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審判:你·有·罪
魔尊望着眼前劍意沖霄并肩而立的倆人, 握笛的手指幾不可見的微微一顫。
他的目光攝人一般緊盯着燕閑雙眼,又移向了她的面容,最後落在她的肩上。
那裏為了助力而從丹田處蹦出的鹽鹽正撐坐着,雙腿還很不老實的蕩蕩悠悠, 面上一派嬌憨天真之氣。
魔尊看着小元嬰那副同燕婉近乎一模一樣的相貌, 嘴角越繃越緊, 面色逐漸冰霜。
他道:“好膽色,你爹倒是教了你不少!”
他話音剛落,天色驟然深沉, 本就黑壓壓一片的雲層翻湧成波濤怒海,而與之對應的大地瞬息之間化為了赤色熔岩, 範圍內的修士們立時騰身而起飛至半空,躲過了滾滾襲來的熔漿。而沒有神通無處躲避的魔族士兵們就如同置身于煉獄之中, 這一瞬間他們被剝奪了身體的感知, 皮骨肉就仿佛被切割稱重的肉豬, 給了人被淩遲的錯覺。
一片凄厲慘叫中,魔尊收起竹笛, 雙手高高舉起, 玄色長袍随風在他身後獵獵起舞, 他閉目俯首神情肅穆。
“公平起。”
随着他平靜的語調,一座巨大的金色天平從天而降。
燕閑驟然色變,驚疑不定。
天平不受任何阻礙, 無視所有反擊, 不給人任何抵抗的機會, 以不容置喙的勢壓将戰場中所有人從天空中強行壓落在地面。戰場外龍吟聲驟然響起,宗廟中龍神極速而出,巨尾狠狠拍下, 卻無法動搖籠罩在戰場的結界分毫。
魔尊的目光沒有給任何事務分毫,此刻的他仿佛無情無欲的人偶,肅立于天平之下。光輝從天際灑落,為天平鋪上了一層榮光,這一刻神情肅穆的魔尊不像是控魁起屍的大魔頭,反而神聖如神子。
“梵清!!!”燕閑怒吼出聲,“你瘋了嗎???”
她認出來了!世界除了梵清哪還會有這種瘋逼!
可被稱為梵清的魔尊卻沒有給燕閑任何眼神,從天平出來的那一刻起,他的自我和人性就仿佛被壓到了身體的最底層。這世間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再阻止他。
“不睦者,有罪,入疱裂。”随着梵清沒有聲調起伏的話音落下,結界內就有一批人被無形的力量提拉而起,摔落在天平的一端。
另一端砝碼的重量無法平衡,稱着人的一端重重落下。一個赤紅色的“罪”字浮現在天平正中央。
“啊啊啊啊啊——我的臉!”天平上的人接二連三地尖叫着捂住了臉,他們的臉上身上,每一寸皮膚上都被層層疊疊鼓起的膿包覆蓋,膿包不斷脹大,在皮膚承受到極限之後又瞬間破裂留下巨大的瘡口,血混雜着膿液留下,下一秒又有膿包在新生的皮膚下滾動。
疼痛讓他們不再有思考的餘地,只能不斷的翻滾,最終跌落下天平。毫無防備的在高距離跌落讓他們摔得骨斷肉碎,但他們竟都還活着,仿佛一灘被煮沸了不斷鼓泡的膿液。
“嘔——”沒有一個修士在這一次被拉上天平,但眼前的這一幕已經讓不少人忍不住生理性的嘔吐欲.望。
燕閑咬牙,頂着踩在煉獄上帶來的皮肉幻痛向梵清靠近。
沐浴在聖光之下的梵清卻平靜如常,“不義者,有罪,入呼呼。”
又是一批人被拉上天平,天平再次重重落下,伴随着“罪”字的又一次升起,天平上的人不由蜷縮跌落在地,他們的皮膚青白如死人,渾身因劇寒而蜷縮痙攣,牙間不斷的發出咯咯的顫抖撞擊聲,牙齒一撞即碎,如粉末般漏出口腔灑在地上,但他們已經無力呼痛,只有斷斷續續的嗚呼嗚咽之聲在他們喉間悶響。
“瘋了,這是完全瘋了。”燕閑每走一步都覺得全身劇痛,就是刀尖火海走一遭也不會有這般痛苦,“等你清醒了我一定要敲扁你的腦殼!”她咬牙切齒,提氣盡量摒棄了痛覺,但再次邁步時卻是一個踉跄。
旁邊伸出一只手及時的架住了她。
燕閑擡頭對上的就是一雙圓瞳,靈霄撇着嘴,語氣中帶着點幽怨:“你怎麽又把我丢下了,我可是你的劍。”
燕閑笑了,她放任自己的身體依靠在靈霄身上,讓靈霄為自己承擔一些重量,就如同她當年倚靠着她的劍一樣。
兩人蹒跚着向梵清靠近,另一邊的梵清仍是無知無覺的進行着他的審判。
“不道者,有罪,入大紅蓮。”
所謂不道者指的是殺死無罪或罪不至死之人三人亦或是曾肢解過他人。在這片戰場上的衆人裏,修士們大多篤信因果,一般不會造無必要的殺孽,但魔族士兵們,這麽多年的燒殺搶掠裏又有幾個人手上不沾着幾條無辜的人命?
戰場瞬時間變得空曠無比,幾乎只剩下修士和行屍走肉一般的屍魁還停在地面。
“罪”字再次亮起,整片天地一瞬間從熔岩赤漿變幻成了冰天雪地,燕閑腳一滑連帶着靈霄一起摔倒在冰面上,呲溜滑出老遠。兩人緩了半晌才龇牙咧嘴忍痛坐起了身。但他們還沒站起來目光就被天平上的場景拉了過去。
天平上那是一座高不可見其頂的冰峰。無數的人此刻牢牢的與黏連在冰峰之上,極寒到超出自然極限的溫度将他們的身體凍得比堅冰還硬,伴随着咔擦的冰裂之聲,皮骨肉便如同綻開的花瓣一樣碎裂成瓣,目之所及之處已看不出絲毫人形,只有紅紫色的碎肉堆疊。
“……艹……”燕閑無法用言語形容此刻的複雜內心,但她知道和一個失去理智的瘋逼任何溝通都沒有用,唯一的方法就是打醒他。
沒有時間了!她不敢想象梵清能瘋到什麽程度,接下來又會有怎樣的審判,必須要盡快阻止他!
她和靈霄再顧不得多想,不去管自己的手掌被冰面粘連下的血肉,也不去顧極溫下僵硬脆弱的骨架,只一心要迅速接近梵清。但這看似短短的距離,卻又似總也走不到頭,燕閑不過又接近了寸許,下一個審判已經來臨。
“不忠者,有罪,入衆合。”
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竟纏繞上了靈霄的身體,拉扯着他向天平而去。
“放你的狗屁!”燕閑暴怒,這一刻她丹田急速轉動,歸位後的小元嬰在內盤腿而坐,巨量的靈力從囟會穴灌頂而入,瞬息間就完成了無數個體內回轉。燕閑忍受着強行擴寬經脈帶來的疼痛,一手死死抓着靈霄的手臂,打死都不準備松手。
凝聚成股的靈力捆綁着靈霄用力往下拉,看不見的力量纏繞着靈霄使勁往上拔。即使靈霄本體只是一把隕石練成的劍,但此刻他也體會到了仿若車裂般的疼痛。
燕閑雙目赤紅,又一次催動丹田,小元嬰已滿頭細汗,卻仍咬牙硬挺着。再次加碼的靈力席卷而上将靈霄整個包裹其中,靈霄自身的靈力同燕閑的靈力混雜在一起,逐漸凝成了一股。
看不見的力量猛地一縮,反重力作用下,靈霄狠狠的砸回冰面上,碎屑散去,再出現時竟是變回了劍身的狀态。
那道看不見的力量在周邊徘徊一圈,最終不知是因為靈力的原因還是靈霄化劍的原因,再沒有試圖帶走靈霄。
燕閑上前撿起了靈霄。劍鋒、重量、色澤、制式,一切都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毫無二致的手感就仿佛一切回到了從前。
如同缺失的半身終于回歸,這一刻盡管情況依舊危急重重,燕閑仍是不由自主的恍惚了一瞬,醒過神來之時,她只覺內心充滿了安定之感,便是此刻讓她再去飛升一次,她想來也不會害怕絲毫。
“靈霄?”她撫摸着劍柄詢問道。
靈霄劍微微一顫,微弱的劍芒與燕閑應和。
我沒事,只是暫時變不成人了。
是暫時的就好,燕閑長舒一口氣,将先前備用的劍收回儲物法寶,握緊靈霄,再次對上了天平下肅立的梵清。
這時的燕閑面色也冷了下去,也不知道她離開這數百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梵清這狀态實在太過頭了。現在靈霄不能再支撐她,她得靠自己走到梵清面前打醒這癟犢子!
盡管先前梵清對靈霄仇恨誤解頗深的模樣,但此時審判中途的異樣也沒能讓他的情緒有絲毫的波動。他就如同一個設置好程序的玩.偶,不關閉開關就會毫不猶豫的執行,直到審判結束。
燕閑在接近,審判也在繼續,一項一項罪名羅列又執行,逐漸有修士也被拉上了天平。修士中也有試圖和燕閑一樣靠近梵清的,但他們離戰場中心實在太遠了,本就近在咫尺卻難以企及的距離對他們來說更是難上加難,更多人還是試圖保住同伴和自保。
靈力在結界內對傷勢的修複微乎其微,冰天雪地之下,燕閑卻因疼痛而沁出了一身薄汗,但她顧不上這些,只差一步!就差一步!她一定要削醒這昏頭玩意兒!
“謀反者,有罪。謀大逆者,有罪。謀判者,有罪!”從沒出現過的三重審判突兀出現。
燕閑倏地擡頭望向梵清,此刻的梵清竟像是從金光中誕生,他外露的皮膚已經失去了人的特質,光滑生硬的泛出一層無機質的光芒。他擡眼望向燕閑的瞬間,金色的光芒從他眸中一閃而逝。
面具下他揚起了唇。
你·有·罪。
燕閑從梵清的口型中判斷出了他所說的話。
徹骨的悚然從脊椎一路竄上天靈蓋,燕閑已經凍到對溫度失去感知的身體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