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2.大水
劉二娃記得,那年的雨下得不算很大,但下了特別久,連綿不絕。河裏的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着,很快就與路面持平了。
大家都知道,那年會發大水,到了汛期,家家戶戶都要出壯丁去防汛,村子裏整個氣氛都很緊張。
橋邊的石墩子都淹沒了,大柳樹的長枝條也半截淹在了水裏。每天放學回家,劉二娃都要拉着白靈去河邊蹲一會,心裏想着這水怎麽還不退,還不退。
要發大水的時候,那天都是不一樣的。那雲顯得特別重,特別低,好像吸滿了水蒸氣,要麽再給你下趟雨,讓它再吸收些河裏的水,降低些水位則是不可能的。
那時劉二娃和白靈都讀二年級了。白靈成績還是一如既往的好,但學的簡單,得高分的挺多,像劉二娃這種粗枝大葉,每次考出的成績便也不顯眼了。
一個偶然的機會,劉二娃發現,與白靈一起住着的張老頭,平常竟然是與別人算命看相為生的。劉二娃頓時對張老頭生出些敬畏的心理。
他偷偷問他奶奶,給他算命的是這個張老頭麽。他奶奶搖了搖頭,她說她也記不大清了。劉二娃簡直恨不能一口老血憋在心頭,這麽重要的事,竟然記不大清了!就不能編個靠譜點的理由麽,年紀大了就是任性,真拿他奶奶沒辦法。
不過這不影響張老頭在劉二娃心目中的形象。
那時,每周有兩到三天的晚上,劉二娃他爹都要和村裏的壯丁去守堤防洪。隔壁的老伯精瘦精瘦的,每天傍晚就會坐在門檻上,抽着旱煙,一邊噴着嗆人的煙子一邊對劉二娃說道,不知什麽時候會打破垸咯。劉二娃蹲在那時不大理解,只疑惑地問道,“打破垸了會怎樣啊?”
老伯愁得臉上的黑皮都皺了起來,“什麽莊稼啊、屋子咯,全都會被淹啦,沒吃沒住的,二娃你說可不可怕?”
劉二娃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沒吃沒住是很嚴重的事,當然,他後來才知道會可怕得多。
那天晚上,下了特別大的暴雨,電閃雷鳴,轟隆隆的,閃電劃過整個半空,将半夜的雨勢嘩啦得越發猙獰。那天劉二娃爹不在,他縮在自己的小被子裏瑟瑟發抖。自從讀一年級後,他就不賴在他爹娘的床上睡覺了。半夜裏,他像聽到咚咚的敲門聲,迷迷糊糊醒來後,只覺得敲門聲越來越清晰。他想到他奶奶給他說的那些半夜有瘋子敲門,小孩子開門了就會被拐跑的故事,心裏越發害怕。他眼睛閉得更緊了,想讓自己睡過去,睡着就不怕了。可是,越閉得緊,他那眼睫毛就抖得更厲害,越害怕,他就越清醒,毛孔都張得更開,就越發睡不着。
劉二娃實在卯不住了,把自己的小被子披到身上,穿上小拖鞋,去拍他娘的房門。劉二娃他娘房門沒有關,拍幾下就開了,劉二娃到床前,推推他娘的身子,喚道,“娘,外面好像有人敲門——”
劉二娃他娘睡得沉,被打攪了瞌睡有些不耐,“說啥子呢,你爹要明早才能回來。二娃乖,快去睡覺啦——”
劉二娃只覺得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語法害怕,有點發脾氣似的使勁推他娘,“娘,你起來看看啊,真的有人敲門。”
外面本來雨聲就大,劉二娃他娘再怎麽像誰,被劉二娃這麽一折騰,也醒了幾分。他家娃,她是清楚的,不讓他弄個清楚,她便甭想睡好覺了。
劉二娃他娘披好衣服,牽住劉二娃的手,“娘給你開門看看,沒人你就乖乖回去睡覺哈。”
取下門栓,門板受潮後推開時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外面黑曲曲的,只有二娃他娘手裏的一支蠟燭飄搖的火焰發出些微弱的光。即使微弱,但也足夠看清門外站着的,全身淋得濕透的白靈了。
這下把二娃和他娘都駭了一條,二娃他娘忙把蠟燭塞到二娃手裏,一把攬過白靈,想找條毛巾給他擦擦,卻被白靈死命拉住不肯進去。白靈一見到二娃母子,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嬸子,張老頭——死了!”說完就拉長聲音哭了起來。
二娃第一次見白靈這麽哭,被吓了一跳,呆愣地看看他娘,又看看白靈。
二娃他娘也吓了一跳,張老頭明明前段日子還好好的,怎麽就這麽毫無征兆地去了呢。
二娃他娘也顧不得想那麽多,麻利地穿好衣服,給二娃交待道,“二娃,你去給隔壁老伯說一聲,然後和老伯一起趕到白靈那。我和白靈先去看看情況。”
劉二娃愣愣地點點頭,立馬撐着傘去了。
等到白靈住的茅屋時,他只看到張老頭仰平躺在床上,嘴微張着,閉着眼睛像睡過去了一般。白靈坐在床前的小板凳上,呆滞地看着長老頭的屍體。
劉二娃他娘與隔壁老伯商量一番,一個留在這收拾,一個去通知村裏的人,安排喪儀。隔壁老伯離開後沒一會,王全蛋他娘、李花花他娘都過來一塊幫着收拾。天亮之前,張老頭已經穿着壽衣躺在了棺材裏,棺材放在牆邊,白色的喪簾圍了一圈。
朝門的方向,喪簾下面放了一雙黑布鞋,鞋前面擺着一臉盆,白靈就跪在旁邊在臉盆中燒着紙錢。劉二娃是第一次看見白靈這樣,他貧乏的詞彙都難以形容這種感覺。孤伶、枯槁,人世間與自己聯系着的活着的氣息,突然變成一團死氣,而活着的人也被這死氣沾染了的感覺。
劉二娃有些不知所措,他爹娘都忙得很,沒人能顧得上他。他不想和王全蛋、李花花他們沒心沒肺地一塊玩,王全蛋他們只覺得熱鬧,他覺得白靈這樣就更加可憐了。他也跪在白靈的旁邊,村裏人來參加喪事的磕頭了,他就陪着磕頭。他的小短腿都麻了,可是白靈還是一動不動。他也不知道怎麽去安慰白靈,如果他是白靈的話,他想他肯定哭得驚天動地,哭再久都不能表達他的傷心。可是白靈就只在他們開門時哭了出來,後來就再沒哭過,又呆滞又安靜地聽大人們在那裏吩咐。
有些大人還在那指指點點,說白靈沒良心,照顧他那麽久的張老頭過逝了都沒流眼淚。劉二娃聽了很生氣,他覺得那些人很蠢,他都能看出來白靈即使沒哭,但已經很傷心,都傷心得他不知如何是好了,那些人竟然還說白靈沒良心。
那天白天,還下着細雨。但村裏防洪的壯丁都回來了。下游垸子裏住着的百姓,都已經被遷出來,水庫開了閘,洩了洪,便不會有大問題了。村裏人懸着的心終于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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