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二更(捉蟲) 秘境洞天……
秘境北側。平靜無波的大澤湖畔。
一道裂痕紋路, 從陸煥手中的白玉笛尾部顯現,裂紋四處蔓延,不過片刻, 只聽嘩啦一聲,玉笛裂為碎片, 散落滿地, 只剩最後一小截, 孤零零留在他手中。
陸煥垂眸看了眼手裏的殘笛,無聲地嘆了口氣,将殘笛遠遠抛到湖中。白玉碎片無聲無息的沉下湖底, 随即被湖底游弋的魚群瓜分幹淨。
沉睡中的紀瑤聽到響動,猛然驚醒,一骨碌坐起身來,“什麽碎了?小淩,你又把碗砸了?”
紀淩趕緊分辯:“不是我,是陸哥。他的白玉笛碎了。”
紀瑤揉了揉眼睛,盯着陸煥的腰帶看了幾眼,确定剛才還挂在腰上的白玉笛确實不在了,頓時感覺一陣絕望:
“進秘境前剛買的笛子, 才幾天,又壞了。陸白, 你是吹笛子還是吃笛子啊?”
陸煥同樣心累地對着滿地的白玉碎片:
“我和你說過,開價五百靈石以下的法器, 都是各宗門初學弟子拙劣練手之物, 不堪使用,絕不要買。”
紀瑤深吸口氣,強迫自己停止去回想白玉笛花了多少錢。
“……行吧, 反正你的須彌戒可以打開了。下次我去城西的古石齋,揀最貴的紫玉笛買回來給你,标價七千兩百靈石的那支,行不行?”
陸煥理所當然地一點頭,“勉強可用。”
紀瑤:“……”
陸煥向着草地方向幾步,俯身端詳了幾眼,撕下紀淩貼到徐在安肩頭的定身符。
紀瑤這才發現,地上原來還躺着個大活人。
“這個人是誰?”她指着徐在安,詫異道,“怎麽看起來有點眼熟?”
陸煥把徐在安棱角分明的臉撥過來,對着紀瑤這邊, “你在鏡石裏見過他。不記得了?”
紀瑤辨認了片刻,恍然大悟,“啊,被小淩扒了衣服鞋子的那位……二十五號?”
徐在安從地上一咕嚕爬起來,指着幾人大喝道,“士可殺不可辱!反正攜帶鏡石的鹞子已經被大師兄殺了,無人知道此地發生了什麽,你們趁機殺了我便是!”
“誰要殺你?”陸煥漫不經心地指了指大湖方向,“過去那邊。”
徐在安愣了片刻,聲音因為氣憤而顫抖,“你們……你們不僅要殺我,還不要承擔殺人之名,要我自己跳湖淹死?你們太欺負人了!”
“……”陸煥伸手按了按太陽穴,忍耐地閉了閉眼,“你是羅鏡湖弟子,在秀山湖畔長大,竟不會捕魚麽?”
徐在安:“……真不會。從來沒抓過。”
“現在可以去學了。”
陸煥再也沒有對話的興致,袍袖拂過,一股狂風卷起徐在安的身體,把他直接抛出數十丈,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撲通,扔到了湖裏。
紀淩驚嘆,“陸哥,你這手隔空擲人的手法妙得很啊!我看你沒有動用真元,究竟是怎麽做到的?莫非用了什麽符篆?”
陸煥冷笑一聲,“無他,唯手熟耳。”衣袖再度拂過,一股狂風卷起紀淩的身體,把他按照同樣的弧度扔出數十丈,頭下腳上地扔到了湖裏。
“你也去撈魚。不撈到十條不許上來。”
對着濕淋淋冒出湖面的腦袋,他吩咐了一句,轉頭看向湖邊大柳樹。“合意君,衣裳織好了麽?”
合意君粗壯的樹幹抖了幾下,簌簌掉了滿地的枝葉。 “好了,好了。”
一根粗枝,卷着柔滑輕軟的淺碧色衣裙,遞到紀瑤面前。
紀瑤走開百步外的遮蔽處,脫下布衣,換上新衣裙,尺寸正好,式樣也極精巧,正是最近修真界極為風行的對襟羅衫。
她提着裙擺在原地轉了幾圈,十二幅花鳥繡紋羅裙在黑夜中閃爍着靈力護持的微光。
“多謝合意君!”紀瑤烏亮的杏眼閃着光,“我已經許多年沒有穿過新衣了。衣服太好看了。”
合意君的樹幹上露出兩只精光閃爍的小眼睛,連連推辭,“不敢當不敢當,陸真人吩咐下來的事,是舍命也要完成的。”
陸煥站在旁邊,神色淡淡,一言不發。
紀瑤這才想起來,謝了裁縫半天,把買單的正主兒給忘了,有點不好意思,小聲加了句,
“謝謝你啊,陸白。衣裳很好,我很喜歡。”
合意君的兩只小眼睛上下打量了幾眼,欣慰地道,“不錯,不錯。紀小友穿起新衣極好看。某為了這件衣裙,撸禿了一群兒孫今年新發芽的柳枝,總算沒浪費。”
陸煥的視線掃過一眼,收回了目光,簡短地評論,“尚可。”
頓了頓,他又加了一句,“你應當多穿些鮮亮的顏色。”
又頓了頓,他再次加了一句,“也當多穿戴些女子的配飾。身為女修,竟連耳洞也沒有。”
紀瑤:???
身為女修,和穿耳洞有啥關系?
她還在思考着兩者之間的神秘邏輯,陸煥已經轉身往湖邊走去。
走了幾步,見身後的人居然沒有跟上來,他不滿地停下腳步,轉身對紀瑤勾了勾手指。
紀瑤遞過懷疑的一瞥。
長而繁複的十二幅刺繡裙擺,後面一小截拖在地上,她穿得頗為不習慣,提着衣裙下擺,站在原地不動。
“什麽事,陸白?你該不會又要抓我去修行吧。我才歇了一個時辰。”
陸煥站在湖邊,“一個時辰還不夠?你已休息過了,過來繼續修行。突破金丹境之前,日日都需如此。”
紀瑤慢騰騰地走去湖邊,喃喃自語:“這日子沒法過了。”
旁邊的合意君小眼珠瞪得滾圓,吃驚地望着她,柳枝簌簌掉了滿地。
紀瑤猛地想起,以陸白那麽好的耳力,自己的抱怨他肯定聽得清清楚楚。
現在的陸白,已經不是剛撿到時的那個陸白了。
人家是誰?是恢複了大乘境修為的頂級大佬。
大佬願意帶自己修行,是天大的機緣,算是半個老師,自己的态度實在太怠慢了。
“陸白,啊不,陸真人,對不住,我會努力的。”她抱歉地說。
陸煥從湖畔側過身來,沒什麽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我說過,允許你如紀淩那樣喚我。”
紀瑤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
他的意思是,讓她跟紀淩一樣,管他叫‘陸哥’?
這麽羞恥的嗎??
她臉上遲疑了一瞬,陸煥看在眼裏,淡淡解釋了一句,“你吃驚什麽,我與你說過,修真界壽元漫長,三百年算是一個輩分,我們乃是同輩中人。”
見紀瑤微張着嘴,還是一副猶豫不定的模樣,陸煥的聲線頓時一沉,面容也帶了幾分薄怒,驀然住了口,轉過頭去。
“罷了。”他冷淡地道,“你若不願意如紀淩那般喚我,便如從前那樣,直接喚我陸白便是。陸真人三個字,再也不必提起了。随我來。”
雖然紀瑤覺得,不喜歡別人尊稱‘真人’,反倒要求別人直呼姓名有點奇怪,但修真界性情奇怪的大佬多了去了,華陽宗的蕭宗主不就是個現成的奇葩嗎。
紀瑤從善如流,改口應下,“哦,好的,陸白。”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到星光粼粼的大湖岸邊,依稀可以看到兩個人影在不遠處的湖邊撲騰,十幾棵大柳樹在另一側一字排開,擡起樹根,深水釣魚。
陸煥的心境恢複了無波平靜,沉聲道,“他們已經開始修行了。你也開始罷。”
紀瑤擡頭望湖面上空望去。
上百顆熒光璀璨的靈石,淩空抛起,分成五處,高懸在水面之上的半空中。
五道真元凝成的金色靈線,如靈蛇一般穿過五處陣法的底層七星。
“方才你小睡之前,布到第二層第一顆星。”
陸煥仰起頭,帶着難得一見的溫和眼神,端詳着空中逐漸成型的五座陣法。
“後續陣法,我幫你布完了,最後成陣,用時約兩刻。”
紀瑤猛地轉頭,用驚悚的眼神盯着他。
兩刻鐘!三層七星聚靈陣!五座同時布陣!
八爪章魚也沒有你這麽快的手速啊大佬!
“當時,天幹地支尚未變動,時間尚有些餘裕。我便試了四層的七星聚靈陣,果然同樣可行,威力倍增。正要布下第五層時,被羅鏡湖的那位于宗子打擾,未能成功。”
陸煥站在湖邊,沉思了許久, “這七星聚靈陣,最多可以布下多少層?”
紀瑤回想着系統作弊給的陣圖紙。
“沒記錯的話,應該是七層吧……不過我最多只布下三層。”
“七層。”陸煥重複了一遍,“三層聚靈陣已有如許驚人威力,四層威力倍增。如果之後又每層倍增……”他輕吸了口氣,沉默了片刻,換了個話題。
“這七星聚靈陣,想必是你的師門傳下之物?”
紀瑤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卻無從說起,幹脆不吭聲,當做默認了。
陸煥仰頭凝視着空中閃爍的百餘顆靈石,緩緩道,“我生平自負天資,少年時遍閱古籍,過目不忘。雖修劍道,卻也熟谙陣法,自诩為修真界百年來的陣法第一人。如今見了令師門的七星聚靈陣,以區區少量靈石,結合天幹地支,布下如此強大的陣法。至繁至簡,玄妙之極。”
紀瑤謙虛道,“好說,好說。陣法本身确實是極好的。”
陸煥忽然道,“紀瑤。我有一事不明。”
“嗯?什麽事。”紀瑤一愣,“很少聽到你直接叫我名字,怪瘆人的……”
“你孤身一個年輕女修,帶着幼弟,在塵世間輾轉修行多年,難道沒有聽說過一句話,叫做‘防人之心不可無?’”
陸煥神情莫測,伸手點了點空中擺成七星方位的五座靈石陣。
“我不過随口問了你幾句,你居然就把你的宗門密辛,如此輕易的和盤托出?難道平日裏,你對街頭巷尾偶遇的陌生人,也是這般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紀瑤搖頭否認:
“自然不會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句話我還是知道的。殺人奪寶之類的修真界故事,平日裏我遇到的雖不多,聽過的卻不少。”
陸煥點點頭,凝望着夜空下微風吹皺的湖面,過了片刻,又繼續問,“那方才我問你的時候,你為何一股腦都說了?縱然七星聚靈陣的布局瞞不過我,你也不必事事說得這麽詳細。”
紀瑤想也不想,“因為你不一樣嘛。”
“哦?” 陸煥挑眉,側過頭來,斜睨了她一眼。“我哪裏不一樣?”
“因為你……”紀瑤一時語塞。
你是系統送過來的宗主級別大佬,天道眷顧,人品保證。
“沒什麽。直覺。”她語氣含糊地擺擺手,趕緊把這個倒黴話題帶過去。
陸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狹長的眸中意味不明。
紀瑤沒看明白那眼神什麽意思,下個瞬間,陸煥已經轉過頭去,繼續望着水波蕩漾的湖面。
夜風吹動湖面懸垂的細柳,臨近的大柳樹們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緩慢而持續地挪動樹根,靜谧的湖邊逐漸空出大片的空地。
“老祖,我們為什麽要跑啊。”
樹幹最細、只有兩百年樹齡的一棵大柳樹跳到合意君身後,用樹根碰觸老祖的樹根,好奇發問。
“陸真人又沒有開始說他的陸氏名句。”
“碰到他們這些修士啊,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他們的奇怪規矩,咱們不明白。”
合意君愁眉苦臉用樹根碰觸回答,
“你們老祖我當年只是畫了幅畫,那些女人自己自殺了,又不是我殺的,莫名其妙就抓我來這裏關了五百年。你們這些孩子萬一聽到了什麽不該聽的,我只怕你們一輩子關到死啊。”
午夜的風吹皺了湖面,陸煥的眼眸中倒映着湖水星光。
“師尊當年曾告誡于我,說我心氣太高,當多游歷天下,不可蔽塞于一隅。今日見了你師門的七星陣法。——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對着心生感慨的陸大佬,紀瑤真心誠意地安慰他道,“別這麽說,你已經是修真界少見的奇才了。真的。”
陸煥布陣,是他自己從書本裏,從前輩大能的經驗裏一點一滴琢磨出來的。
系統給的陣法,是計算機百億次算法算出來的最優解,作弊得來的,不應該存在于這個修真界。
兩者真的不好比。
陸煥忽然又換了個話題。
“初見你的時候,明知你救下了我的性命,我心裏還是頗為提防你,覺得你隐瞞甚多,必有所圖。”
紀瑤: “啊這……很久以前的事了,咱們能不能別再提了。”
陸大佬,你別說了。其實大乘期大能的潛意識很準的。
最初她會同意認領3號大佬,純粹是為了挽救岌岌可危的1號2號大佬線嘛。
陸煥點點頭,表示同意,“ 那時和你不熟識,很多猜測都錯了。以後不再說了。”
今晚的陸大佬不知怎麽回事,話題跳躍的速度,比紀淩奪命狂奔的速度還快。
“你可知道,你這七星聚靈陣,對如今的修真界,有何意義?”
話題太大了。紀瑤謹慎地回答,“——省靈石?”
陸煥睨了她一眼,對敷衍的回答極不滿意。
“什麽都不知道,還敢随随便便在野外擺陣。你的修為太弱,一來難以控制靈氣聚集,容易遭到反噬,二來,若是被心懷不軌的人窺探,只怕會殺人奪陣,後患無窮。”
紀瑤虛心受教,“知道了。”
“這七星聚靈陣,若是落在有心人手裏,價值何止千百天材地寶?修真界的各大宗門世家,只怕會掀起一片血雨腥風。你——”
陸煥正要再說,眼角瞥到紀瑤一副‘你言過其實危言聳聽但我給你面子你繼續說’的表情,登時閉了嘴,放棄地揮了揮手,“罷了。不與你說了。你的挂墜拿來。”
紀瑤疑惑地把脖子上挂着的玉花生墜子拿下來,遞了過去。
陸煥手指在玉墜上輕輕一點,打開了禁制,将玉墜裏收納的上萬靈石全部取出來。
又取出自己的須彌戒,随意倒過去一堆符篆法寶丹藥,把玉墜子空出來的位置塞滿。
最後把所有的靈石一股腦兒全放進須彌戒裏,套在他自己的中指上。
紀瑤眼睜睜看着,張了張嘴,最後定格在一個無語凝噎的表情, “你好歹給我留點靈石啊,我還要給烏辛買肉呢。”
“吃喝日常之物,可以用丹藥符篆,直接去麟川城內兌換。靈石不必留。”
陸煥數出一百零五顆靈石,随手抛到半空,“好了,別愣着,繼續修行。聚精凝神,運轉真元,這次還是同時布五座聚靈陣,今晚完成。”
紀瑤:“……我只有一個小小的問題。”
陸煥:“什麽問題?”
紀瑤擡手指向湖水裏鑽來鑽去的兩個人影:“你剛才說,我專注布陣,是修行。他們抓魚,也是修行?”
陸煥微微颔首,“秘境裏的靈氣無比濃郁,是修行的絕佳場所。只要專心致志,凝煉真元,布陣,抓魚,乃至砍樹,割草,都是修行,都有望突破瓶頸,突破境界。正所謂大道三千,各有各的緣法。”
“那我也去抓魚!”
紀瑤大喊一聲,不待回答,已經撲通跳進了水裏。
陸煥:“……”
陸煥緩緩擡手,按了按太陽穴。
突破金丹境,看來任重而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