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節
暗衛人數不多,公荀雖有意擴大卻也不能急在這一時一刻,除了能力過人,更重要的死心塌地,所以不是親信他不會指給餘子墨。這些人裏餘子墨有些是認識的,除了個把時常跟着公荀的,還有一些戍北軍中被撥過來的,這些人是親信,但要說是心腹還是差了些,畢竟不論是公荀口中還是心裏,心腹兩個字只給了餘子墨。所以诏卿鑒雖是藏龍卧虎的地方,但是對餘子墨卻是百分百的恭敬,那種順從僅次于公荀,只是餘子墨不自知而已。
餘子墨坐在堂上,問了些日常瑣碎,又讓人去跟進大理寺審理廢後陳氏和公浚的情況,看了些日常公文便打道回府,畢竟诏卿鑒之前一直是為公荀争奪王位籌謀,如今公荀及帝,他們倒突然閑散了。
日頭偏斜,餘子墨回府,依舊一人一桌一碗筷,睡下的時候,身側是厚厚的被子圈起來的一方安全地。
正如公荀所料,大理寺的審理并沒什麽進展。陳氏和公浚都是一水兒的不知,只不過公浚說的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而陳氏說的卻是“他公荀就不是奉天而為,沒有傳國玉玺就是實證,拷問我一個婦人何為,先王若真是傳位與他怎會不給他玉玺!”
餘子墨面無表情聽着屬下回禀,末了連眼睛都未從供詞上擡起吩咐道:“讓大理寺撤了吧,你去問問看。”
轉天晌午,餘子墨親自去了天牢。刑架上的人血跡斑斑,若是沒有杻械吊着雙手怕是已經癱軟在地上了。
公浚頭發蓬亂不堪,不光夾雜着稻草,還有尚未幹涸的血跡粘膩在上面,早已經退掉了黑發應有的光澤。手上青筋暴起倒不是因為用力或是震怒,只是連日的拷問讓本就羸弱的身體只剩下皮包骨,以至于本就病白的肌膚再也遮蓋不住血管的青色。
餘子墨進去的時候,獄卒正在往公浚身上潑冷水,這樣可以使人緩醒的方法已經對公浚沒有用了,公浚依舊低垂着腦袋,任由冰冷的液體順着他的臉頰流淌,身體耷拉着,沒有一點生機,濕透了的衣衫緊緊的貼着他瘦弱的身軀,透過這樣的包裹,竟能清晰的數清他的肋骨。
餘子墨的眉心不自覺的一跳,颔首回應了獄中屬下“餘大人”的請安,上前一步,借着并不明亮的光線打量着臉上有明顯鞭痕的公浚,低聲問屬下:“怎麽說?”
“應該是真不知道,人已經吃不住刑罰了,翻來覆去也就是那麽幾句話。”
“陳氏呢?”
“尚未提審。”
“為何?”
因為陳氏母族是功臣,雖是公荀登基将陳家一衆該問罪的問罪,該發配的發配,但是陳氏依舊頂着功臣子嗣的光環,依舊有開國君主赦免罪責的金旨!所以暗衛去提審的時候,就被陳氏一句比一句擲地有聲的措辭給退了回來,大理寺卿更是在旁邊抖手,拿陳氏沒有辦法,于是大家默契的達成一致,以公浚為缺口,畢竟同中氣十足牙尖嘴利的陳氏相比,公浚一看就是容易松動的。
聽了屬下的陳詞,餘子墨點頭。不知是出于什麽心理,他竟擡手托了一下公浚清瘦的下颌。公浚臉上皮肉外翻,傷口恣肆的顯露出他經受了怎樣的酷刑,青白的嘴唇沒有一點血色,上面全是幹裂皴起的死皮,長長的睫羽上還留着濕潤,不知是受刑時的血淚還是剛才冰冷的涼水,靜靜的垂落着卻擋不住眼袋上的青黑。
餘子墨收回手,看着失去支撐在重力作用下,來回晃動的公浚。
“宣個大夫來,別讓他死了。今天先到這,明日我親自審。”
屬下以為終于可以看看餘子墨大人的手段,卻不想轉天餘子墨大人根本沒去刑房,而是讓公浚安安穩穩的倚靠在草垛上,給他帶了一份瑩白的魚片粥。
兩人靜止,看着對方,只不過餘子墨面目依舊清冷,公浚卻像是受了驚吓的兔子,黢黑眼眶裏布滿血絲的眼睛在緊鎖的眉宇下,惶恐的瞪着餘子墨。
半晌,餘子墨終于開口。
“沒毒。”
公浚終于動了一下,枯槁般的手緩緩擡起,在餘子墨的注視下,捏起瓷白的湯匙,輕輕的抿了一口。默了一會,好像是在證實餘子墨所言非虛,才端起粥碗囫囵的吞咽起來,他吃得狼狽至極,他為王子、為王上的時候從不知一碗魚片粥竟然好吃到這種程度,好吃到他都來不及細細品嘗就咽進喉嚨裏。
從破城到今日整整半月,他不是被架在刑架上,就是被扔在陰暗潮濕的牢房地面上感受周身的疼痛。熱粥?就是冷飯他都不曾吃過一頓飽的,這碗魚片粥簡直是人間美味,他喝得太極以至于嗆得咳嗽。
“不吃了?”
等公浚的咳嗽平複,碗中還剩下半碗粥,白嫩魚片清晰可見。公浚卻停了嘴,把碗往前推了推,聲音細若蚊吶:“子、子墨大人,我母後年事已高,實在受不得牢獄之苦,還請……”
說着,公浚又把碗推了推,餘子墨便明白他什麽意思了。
“陳氏那裏自有安排,你若不吃便倒掉了。”
“吃,我吃!”公浚複又拿起湯匙,擓了第一口魚片入口,他本是想把魚肉都留給他母後的。
“你知道我是誰?”
公浚慢慢咀嚼口中的魚片,終于不像惡鬼投胎般搶食,他當然記得眼前的這個人。那年他和公荀偷偷驅船采蓮蓬,馬上要靠岸的時候兩人鬧得歡,一不小心他便落入池中,公荀急得不行,拿船槳夠了幾次,公浚卻因為抽筋怎麽也劃不過去短短的距離,正當公荀要往水裏跳去撈他,公浚身後卻多出了一雙手,将他托出了水面。
那人年紀也不大,可能只比公浚大一點,所以把公浚推上船便也沒有了氣力,公荀伸手拉他的時候,他一不小心磕在了船梆上,頓時顴骨劃出了血。
公荀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人拖上船,看着兩個濕漉漉的孩子有驚無險,頓時癱軟在船板上,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子墨,多虧有你!”
公浚便知道救他的人叫子墨。手腳恢複知覺之後,擰了身上沁濕的帕子給餘子墨壓住臉上的傷口,奶聲奶氣的說着:“謝謝、謝謝子墨兄!”
轉天公浚還特意給“子墨兄”送了傷藥,囑咐他不要沾水,可是“子墨兄”卻因為公浚母後陳氏不問青紅皂白,冤枉公荀推公浚入水對他冷眼。最後雖收了傷藥,但一句:“謝謝主子。”卻生生拉遠了“子墨兄”的親昵。
那之後,公荀、公浚兩兄弟越發疏離,這個曾經救過性命的“子墨兄”也便消失在人海裏,偶爾遠遠看上一眼,那人站在公荀身後寸步不離。
2、公浚
◎身确在心已死◎
公浚以為餘子墨是為了給公荀寬心來除掉他的,不成想這碗魚片粥竟然無毒。
公浚不知道,餘子墨也記得幼時船上的事。那個濕漉漉的孩童擰幹了帕子,小心翼翼的幫餘子墨擦臉上的血痕,在餘子墨因為疼痛,肌膚不受控制的跳動時,那個渾身冷得直打顫的小王子,竟然沖着他的傷口吹了吹氣:“母後說,吹吹就不疼了。”
公浚更不知道,轉天他送的傷藥,餘子墨真的有用,而且也聽話的沒讓傷口沾水。當餘子墨把送藥的事情告訴公荀的時候,公荀告訴他,自己已經知道了。
“被罰的時候公浚偷偷帶了吃食跑來,陪我跪了大半夜,還因為你說‘謝謝主子’傷心了好一會,我跟他說你就那脾氣。”
餘子墨不語,他是公荀的家奴,不說謝謝主子說什麽。
公荀擡手拍了拍餘子墨的肩,“莫要自賤!你在我身邊雖是要和衆人一般自稱,可我心裏從沒把你當奴才!我的兄弟,你也可親近。”
“兄弟……”
“是,公浚那小子是兄弟!”
年齡相仿的王嗣,只有公浚被公荀喚過兄弟,所以餘子墨心安理得留存了公浚送來的傷藥,就算只剩下藥瓶,也不曾丢棄,直到現在。
他命裏的溫暖太少,所以星點都特別珍惜。尤其是幼時不摻染雜質的好,他總是銘記。蘇韻熙無意間的一碗熱飯,公荀危難時的相救,公浚的記挂……甚至是校場午後,他随公荀入屋,公浚揚着笑臉給他也倒了杯涼茶跟他說了一句“子墨兄,你也別站着啊,來喝杯茶解解暑,讓我王兄多歇會!”
餘子墨都記得。
只是後來兄友弟恭被王權争奪攪得面目全非,他感念的和感恩的成了對立,餘子墨選了對自己有重恩的。
一別經年,沒想到再這樣對面而視的時候,一個是敗寇,一個已是新主的心腹重臣。
公浚咀嚼着魚片的唇依舊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