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季幽蹲在地上查看修士身體。阿璃借着符紙的光亮朝周圍望了望,那些讓她感到體寒的霧氣又悄咪咪地飄過來。

“季幽,”她小聲喚,“那些霧氣又來了。”

季幽喉間低嗯一聲,用匕首割破手指擠出一滴血,看都不看就朝身後彈去。剎那間,霧氣像是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呼的一下四下逃去。

阿璃驚訝,“這是什麽術法?”

季幽淡淡道:“不是術法,它們怕我的血。”

“為什麽怕你的血?”

“不知道,從我有記憶時就這樣了,黑暗中很多東西都怕我的血。”季幽用匕首将修士的衣服挑開。

“什麽叫有記憶?”阿璃剛問完就立刻想收回,她簡直像被十萬個為什麽附體了。

季幽抿抿唇,“半年前我發現自己躺在荒野上,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要到哪去。後來我被一個小仙門撿去,之後的事情你就知道了,小仙門覆滅我來到了天山。”

阿璃驚訝道:“咦,竟然是這樣嗎?我記得你說有未婚妻……”

“是啊,只記得這個。”季幽淡淡道,只記得有未婚妻,卻不記得她是誰,長什麽模樣。知道她很香,身上會散發特別特別好聞的桃子香氣。那種隐藏在記憶最深處的味道,只要聞一次就永遠忘不了。

阿璃靠着樹看着季幽的側臉,狹長的眼尾冷淡又疏涼,怪不得她覺得他像一塊捂不熱的鐵。一個人失去記憶,自然對一切都懷着戒備之心。

阿璃看了一眼手腕上的【85】,時間不多,她也就不挑了。季幽再怎麽說也比精分兄弟正常,比賣貨小哥省靈石。

少女重新打起精神,“季幽,我看到你的手指割破了,要不要塗點藥膏?”她嘩啦嘩啦晃動着小包袱,“我這兒一大堆呢,什麽味都有。”

季幽将修士身上的衣服完全扒下來,頭都不擡地問,“你不賣止血粉,改賣藥膏了?”

“從來都沒賣過止血粉,我的止血粉只給你用過。”少女的聲音軟軟的,像又甜又糯的米糕。

季幽眸光微頓,看不見的情緒輕輕晃過,轉瞬便沉沒至冰層底下。

他知道再這樣下去,又要跟之前一樣重新陷入被她拽着情緒走的日子。他狠了狠心,不再回答她的話。

阿璃等了一會兒,發現對方又不理她了,她輕輕嘆口氣,拎着包袱的手沒勁地垂下去。

系統嘿嘿一笑,“今天的鐵涼得比較快,不過很正常啦,消除怨氣本來就是一項長期事業。你需要了解他的過去,從中找出可治愈的點。當然,這個崽确實有點難搞,他都沒有過去。”

阿璃:“……”

季幽伸手按在修士的胸膛上,一條手指粗細的黑蛇從修士的胸膛裏鑽出,緩緩攀上他的手背。黑蛇冰冷陰邪,張開長着尖牙的嘴,帶着不甘和憤怒朝他狠狠咬下。

季幽一動不動,面無表情地看着黑蛇在碰到他的剎那化為黑氣消失。

這不是真正的蛇,是亡者的怨氣。正常死亡的魂魄會飄到幽冥,而非正常死亡的魂魄則會留在軀體化為高階兇屍。這副軀體裏沒有魂魄,很顯然殺死他的人一定來自幽都,只有高階陰司才擁有殺死魂魄的能力。”

阿璃見季幽一直沉默着不說話,周圍又黑的可怕,她有點後悔出來了。剛要開口問什麽時候才能回去?就見前方的樹叢突然晃動了一下,一個黑影快速竄了出來。

阿璃本能地後退,季幽扣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後,擋得嚴嚴實實的。

黑影渾身散發着陰冷的氣息,像是從地底鑽出的冰那樣冷。阿璃隔着季幽都感到周圍的氣溫驟降。

就在她以為又是沖着季幽來的邪祟時,黑影突然弓下腰小心翼翼走到季幽面前,跪倒,額頭抵住地面動都不敢動。

季幽微微一怔,記憶深處湧出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面。他看到一條巨大的黑龍一圈一圈地盤在章尾山上。那條巨龍嘴裏銜着一只白色的蠟燭,照耀着幽都的土地。

章尾山腳下,無數陰司和鬼将伏趴在地,就像面前這個黑影一樣,戰戰兢兢一動不動。

“主人……”見季幽一直不說話,黑影嗓子裏飄出一道顫音,額頭死勁貼着土地,害怕到要鑽進去。

季幽眸色微動,帶着一絲猜測打量着黑影,腦海裏又飛快冒出些片段。

他看到壯觀龐大的黑色殿宇,看到了暗藍色的冥河水,甚至看到了河面開滿的蓮花。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快速沖擊着他的識海,他一把抓住了碎片,龐大的上百萬年的記憶轟然在識海中炸開。

過了很久,季幽才慢慢回神,他的衣服完全被汗水濕透,頭疼的仿佛要爆開。但是黑影還跪在地上,阿璃也毫無反應,似乎沒有人發現他一點異樣。

他輕輕垂下眼,喘了兩口氣,單手從領口拽出一根綴着玉佩的銀鏈,摘下來套在阿璃的脖子上。

阿璃疑惑地低頭掃了一眼。玉佩雪白不含一點雜質,又矮又胖像半截蠟燭,上面竟然還有條芯,摸起來像棉線。

季幽輕聲道:“在這裏等我一會兒。”

黑影暗暗瞠舌,這玉佩可是天和地還沒有分開時就誕生的上古神器,世間唯一可以照亮幽冥的蠟燭。有了它,亡者們的魂魄才能找到去幽都的路。

他可記得,為這蠟燭幽都兵将沒少跟觊觎它的上古惡獸幹仗。曾經有位高階陰司不小心摸了一下蠟燭,直接被主人捏成碎末。

對主人而言,這是如同生命的一部分,哪怕他的神魂從真身裏離開,都帶着這根蠟燭。但現在,他毫不猶豫就給了這個人類女孩……

阿璃不安地看了一眼伏趴在地上的黑影,将視線轉回季幽臉上,“你要去哪兒?”

“不去哪兒,你等我就好了。”季幽随口回道,目光落在黑影身上,思索着所有發生的事。

“可是……”阿璃還欲再說,就見一道微光閃過,季幽和黑影一起消失了。

阿璃捏着玉佩看着他剛才站着的空地,不敢相信季幽就這麽走了?

山風呼呼地刮過樹林,吹得修士屍體上的衣服“嘩嘩”作響。黑漆漆的深山中,只有阿璃頭頂的符紙緩慢燃燒着,發出明亮柔和的光。

阿璃越看臉色越加蒼白,沒想到季幽竟然把她跟屍體一起丢在這兒。

系統揉了揉眼,“不是吧,他走了?”

阿璃後退了兩步,離修士遠了點,“剛才那是什麽?”

系統:“看不清太黑了,瞧着似乎是個人。”

一人一系統沉默了一下,不遠處響起了一道清脆的“噼啪”聲,似乎是過路的小獸踩碎了幹枯的細樹枝。

周圍更靜谧陰森了。

阿璃低頭又看了眼玉佩,心裏湧出些惱火。這算什麽呀?丢下一根鏈子什麽話都不交代讓她站在不動看管財物嗎?

系統嘆氣,“宿主,現在怎麽辦,我們真要站這裏等他回來啊?”

符紙的火光被山風吹得搖晃,半明半暗中顯得修士更加可怕。他的頭發被吹得亂飄,手腳也被吹着微微晃動。

等他?當然不等。

阿璃腳步很輕地慢慢後退了幾步,轉身朝山道跑去。

“……主人的真身還在章尾山,就像睡着了一樣。巫古說您的神魂離開了身體,只要将神魂找回,您就能重新回到真身裏。”

“我們很快就找到了您,但你根本就不理睬我們。巫古說,那是因為您神魂驀地離開身體,記憶出現了斷裂。只要想起以前的事,您就能回到真身,于是我們就一直暗暗跟着您。”

季幽沉默,怨不得他身上的傷總是第二天就好,原來這根本就不是他的身體,而是神魂。也怨不得他總在黑夜裏看到魍魉魑魅,原來他們是來迎他回去。

“這幾個修士,包括以前那些人都是你殺的?”

黑影臉上露出氣憤的猙獰,“主人神魂的力量自然不及真身,但也不是凡人就可以随便欺負的。我殺了他們,把他們的魂魄勾到幽冥,鎖在赤火池裏,等主人回去再發落。”

黑影說完這些又惴惴不安地重新低下頭,他一直跟着主人,誰對主人不敬,他就殺了誰。但這畢竟是他自作主張,剛才看到主人發現了他就在屍體上的痕跡,他想都不想慌慌張張就跑出來領罰。

黑影又等了一會兒,感覺主人也不像生氣的樣,大着膽子問問,“您既然都想起來了,是不是現在就可以回歸幽冥了。”

“還差一點。”季幽淡淡說。

他還差最重要的東西沒想起來。那個埋在記憶深處的味道和笑容,他怎麽都想不起來。

“你先去吧,暫時不要跟着了。”

黑影點點頭,立刻從結界裏消失。

季幽看着黑影消失的地方,又陷入沉思。他不是第一次見高階陰司了。他們總是偷偷跟着他,甚至說一些奇怪的話試圖讓他想起什麽。但他從來都沒有像這一次瞬間爆發記憶。

是為什麽呢?

季幽微蹙着眉,仔細想着遺漏的地方。突然間,他感覺四周有點過分靜,他猛地意識到自己已經有段時間沒聽到阿璃的聲音了。他下意識朝結界之外看去,山風呼呼吹過,除了一個躺屍的修士哪裏還有阿璃的影子?

季幽抿抿唇,稍微思忖了一下,眼底露出一絲好笑。剛才為了不讓她聽到黑影的話,他拉了道結界屏蔽。就因為少交代了兩句話沒說清楚,她就跑了?

阿璃磕磕絆絆地行走着。

密林中沒有真正的路,有的只是小獸踩出的獸道。纏繞的樹根和岩石,讓夜路行走起來更加困難。

系統小心打量着阿璃的臉色問,“宿主,你還要這個崽崽嗎?”

“不要了,”阿璃沉下眼,“我寧願養賣貨小哥,也不要這種崽崽了。”從他把她跟屍體一起丢下,她就不想養他了。

“唉。”系統嘆了一口氣,不太敢勸。其實它覺得還好啦,至少比妖族太子正常不是嗎?

蠟燭的氣息讓季幽很容易就找到了阿璃。他慢悠悠地在後面跟着,隐約還聽到了少女氣咻咻的嘟囔聲。

他覺得有點好笑,蠟燭是他自荒野醒來就戴在身上的東西。很多次危機都是蠟燭幫了忙。他給她蠟燭,就是擔心她在結界外遇到危險,又不是真的把她丢棄不管。

他考慮要不要追上去解釋,正在猶豫的時候,就看見少女“呀”了一聲,一臉惱火地擡起頭,“這裏怎麽還有水?”

系統:“估計是夜露,啧,你今天運氣确實不好,鐵沒捂熱又被人丢在荒野,還白白浪費一顆無香丸。”

阿璃郁悶極了,從衣襟裏拽出放無香丸的小扁盒。

山風帶着桃子香席卷了樹林,季幽站在陰影處,強忍住微微顫抖的身體,一雙黑峻峻的眼,翻湧着不可置信晦暗複雜的光,像海底洶湧的暗流即将沖破平靜的海面掀起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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