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東市西市 賣靈寵了

翌日。清晨。

初夏的日頭,緩慢爬升,過了樹梢。

紀瑤拎着小馬紮,在東邊城牆下找了一處遮陽的地皮坐下,對着來往路過的人群,深吸口氣,開始叫賣:

“賣靈寵了~“

晨光透過樹葉縫隙照下來,布衣少女瓷白的臉頰輪廓蒙上一層淡淡的金光。

紀瑤單手托着腮,沒理會路人們驚豔的目光,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叫賣着,

“上好的金丹期靈寵,上陣兇猛,平日蠢萌。只要兩百靈石,一手交錢,一手交靈寵。”

在她的左手邊,放着一只碩大的木籠子,約莫五尺長,三尺寬,足有大半個成人高。

鐵籠子裏面,鎖了一只通體烏黑,頭頂翎毛蓬松透亮的巨鳥。黑亮的尾翎足有兩尺來長,籠子裏塞不下,從鐵條縫隙裏擠了出來,拖在地上。

巨鳥實在紮眼,路過行人紛紛駐足,特別是來往附近城鎮的修士,大多停下腳步,仔細打量。

然後仔細望了幾眼之後,修士們紛紛搖頭,還有愛美的年輕女修輕噫一聲,矜持地拿帕子遮住眼睛。

這靈寵實在是醜得直擊人心。

通體黝黑倒也罷了,脖子以下,胸口以上,居然沒毛,露出了一截光禿禿的通紅的皮膚,仿佛被火燒過似的。

胸腹部倒是有毛了,卻是新長出來的細絨毛,長短不齊,一眼望去,像極了年久不曾打理、長滿了野草的荒田。

兩百塊靈石的價錢固然不貴,但如此醜陋的靈寵,買回去做什麽?整日對着辣眼睛麽?

附近擺攤的人其實不少,畢竟在城外常住的人口沒有十萬也有八萬,東邊城牆這一帶,是大家約定俗成的‘東市’。衣食住行,什麽都有。

旁邊擺攤賣炊餅包子的老大爺,眼睜睜看着小姑娘從早上蹲到下午,還沒把那只醜鳥賣出去,人像冬日霜打的蔫葉子似的,想起家裏的小孫女兒如果活到現在,也差不多這個年歲了,用油紙包了個炊餅,遞給紀瑤,

“看你從早上到現在沒吃東西,肚子餓了罷?來,拿着,趁熱吃。”

紀瑤感動地道了謝,打開油紙咬了幾口,小心地又包起來,放入懷裏。

老大爺一看就明白了,“家裏還有人?”

“嗯,還有個弟弟。今天也沒吃東西。”

“多大了?到了七八歲,就放出來幫工罷。”老大爺熱心的指點,“總不能讓你這個做姐姐的扛一輩子。”

“倒是不止七八歲,平日裏也能幫忙,只是……”紀瑤嘆了口氣。“最近他動不了。”

昨日清晨,紀淩抓着玉牌,大吼出‘命拿去,錢沒有’的六字豪言之後……

麟川城的蒙鎮守默默地啓動了城外十八小陣之一:“圈地為牢。”

城外小陣,作為護城大陣的衍生陣群,正是麟川宗唯一的大乘修士,明霄真人親自布下的。

一旦被‘圈地為牢’,人就被一個淡金色的圓圈圈住了,除非被城內執事放出來,否則這輩子都別想出那個小圈。

這也是為什麽,昨日紀瑤拖着紀淩,叫他往東南方向跑,趕緊跑出陣法地界的緣故。

只可惜晚了一步……

紀淩被城外小陣‘圈地為牢’,定在蘆葦蕩旁邊,動彈不得。

蒙鎮守昨日發話了,以前是不是真的沒有人能從紀淩手裏摳走一塊靈石,他管不着。總之,這次按照宗門規矩,該罰沒的兩百靈石,一塊都不能少。

什麽時候繳清了靈石,什麽時候解除城外小陣,把人帶回宗門。

紀瑤輾轉反側,整夜未眠,頂着黑眼圈坐到了清晨,終于一咬牙,提着籠子,帶着剛剛突破金丹中期的辛重華大佬,來了東市。

她也這是沒辦法中的辦法。

先賣了烏辛,拿靈石解了燃眉之急,反正烏辛又不是真正簽了契約的靈寵,等過幾日,叫他替新主人做些事,抓捕赤潮兇獸也好,跑腿幹活也好,總之抵了賣身債,再自己跑回來好了。

——只可惜,理想與現實差距太大,并沒有什麽卵用。

申時末,日色開始西斜,老大爺收攤回家。

籠子裏睡飽了的烏辛拍拍翅膀,左右看看無人,開口說話了。

“跟你說行不通。就是行不通。”辛重華大佬傲慢地道,“來來往往,都是些庸碌之人,哼,誰配把老子帶回家。”

紀瑤疲憊地蹲在城牆根下的陰影裏, “這不是庸碌不庸碌的問題,而是你根本賣不出去的問題……”

被掀了老底的2號大佬憤怒地揮動長長的尾巴,掃了紀瑤滿頭滿臉的土。

紀瑤:“咳咳咳……”

一雙做工精致的緞面皂靴停在一人一鳥的面前。她愕然擡頭,發現是一位廣袖修士打扮的年輕男子,肩膀上停着一只飛燕靈寵,語帶遲疑,

“這位姑娘,你可是……咳,在賣……”

紀瑤驚喜道,“在賣。在賣。只要兩百靈石,銀貨兩訖,當場帶走。”

那年輕男子露出不忍的神色,“只賣兩百靈石?卿本佳人,順利入道築基,是何等的難得。就算遇到了了不得的難關,也不必如此為難自己……”說着伸出手指,拔去了紀瑤頭上的幾根枯草,又去勾她的下巴。

紀瑤驚得倒退兩步,後背砰的撞到城牆上,突然反應過來,

“不是!不是賣我自己!兩百靈石賣的是靈寵,靈寵!”

年輕男子:“……”瞥了眼籠子裏的禿鳥,嘴角抽搐一下,頭也不回地走了。

紀瑤吃了這一記驚吓,頓時歇了賣靈寵的心思,吩咐辛重華大佬自己把籠子頂起來飛,轉頭去了西邊城牆下的西市。

西市和東市截然不同,來這裏的基本都是修真界宗門弟子和各處散修。

高達三丈的西市城牆上,從上而下,密密麻麻貼滿了告示榜文。有宗門名義發出的告示,也有散修個人發布的告示。告示之上,用大字寫明任務,以及辦成之後,會收到怎樣的謝禮。

凡是容易達成、沒有性命危險的任務,比如說尋找走失的靈寵,收取某某仙山出産的靈草,用某靈物交換某靈丹之類,都貼在城牆靠下的地方。

這些簡單任務的榜文數量繁多,被人揭走的速度也極快。

越是困難的任務,貼的地位越靠近城牆上方。遇到極艱險的任務,連續數年挂在城牆高處,也是常見的事。

紀瑤湊到城牆邊,眯着眼睛,正在打量貼在城牆下方的榜文,烏辛頂着五尺高的鐵籠子,一路撞着城牆,哐當哐當的飛過來了。

“嘎——”半空中突然傳來烏辛亢奮的大叫,緊接着,衆多修士們的議論聲大起。

紀瑤頓時又有了某種很不好的預感……

離地兩丈有餘的西市城牆上,烏辛長喙伸出鐵籠,唰,幹脆利落地撕下了一道榜文,頂着鐵籠子,興奮地在空中盤旋幾道,飛撲到紀瑤面前,将揭下的榜文扔到地上。

木軸榜文在地上滾了幾道,半開半卷,露出最末處用朱紅色大字寫出的懸賞數額。

“如有達成者,可領一萬靈石。”

紀瑤震驚了。

好大的手筆!

烏辛粗壯有力的腳爪在‘一萬靈石’四個字上面踩了幾下,興奮至極,翅膀扒拉着榜文,不停往紀瑤的方向推。

紀瑤擡頭看了看那榜文張貼的高度,又看了眼朱紅的‘一萬靈石’四個大字,深吸口氣,彎腰撿起榜文,緩緩拉開卷軸——

‘鳴沙城’三個墨書大字,觸目驚心的出現在她的面前。

紀瑤:“……”哦豁。原來如此。

貼在兩丈多高的城牆上的甲級榜文,她是窮瘋了,才會在剛剛那個瞬間,認為自己一個築基期的小蝦米,帶着一只金丹中期的傻鳥,可以試着做做任務看。

難怪圍觀的那些修士們的眼神都很奇異。

原來是西市鼎鼎有名的,填進七八個金丹修士的性命都沒有完成的鳴沙城任務!

紀瑤怒視鐵籠子,“烏辛,這任務我不接,給我送回城牆上去。”

烏辛瘋狂搖頭,表示拒絕,張開嘴長嘶一聲,翅膀拍拍自己的肚皮。

——是了,生吞了一只兇獸之後,他連夜破境,現在是金丹中期修為的大妖,每天要吃四百斤肉才能吃飽了。

一人一鳥對峙了片刻,旁邊駐守西市的城門執事不耐煩了,冷哼一聲,“小丫頭,這鳴沙城的任務你到底是要接還是不要接?”

“不接。”

紀瑤雖然窮瘋了,但理智還在,拎起鐵籠子,在巨鳥的掙紮中堅決道,“管教靈寵不力,紀瑤慚愧之極。有勞執事大人,幫忙把鳴沙城的榜文放回去。”

西市執事點點頭,接過榜文,重新卷起,“人貴有自知之明。今日牆上這些,都不合适你一個築基期的小女修。過幾日有了新任務,再來試試運氣罷。”

抱着最後一絲希望,紀瑤問到西市執事面前。

“除了正式張榜發布的任務,有沒有其他日常的零碎小任務?”

她試探着問,“比如說疏浚河道,修築城牆,跑腿送信之類。我有靈寵幫忙,做起來又快又好,只要報酬适合,都可以做的。”

西市執事撚須矜持微笑,“不需要。自從有了城外十八小陣之後,這些活計都不需要從外面雇請人手了。”

紀瑤一怔。

城外十八小陣,那也是護城用的。

跟雇請人手有什麽鳥關系。

她的迷惑太過明顯,西市執事簡短地解釋了幾句。

“城外十八小陣,除了殺人者當場擊殺之外,其他犯事的人都是圈地為牢,等候發落,你知道的吧。”

姜鸾默了默:“……知道。”

“自從十八護城小陣出現後,每個月總有那麽一兩千名犯事的人罰作苦役。修繕城牆、清理溝渠這些繁重雜役都由犯事的犯人包了。蒙鎮守省心省力省錢,你們也免了辛苦差事。”

說到這裏,西市執事喝了口茶,悠然贊嘆,“十八小陣乃是我宗的護宗長老明霄真人首創。大能随手而為,餘澤百年啊。”

紀瑤:“呵呵。原來如此,受教了。”

明霄真人是吧,不愧是一代大能,以一己之力,讓成千上萬的人失了業。您真行。

“對了。”西市執事随口問了句,“你不是有個弟弟,也是築基期的?往常總是見你們兩個一起,他今日怎麽沒有随你來。”

紀瑤:“被十八小陣的‘圈地為牢’圈住了。”

西市執事:“……”

兩人面面相觑了片刻,西市執事幹咳一聲,“需要送到我這裏來服苦役麽?西市的差事輕松些。”

紀瑤感謝了好意:“蒙鎮守親自過問了,要贖金。”

“……哦。那,看你的靈寵饑餓難耐,喂它點吃食再走罷。”

“多謝執事大人。”紀瑤接受了好意,婉拒了把烏辛放出籠子自由投喂的提議,只拿了猛禽類靈寵一天的食量,二十斤肉食,在憤怒抓狂的鳥叫聲中,拖着籠子離開了西市。

斜陽在身後拉出長長的背影。

一聲清脆的“叮—”,就在這時傳來。

後臺顯示一條自動短信,原來是系統被拉黑48小時的小黑屋時間到了。

想起系統,又想起火燒眉毛急需的兩百靈石,紀瑤的心思微微一動。

随即又堅決地否決了。

十年了。年幼無知掉下去的兩個天坑,耗費十年時間,無數精力,眼看1號任務線就要達成,好不容易就要從第一個坑裏爬上來了……

又怎麽能被區區兩百靈石誘惑,再次掉進第三個大坑裏呢!

紀瑤默默地告誡自己:

堅持住了紀小瑤。

修真界第一定律:路邊的大佬不能随便撿。

船到橋頭自然直。總有辦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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