞消息是,少女你有點把持不住了呀。我剛才聽到你心跳爆表,都擔心你炸到我。”
阿璃抿抿唇,感覺臉燒得厲害,“那好的呢?”
系統一本正經道,“好消息是……緋羽的小花又變成灰色啦。”
阿璃沒有直接做塌,而是将木板鋪開,貼上幾張符紙等着烘幹。做完這些,她便拿着匕首和麻繩準備出門。
“你要去狩獵嗎?我與你一起去。”緋羽道。
“不妥,”阿璃直接拒絕,見到緋羽瞬間沉下眼連忙補充,“我在附近狩獵,難免會碰到同門。你長得這樣好看,一定會被留意,若是被人聯想到姑臧的鎮妖塔可就慘了。等我去神鳥城登記捉妖師的公驗時,你再同我去,如何?”
聽到她誇他,又答應過兩天一起出門,緋羽眸中郁色消散點頭道,“行吧,我在家裏等你。只是你不許再去見那個酥蜜寒具了。那人給我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從骨骼到血肉都透着一股幽冥死氣。”
若不是對方境界不高,他都要以為是燭龍來到了天山。
阿璃微怔,反應過來酥蜜寒具就是季幽,她覺得好笑,但還是答應下來。
臨走時,她把從食舍領到的芝麻胡餅和一罐清水放到桌上,“我怕是要到傍晚才回來。你如果餓了,就先吃這些。等我們去神鳥時,我帶你吃炙羊肉、蒸菘菜、還有湯餅。”
“你有錢嗎?”緋羽問。
“凡間的錢有點,修真界無。”
緋羽聞言微微皺眉,他倒是都有,但都在九天之上,怎麽能想辦法回去一趟呢?
阿璃離開庭院,徑直朝山下走。她一邊走一邊盤算,現在的資源是兩個崽崽。一個确認是養過的,極愛吃醋。另一個不确認養沒養過。兩人一個灰花,一個四黑兩灰。
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把床榻做出來,從緋羽那裏弄到一個白花瓣。次要任務是繼續接觸季幽,争取把他頭□□出一朵灰花。
希望季幽是沒養過的崽崽,這樣他的怨氣就不會像緋羽一樣來回亂跳。
阿璃一路走出山門,朝密林裏走去。
自姑臧回來,她就一直靠吃果子解渴。若不是修真者的體魄比尋常人好,她早承受不了了。今天一定得獵幾只妖獸,拜托同門送到姑臧換靈石。再弄不到無香丸,她就要渴死了。
阿璃手裏捏着符,不斷在密林裏搜尋獵物。半個時辰後,沒尋到獵物,倒是聽到了不遠處有人在說話。
她下意識停下腳步,話語聲立刻飄過來。
“……那惡鬼當時便招了,是他害得柳村三口人家自缢。我剛要将他打的神魂破散,他又求饒。說他有個兄弟在幽冥殿當差,知道一個天大的消息。如我放過他,他便告訴我。我當即答應了他。掌門,這還真是一個驚天動地的大消息。”
阿璃吃了一驚,沒想到自己竟然聽了掌門的牆角。她想退,又怕弄出聲音被發現。不退,萬一聽到什麽不得了不好抽身而退。正在進退兩難時,那個年老的聲音又說話了。
“幽都之主燭龍,已經昏迷不醒半年了。”
“為何?”白澤的聲音顯然是吃了一驚。
“據說與妖族太子有關。您知道,妖族那兄弟倆本就詭計多端,心眼跟蓮蓬似的,還是兩個蓮蓬。我們仙門百家誰沒吃過他們的虧?這麽想也在情理之中。”
“可燭龍并非一般人,他是上古兇獸,掌管幽冥的古神。就算是洪荒時期,他獨自對上九天衆神也沒吃過一點虧,豈能被妖族太子輕易算計?這裏一定有不為人知的事情。”
“屬下也這樣想。所以想請掌門在找……唔,在找您那位的同時,順便去山南道忠州看看。忠州就在幽都之上,也許能探到……”
老人的聲音越來越小,阿璃正覺得疑惑,就聽身後有人笑着說,“竟聽了這麽久,我一點都沒察覺到。”
阿璃驀地轉過身,就見白澤站在她身後,目光又輕又淡的落在她臉上。
她急忙解釋,“我不是故意聽你們說話,只是……”
“只是想走怕弄出聲音,不走又怕聽到不該聽的。進退兩難時,不小心什麽都聽到了。”白澤替她補充道。
“咦,掌門怎麽知道?”
“因為我年少時也有過這樣的時候。”
“我保證不說出去。”阿璃道。
“無妨,”少年一臉不在意,“幽冥殿尋常鬼差的兄弟都能知道的消息,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人人皆知了。”
白澤的聲音清淺溫和,就像溫泉水一樣安撫人心。
阿璃聽出他沒有生氣的意思,松了口氣。
白澤的目光落在阿璃身上,有點好奇為什麽自己沒感覺到她過來的氣息,青冥長老也沒有。
“掌門,我要去狩獵了,一會兒該天黑了。”阿璃頂着少年直白的目光磕磕巴巴地說。
白澤微微颔首,“你去吧,我也要走了。”
“去找人嗎?”阿璃問。
“對啊,去找人。”白澤輕聲說,嗓音裏有掩飾不住的落寞。
“掌門一定會找到人的。”少女誠心實意道。
白澤輕笑了一下,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少年眼中淺淺氲起冷意,如果能夠找到她,一定要綁起來,再也不許她亂跑了。
他随意朝阿璃點點頭,轉身朝林子深處走去。
阿璃注視着白澤的背影,生出一點同情,“找了那麽久,每一次都是失望而歸。”
系統忍不住道,“你就沒懷疑過白澤要找的人是你?”
少女臉色瞬間慘白,心髒哐哐跳。
幾秒種後她鎮靜下來,“不可能,三百多年前,我還沒出生呢。”
系統無語:“現在是唐朝,你本來就沒出生。”
阿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