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阿璃在亂葬崗吹了大半宿的風,再加上擦傷的地方太多,睡到半夜就發起了燒。
緋羽察覺懷裏少女體溫不對,忙伸手摸她的額頭。手心裏的溫度燙人,他又點亮蠟燭去瞧她臉色。只見少女臉色潮紅,渾身發着抖。
緋羽手指凝結靈氣探在她臉上的擦痕處。上面塗的紫草膏大半已經到了他的胸膛,被擦掉的地方隐隐透出了黑氣,順着臉頰延展到頸部。
緋羽立刻就知是妖族太子搞的鬼,這不是劍氣而是用妖氣下的惡咒。
想到對方說不僅是臉,他還摸了脖子,摸了唇。緋羽的眼瞬間冷下來,數百萬年從不動怒的心第一次有了真切想殺人的欲望。
妖族太子将惡咒順着阿璃的皮膚沁在裏面,就是怕殺人時出了意外。如果沒有得手,妖氣也會慢慢侵入五髒六腑。這副智慧用來欺負一個小姑娘,真是可惡至極。
緋羽低眸思忖了一下,輕戳阿璃完好的左臉,小聲喚她醒來。
阿璃睡得迷迷糊糊,冷不丁聽到有人喚“阿璃”。溫熱的氣息吹得她耳垂有點癢,她困乏又迷惑地睜開眼,瞳孔中映出了冷白色的胸膛,她忍不住上手摸了摸,真是溫涼又細膩。
這是誰的一副好胸膛?她擡起臉,看到一對鎖骨小窩和流暢的頸部曲線,再往上是利落的下颚、削薄的唇、挺直的鼻梁以及一雙秾麗微翹的瑞鳳眼。
緋羽的肩膀又寬又直,腰身勁瘦,皮膚白皙透亮。青年的俊美和少年的單薄在他身上同時體現,既不違和也不矛盾,完美的交融在一起。
明明不是吃虧的主,卻在跟她在一起時秒變小奶狗,安靜地垂着眼,任憑她對他做什麽,絕對不反抗,一點都看不出是那個操控着風毫不留情劈下去的上古大神。
這是什麽深夜福利?阿璃就這麽咬着指尖,欣賞着緋羽春光大露。
緋羽眼裏溢出一點好笑,伸手将衣襟別好。
少女微蹙眉頭,不滿道,“怎麽蓋住了呢?把人半夜叫醒,又不讓看了。”
緋羽知道她發了熱冒胡話,也不多解釋,只低聲哄,“等解了咒,随便你怎麽看。”
阿璃熱暈的頭腦清醒了一點,“什麽咒?”
“你身上被下了惡咒,需要妖族太子的血才能解。”
“妖族太子?”阿璃徹底清醒,腦中閃過那雙懶洋洋帶着惡意的紅眸,“我可不去找他。”
緋羽默了一下,拿過披風給她裹好,很直接道,“阿璃,我們時間不多,惡咒在你體內流轉,只需要一日便可侵入五髒六腑。”
阿璃愣了一下,暗道,緋羽辦事真是爽利。他沒勸她,也沒強硬地做決定,而是直接告她你快死了去不去吧?這種打球只打要害的方法,真是太果斷聰明了,不知省去多少口舌。
“我去。”
緋羽站在豐都的街道上,此時天未大白,家家門窗緊閉。他看着懷裏早已昏睡過去的少女,緊鎖眉頭。
阿璃情形不太好,身上的惡咒從臉部蔓延到了鎖骨以下,恐怕用不了半日,就會滲進五髒。
他咬破食指在少女頸部畫了一道符,黑氣瞬間像蛇一樣貪婪地爬進他的手指。
“你在畫契?她身上的惡咒轉移到你身上,你不也完了嗎?”
緋羽擡頭,房頂上站着個穿白衣的清冷少年頗感興趣地望着他。
在看清那張清隽俊容後,緋羽微微睜大了眼,差點喊出師兄兩字。但同時腦海裏有個清晰的聲音告訴他,只不過相貌相似罷了,師兄早已隕落,神魂俱毀。
看他呆呆的,一向不愛管閑事的白澤發了一點善心問,“你知道去妖舟的路嗎?”
緋羽回過點神,搖頭,“不知。有人說在豐都水域見過妖舟的影子,我就來找一找。”
白澤微微挑眉,“那可不太妙,妖舟由船彙成,漂泊不定很難尋找。今日在豐都,也許明天就到了別的海域,看上去她活不過這半日了。”
緋羽眸色暗了下,“我會不停地轉移惡咒延長時間,一日找不到就找兩日,兩日找不到就找三日。我可以見一個妖族殺一個,直到逼出妖域的王。如果時間不夠,她死了,我必将拉妖舟陪葬,不死不休。”
緋羽聲音很低,卻字字帶着絕望的淩厲殺氣,這讓白澤大為震撼,無話可說地望着他。
片刻之後,白澤有些落寞道:“看來你很喜歡懷裏的姑娘。我也有很喜歡的人,卻不如你,至少你一直跟她在一起。”
緋羽默了一下,“其實我也才找到她。”
白澤有些意外,素來清冽的眼眸染上了幾分深邃,思忖一下道:“你帶她上來我看看罷。但我也沒把握,只不過僥幸解過一次惡咒。”
緋羽立刻抱着阿璃躍到房頂。不知怎的,他對這個少年非常有好感。大概對方太像他師兄了,無論樣貌還是語氣。
白澤揭開少女的帽兜,怔了一下,好笑道,“原來是小阿璃。”
緋羽微訝:“你怎麽知道?”
白澤:“哦,我是她的掌門。”
緋羽心道,原來阿璃打扮的漂漂亮亮是去見他呀。
剛才湧起的一點好感頓時消失不見。
白澤将阿璃的衣領拉下來一點,食指中指并攏按在她脖頸的動脈處。随着靈力慢慢湧進阿璃的皮膚,黑色的咒印開始緩慢退散。
緋羽微微睜大眼,對方的靈力氣息竟然可以消除惡咒。
“你是水靈根嗎?”他問。
白澤道:“是,上一次解咒也是水靈根,換一個靈根就不行了。”
緋羽抿了抿唇,師兄也只能治療水靈根的傷勢。
對話期間白澤不斷地咳嗽,緋羽忍不住問,“你身體不好?”
“少時受過一次反噬,從此就不太好了。”
緋羽又問,“你到豐都做什麽,也是來找妖舟嗎?”
“不啊,”白澤專心地退惡咒,頭也沒擡地回道,“豐都是離幽都最近的城市,相傳幽都在豐都下面。我想找找入口,但是沒找到。”
緋羽道:“因為幽冥只接納魂魄,你有肉身自然進不去。”
白澤道:“我也知道,總想着萬一有可能呢?”
緋羽眸光微動,師兄也是這樣,萬事都不死心,從不相信世間既定的規則。
就這麽一會兒,白澤又扭頭劇烈咳了幾聲,面色比剛才要慘白許多。
緋羽問:“無法醫治嗎?”
白澤淡淡道:“沒法,尋過許多方法了。”他頓了一下又道,“你解開她的衣衫,看惡咒消到什麽地方了,我不方便看。”
緋羽把阿璃的衣襟拉開些,原先蔓延到了胸骨附近,現在只剩胸脯上一掌大的地方。他将衣襟重新掩好道,“還有一塊。”
白澤喉間低嗯一聲,繼續輸送靈力,心想,他們這樣親密,八成已有了夫妻之實。也不知他的姑娘有沒有道侶,若是也像這一對親密無間……
白澤睫毛微垂,一向清冷的眼湧起又黑又濃的霧氣,只是想一想,就讓他氣得不行。
緋羽一直觀察着惡咒,見完全消失的毫無蹤影,阿璃身上皮膚又成恢複雪白,連忙道,“可以了。”
白澤倏地縮回手去,他本來就犯了舊疾,再加上退惡咒損耗了許多靈力,不僅是臉色就連嘴唇都沒有了血色。
“多謝你。”緋羽真誠道,“你救了阿璃的命,今後若是有用到我的地方,我必親囊相報。”
白澤淡淡彎了彎唇角,“不用挂在心上。”他瞥了一眼還在熟睡的阿璃,又道,“阿璃這個孩子,我初見就很喜歡。可惜她是仙品水靈根卻去學紙術,不然天山仙門用不了多久就能再出一位十環真人。”
緋羽沉下眼,除了那句“我初見就很喜歡”,後面都聽不到。
“我也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喜歡。”少年重重咬着每一個字,渾身戒備,完全忘了就在上一秒他還要親囊相報。
白澤眼裏露出一點好笑,又不是要搶人,這麽緊張做什麽?現在年輕人都這麽愛吃醋嗎?
他就不愛吃醋。
阿璃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不在邸舍,而在自己小屋的榻上。
她驚了一下剛坐起來,就見緋羽推開木門端着一碗粥米進來。
“你醒了?”緋羽将碗擱在一邊,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了,你覺得精神怎麽樣?”
阿璃曲起胳膊,左右扭了兩下,“我覺得挺好的,渾身有力。你幫我尋到了妖族太子的血?又打架了嗎?你有沒有受傷?”
緋羽猶豫了一下,把在豐都遇到白澤的事告訴她。
“咦,是掌門救了我?”阿璃微怔一下,心裏頓時炸出一朵煙花。
本來就苦惱沒機會接觸白澤,沒想到惡咒反倒幫了她的忙。
她下床整理身上衣衫,“那我可得去向掌門道謝。他身體不好,一定損耗了不少氣力。”
“不用這麽急,我已經替你謝過了。”緋羽不太願意她去。
“我先去找管事的長老問掌門有沒有空,也不是立馬就去道謝。”
兩人正在說話,門外走進一個修士道,“是阿璃嗎?掌門有請。”
阿璃微微一怔,她還沒去見掌門,掌門倒要見她?
她将目光移到緋羽臉上,心裏一咯噔,掌門該不會看到緋羽起了疑心,聯想到炸塔那事吧?
門口修士見她不動,又催了一番。
“好,馬上就去。”阿璃忙道,轉身跟了去。
兩人出了院子,一路走下蓮山。
阿璃一邊跟着一邊想如何應付白澤的詢問,不知不覺,兩人已經走出了山門。
阿璃愣了一下,掌門怎麽會在山門外?
她不再猶豫,轉身就往回跑,身後空氣中伸出一只手狠狠抓住她的手腕,輕松一扯就将她扯了過去。
阿璃擡頭,對上那雙張揚的紅眸,頓時如墜冰窟。
少年嘴角揚起懶洋洋的笑,“竟然真的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