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號大佬 停止互相傷害吧

遠處響起了巨大的轟鳴之聲。

紀瑤回頭,望向不遠處的麟川城。

正是日暮時分,綿延八十裏的巍峨大城,從北到南,城頭逐步亮起了幽幽的淺色藍光,夜晚的護城大陣啓動了。

隐約幾道禦劍身影在淺藍色光芒中快速移動,這是夜裏輪值的執事開始巡崗。

最後一點夕陽的照耀下,紀瑤順着城外的喧鬧官道,走過一段路,又拐下小徑,沿着蜿蜒曲折的護城河道,走向城外淩亂而混雜的大片群居住所。

麟川城外常年聚集着衆多投奔而來的凡間百姓,人口衆多,沿路各有前人占據。

占地的法子也是五花八門,有人搭起北地的皮氈子,有人搭起南方的帳篷,有人木工了得,原地搭起簡易木屋。最多的還是茅屋草屋木籬笆。

走出了三四裏地,人工拓寬的護城河道逐漸變窄,變回了未曾雕琢的自然河道模樣。

不多時,紀瑤來到一處小河轉彎處,岸邊斜斜插了一枝桃花。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上桃花始盛開。

蜿蜒河岸在此轉彎,地勢略有起伏,河水形成一個小小的斷層,約半尺高的小瀑布奔流而下,玉珠飛濺,偶爾有一兩尾肥美鲫魚躍出水面。

河岸邊的空地上,幾塊硝過的牛皮縫合在一起,用幾根木架子撐起,搭起了一座式樣簡單的帳篷。

紀瑤長舒了一口氣。

到家了。

她脫了布鞋,挽起褲腿,赤腳跳下小河,把沉在水裏的漁網拖了上來。

十來尾肥大鲫魚在漁網裏搖頭擺尾,掙紮不休。

紀瑤把肥鲫魚扔到岸上,拖過漁網,在溪水裏清洗幹淨,重新在木樁子上綁好固定,再緩緩沉入湍急的河水中。

隔壁住着的胡嬸子熱情地過來打招呼,“紀家大姐兒,你怎麽一個人回來啦!這次運氣怎麽樣?你家淩哥兒選中了沒有?”

紀瑤擡頭笑了笑,“選中了,今日已經入城了。”

那嬸子愣了片刻,揉了揉眼睛,勉強笑道,“你們才來多一會兒啊,淩哥兒就選中進城了。我們家的那個死鬼,硬拉着我們娘兒倆來這裏,已經快四年了,我家小子還沒能進城去,家裏的兩畝田早就荒喽。”

女人嘆息着走遠了。

過了不多時,胡嬸家的茅屋裏響起了女人的哭泣怒罵聲,夾雜着半大小子憤怒的回嘴申辯聲音。

過了一會兒,胡嬸家的男孩兒摔門出來,蹬蹬跑到紀瑤蹲着的河岸邊,隔着半人高的蘆葦蕩,憤怒地吐了幾口唾沫,罵道,“選中了了不起啊!”又怒沖沖的跑了。

紀瑤裝作沒聽見,蹲在河邊拉了幾回網,又捕了三四尾魚上來,加上之前網中的十來尾,一起掂了掂分量,百來斤總有了。

她拿了匕首,在河岸邊處理鲫魚,開膛破腹,拎着魚走回帳篷前方空地,點燃篝火,同時支起四個烤架,處理今晚的飯食。

入夜時分,沿河的各家各戶都燃起了炊煙。

烤魚的焦香漸漸滿溢。

帳篷簾子唰得兩邊飛起,一只頭頂翎毛烏黑發亮、但脖子以下全禿的黑色巨鳥打着呵欠,用爪尖踢開帳篷,搖搖擺擺走了出來。

餓着肚子被哄回家守漁網的辛重華大佬,回帳篷眯了一會兒,被烤魚的肉香驚醒了。

“發什麽呆呢,魚都烤糊了。”看看左右無人,辛重華開口說話了。

他用翅膀尖掂起一根烤架,湊到長喙旁邊,一口吞掉了整條烤魚,嚼吧嚼吧,呸,吐出來一根完整的魚骨頭。

辛重華大佬高聲鳴叫起來簡直毀耳朵,開口說人話的時候,倒是一副悅耳低沉的男子聲線。只不過聲音裏滿滿的嫌棄,擋都擋不住。

“外糊裏生,你烤的這是什麽玩意兒。還是紀淩烤的魚好吃。他人呢?換他過來給老子烤魚。”

紀瑤把手邊的烤架挨個翻了個兒,平靜地道,“他不回來了。以後烤魚的只有我,将就着吧。拿你的碗來,開飯了。”

辛重華原地掙紮了一番,委委屈屈走回帳篷裏,叼出一個木質的臉盆,砰的丢在地上。

“我肚子餓。”他憤怒而委屈地抱怨,“家裏的魚幹和肉幹昨晚就吃完了,今天一整天,一塊肉都沒吃到!紀丫頭,當初你撿我的時候,說好了讓我每天吃飽的! 現在才幾年?”

紀瑤面無表情地遞過一根剛烤好的烤魚架,“我也記得,當初撿到你的時候,你那麽楚楚可憐的一小只,站在我的手心裏賣萌,每天只需要挖幾條蚯蚓給你,你就撐得直打嗝。現在呢?剛才那條十斤重的魚,夠不夠你一口吞的?”

辛重華:“……”嚼吧嚼吧,默默地吐出一根大魚骨頭。

紀瑤:“行了,烏辛。大家都不容易,停止互相傷害吧。咱們三個一路走到現在,還是有情分的。如今小淩不在了,我們倆更要互相扶持才是——等下我洗碗,你收拾地上的骨頭。”

往事不堪再提,紀瑤吃了半條魚做晚食,剩下的百來斤全進了辛重華的肚皮。

辛重華明顯沒吃飽,在帳篷裏翻來覆去,哼唧哼唧。

紀瑤也沒吃飽,但她有更在意的事。

“烏辛,你都金丹境了,還不能變回人身?”她坐在自己的木床上問。

烏辛立刻不哼唧了,煩躁地翻了個身,“試過了,不行。”

有了1號大佬的成功案例,紀瑤開始展望2號大佬的未來。

“等你變成了人身,說不定胃口就能恢複普通人的大小,不用每天吃兩百斤肉了呢。”

她樂觀地商量着,“再試一次?不管能不能成功,明天大清早我給你抓魚去。”

烏辛不情不願地從地上爬起來,兩扇大翅膀撲棱了幾下,“我可以試,不過看了你可別後悔。”

紀瑤:“不後悔。”

片刻後,帳篷裏閃過細微的靈力波動,以烏辛的翅膀半徑為圓心,一道懾人的五彩光華閃過視野,亮光中逐漸浮現出一個人類男子的輪廓。

不,也不能純粹稱之為人類的輪廓。

屬于人類健壯男子的軀體,脖子以上卻頂着個碩大的烏黑鳥頭。

那鳥頭顯然也不适應自己的人身,伸手摸摸肌肉隆起的胳膊,又摸摸長長的鳥喙。

烏黑閃亮的小眼珠眨巴着,注意到紀瑤震驚的表情,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兩只手羞答答地往下一捂。

紀瑤:“……”

她瞎了她瞎了!

五彩亮光化作細碎光點,逐漸消散在半空中,烏辛恢複了巨鳥原形,砰的倒在地上大喘氣,

“老子現在妖力不足,說不行就是不行。”

紀瑤:“……行了,我知道了。你睡吧。”

烏辛眼巴巴地,“明天大清早我的魚?”

“說話算話,抓給你。”

打起最後的精神,她取下脖子上挂着的玉花生墜子,啓動禁制,把墜子裏裝着的剩下家當全部倒出來,仔細數了幾遍,安心了不少,再原樣收起,随即沾在枕頭上,片刻就睡死過去。

在夢裏,紀淩穿着嶄新的內門弟子服,左肩扛着一包靈米,右肩扛着一包靈石,從仙氣飄渺的麟川宗門飄然下山,驕傲道,

“姐,我已經是麟川宗的下一任宗主了。以後給烏辛買肉,全包在我身上,吃五百斤,扔五百斤。”

紀瑤在夢裏心潮澎湃,笑出了感動的淚水。

紀淩仙氣飄飄的下山,送米送錢,旁邊還有人跟着敲鑼打鼓,一副首長下鄉扶貧的架勢。

紀瑤在夢裏也覺得不妥當,連吃帶拿,還是低調點的好,連連說道,“讓我弟弟自己來就好了,不勞各位敲鑼打鼓 ,沿路昭告,哎呀,怪不好意思的。”

铛——铛——

又一陣驚天動地的鑼鼓聲響。紀瑤渾身一抖,從美夢中驚醒。

那鑼鼓聲竟然不是在做夢。

不知道什麽人在帳篷外面拼命敲鑼,扯着嗓子大吼,“起來!都起來!赤潮來了!快跑——”

尖利的狗叫聲,男人女人們的驚呼聲和孩子們的大哭聲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仿佛熱油澆到了沸騰的熱水上,沿河的百姓聚集地頓時炸了鍋。

“胡說八道,這裏是麟川宗的地界兒,哪有什麽赤潮!”

“誰危言聳聽!揪出來!”

微弱的月光下,一個衣衫褴褛的男子眼神發直,拿着銅鑼,跌跌撞撞地行走在衆多帳篷茅屋之間:

“赤潮來了,快跑——我們兄弟四個,就跑出來我一個,其他三個都被吃啦——兇獸它喪盡天良啊,嗚嗚嗚……”

圍攏的人越來越多,衆人反複詢問,那男子說話颠颠倒倒,翻來覆去都是相同的話,指着東南邊遠處山林,指天發誓他的三個親兄弟趕夜路時,在東南林子裏遇到了赤潮。

有人咂摸出一些門道,

“莫非,此人的兄弟确實在林子裏遭遇了不測。但遇到的不是大股赤潮,而是一只落單的兇獸?”

這句話如醍醐灌頂。

“就是,麟川宗的地盤,怎麽可能有赤潮,都被關在後山鎮壓着哪!”

“一兩只落單的兇獸,倒是有可能。總會有些漏網之魚。”

紀瑤披着外衣,混在人群中聽了一會兒。

城外像她這樣的散修數目不多不少,百來號總是有的。以她的築基中期境界,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正好泯滅于衆人之中。

這件事被城外散修們從凡人手中接過來,公推了幾位修為最高的散修,看管那位精神崩潰的男子,打算等天明之後,上報給麟川城的巡城執事們。

聽他們商量得差不多了,紀瑤正打算趿着鞋回去,身邊忽然刮起一陣兇猛的旋風。那旋風來得突然,強烈的氣流把周圍衆人刮得昏頭轉向,站立不穩,登時摔倒了一片。

高空中傳來激動的大叫,“嘎——!”

紀瑤一個激靈,閃電般回頭。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自家帳篷大開的簾子還沒有合攏。再擡頭遠眺,隐約看到高空一個熟悉的黑影盤旋了片刻,筆直往兇獸出沒的東南山林處飛去了。

紀瑤大驚,不假思索,單手攏着長發跟在後面飛奔,

“烏辛,別去!你不能吃不幹淨的肉!還記得我們每天怎麽跟你說的嗎!‘鮮魚安全又無毒,豬羊美味又營養,熟食燒烤味道好,健康飲食每一天’——”

百尺高空的雲層之上,辛重華展開七八尺長的巨大雙翼,激動得嗷嗷叫,

“鮮肉!新鮮又美味的肉!”幾個撲扇,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紀瑤:“……”媽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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