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雙胎

聽到長姐的聲音, 李雲蘿終于抑制不住,失聲痛哭:“阿姐,請醫正進來, 我要救我的孩子!我要救孩子!”

李仙芝紅了眼圈,啞聲道:“好。”

李玺也沒出息地哭了,一邊哭一邊唧唧咕咕地叮囑:“阿姐你蓋嚴實些, 擋着風, 我要開門了……”

“我蕭家的門, 誰許你開了!”蕭劉氏還沒看清形勢。

“我許的。”蕭子睿雙目赤紅, 一把推開房門, 對着醫正深深一揖,“徐醫正, 請務必保住縣主!”

禦醫正點了點頭,被徒弟攙着進了産房——到底是顧及李雲蘿的名聲,他特意帶了兩個女徒弟。

蕭劉氏當衆被兒子下了面子, 一怒之下甩了蕭子睿一個耳光。

極響亮的一聲,院中瞬間安靜。

蕭子睿十歲喪父,母子倆相依為命十餘載,蕭子睿小小年紀就撐起三房家業,為人處事從無錯處, 這還是蕭劉氏第一次打他。

母子兩個都怔住了。

蕭劉氏想擡手給他揉揉,剛好聽到屋內的動靜,轉而惡聲惡氣道:“不孝子!我養你這麽大, 就是讓你聯合外人來氣我的嗎?”

蕭子睿眼中流露出痛苦之色,還有失望。

這是婆媳之間拈個酸、吃個醋的小事嗎?他的妻子命懸一線, 搞不好就是一屍三命, 他娘還在計較內人還是外人?

他毫不懷疑, 此時此刻,倘若換成蕭劉氏躺在屋內,李雲蘿定放下所有芥蒂,不遺餘力地救治她。

不是他不孝,是要分輕重緩急。

蕭子睿寒了心,一句都不想解釋,緩緩跪下來,沉聲道:“母親要打要罰,悉聽遵便,雲蘿,我今日必須救!”

“你——”蕭劉氏高高地揚起胳膊。

“要打別處去打,別吵到我妹妹生孩子。”李仙芝淡淡開口。

身後近衛随即上前,把蕭劉氏的胳膊一扭,遠遠地丢開了。

李玺的府兵都是大老爺們,不好意思動蕭劉氏,李仙芝的近衛卻不同,一水的潑辣小娘子,蕭劉氏要撒潑,卸胳膊卸腿卸下巴,不帶含糊的。

蕭劉氏氣得渾身發抖,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拖走。”李仙芝不帶任何情緒。

“我也沒使勁啊,怎麽還暈了?”女副将一邊拖一邊嘟囔。

“裝的,”另一副将搭話,“聽說長安貴婦有三招,一哭二病三裝暈,三招一使,別管相公還是兒子,全得俯首貼耳,讓她牽着鼻子走。”

蕭劉氏的眼皮可憐地顫了顫。

蕭子睿腳步一頓,沒跟上去。

蕭尚書要鬧,卻被魏禹攔住。

“尚書浸淫官場數年,還看不清形勢嗎?若無聖意,鎮遠軍豈敢擅闖重臣府邸?”

蕭尚書目光一頓,冷笑道:“李氏女果然不是這麽好娶的,明日早朝見!”

說完,便拂袖而去。

李玺眨眨眼,“他想幹嘛?”

李仙芝譏諷一笑:“無非就是聯合禦史臺上書參奏福王府,順便再奪了我的兵權。這幫文官除了動嘴參人,還會什麽?”

“那不怕,又不是咱們的錯,讓他參去。”李玺理直氣壯道。

魏禹抿唇,垂眸沉思。

這不是誰有理誰就能贏的事,大業雖然看似民風開放,到底是男尊女卑,掌權的都是男人,是這些頑固守舊的世家門閥,縱然皇室也不能一手遮天。

——若非如此,當年李鴻對鄭嘉柔也不會求而不得。

即便是中宮嫡出的公主,出嫁後也要對公婆長輩客客氣氣,輕易不會在婆家作威作福,怕的就是禦史臺的奏本遞上去,史書上都要留下罵名。

這次的事,若真鬧起來,蕭氏必會聯合所有世家一起讨伐福王府。

尤其是那些娶了公主、縣主的人家,絕不會允許福王府開這個口子,讓那些姓李的兒媳婦、孫媳婦有底氣折騰起來。

到最後,又會演變成門閥與皇權的抗争。

上次,李木槿的婚事,他和聖人算是小勝一籌,這次……恐怕沒那麽簡單了。

李仙芝看了魏禹一眼,又看向李玺。

李玺正扒着門縫,一臉緊張,“我二姐姐怎麽樣了?還有我小外甥!”

“行針有效,小王爺且安心。”醫生的聲音蒼老平和,帶着安撫人心的力量。

此話一出,李雲蘿的小丫鬟們先哭了起來。

“聽到了嗎?醫正說行針有效!”

“是是!縣主會平安的,小郎君也會!”

小丫鬟們不約而同地跪在臺階上,誠心祈禱。

這都是李雲蘿平日裏的好性情換來的。

李玺把嘴湊近門縫,大聲道:“阿公,您好好紮,疼一點也沒關系,等我小外甥生下來,我給您送輛金馬車,純金打的!”

屋裏屋外一群人,情不自禁笑起來。

許是為了讓李雲蘿放松,禦醫生也笑呵呵回了句:“就算小王爺送了,我也不敢用,怕壓斷我家老牛的腰。”

衆人又是一陣笑。

李雲蘿依舊痛,卻不像方才那樣的一味壓着了,痛時就喊,陣痛過去就含片老參補補體力,産婆甚至把她架起來,踩着軟墊走了兩圈。

産婆的徒弟開門出來,朝李玺揖了揖身,“小王爺是有大福氣的,妾鬥膽向您讨樣貼身物件,放在縣主枕頭邊,護佑胎兒平安落地。”

“還有這講究?”李玺往身上摸了摸,一口氣把随身的香囊玉佩金線絡子都扯了下來,“拿去拿去,一個角擺一個。”

“只要一個便好,多了反倒不靈了。”

“其餘的給你們了,辛苦諸位。”

産婆徒弟一笑,爽利道:“這可不成,師父有規矩,可不能借機坑人——小王爺若高興,便再開開金口,說說縣主腹中是男是女。”

“一男一女,龍鳳呈祥。”李玺毫不猶豫道。

“幾時落地。”

“我小外甥,當然要随我,日頭落山之前!”李玺也不知道哪來的自信,脫口而出。

許是禦醫正的針法對了症,許是李雲蘿見到家人,心情放松下來,許是先前做的所有準備在此刻發揮作用,四四方方的小院将将被高牆的影子遮住的那一刻,屋內傳來嬰兒啼哭。

“生了生了!”

“頭胎小郎君!”

屋裏屋外一片歡呼。

“別慌別慌,還有一個。”

“縣主再辛苦辛苦,很快就好。”

“有勞各位。”盡管氣虛身痛,李雲蘿依舊溫和周全,沒有絲毫苛責抱怨。

産婆暗自笑笑,這樣的人,必有福報。

一碗參湯喝下去,第二個孩子呱呱落地。

“果然是個小娘子!”

屋內,醫女産婆大大地松了口氣。

屋外,小丫鬟們喜極而泣。

蕭子睿哭得最兇,邊哭邊說:“生完娃娃還要生紫河車,煩請諸位耐心些,別急着按壓,別讓她疼……”

李玺翻了個白眼,最疼的都過去了,這時候馬後炮個球球!

“二姐姐,你想吃什麽,我去做,不,讓書昀兄去做,他什麽都會!”不僅要争寵,還要順便秀個恩愛。

李雲蘿難得任性了一回,說:“我想回家。”

“那就回家!”李玺一口答應下來。

不用他動嘴,李仙芝已經安排起來。

先派人給太後和聖人報喜,同時向太後請旨,允了李雲蘿回王府養胎。

又派人回去安置屋子,壽喜院中李雲蘿的住處一直給她留着,稍微收拾收拾就好。

蕭子睿趁李玺不注意,溜進産房看妻兒去了。

魏禹指揮着他院裏的人,準備馬車,調派人手,從容淡定不張揚,讓人不由信服。

小丫鬟們很聽他的話,喜氣洋洋地收拾起來,把李雲蘿平時喜歡的、常用的都帶上,一副徹底搬走,再也不會回來的架勢。

李仙芝看着魏禹,若有所思。

李玺窩在竹椅上自閉。

他最先給楊氏送的信,如今太後都派了三撥人過來問話了,聖人也送了許多東西過來,楊氏那邊連個動靜也沒有。

李雲蘿雖然不是她親生的,卻是最孝順的,當初楊氏病着,都李雲蘿衣不解帶,貼身伺候。

李玺難免心寒。

李仙芝察覺到他的情緒,正要安慰兩句,魏禹已經先一步過去了。

她眼睜睜看着這個穿着五品官府,長着一張小白臉的男人飛快地握了下自家小寶的手。

丈八長矛蠢蠢欲動。

“小寶,二姐姐怎麽樣?都怪柴呱呱,非要拉我去喝酒,方才碰見無花果才知道!”

李木槿一臉慌亂地跑過來,後面還跟着柴陽和柴藍藍。

柴藍藍同樣一臉擔心,“我拿來兩根百年老參,看看二姐姐能不能用得——”

“壽安縣主?!”柴陽突然開口,“您……回來了?”

李仙芝板着臉,矜貴地點了點頭。

不明白這小子為什麽一臉激動,明明兩家有舊怨來着,從前在學宮讀書時,她可沒少揍他。

“您何時回來的,我沒收到信兒……不是,我的意思是,邊将回京,理應金吾衛去迎,聖人沒下旨……”向來沉穩的柴陽,不知道怎麽回事,語無倫次。

李仙芝笑了一下,說:“明日鎮遠軍才入京,我提前進的城,去拜見祖母和聖人的時候,剛好碰見進宮報信的人,便一并跟過來了。”

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還解釋得這麽清楚,柴陽受寵若驚,又不知如何表達,像兒時那般,重重點了點頭。

李仙芝看着他身上的校尉服,暗自嘆了口氣。

父親的死,聖人還沒過去呢?

其實,她心裏也過不去。

李木槿這才看到自家長姐,第一反應不是激動,而是慫。

連忙躲到柴藍藍身後,飛快地整理着衣裳和頭發,還讓柴藍藍幫她檢查——宛如被打手心支配的小福王。

柴藍藍悄悄看向李仙芝,這,就是她最想成為的人。

李仙芝執了執手,道:“多謝二位,舍妹已順利生産,母子平安,不日喜訊就會送到大長公主府上,屆時,還請到福王府喝杯薄酒。”

福王府?

柴氏兄妹對視一眼,聰明地沒有多問。

李雲蘿那邊已經順利排出胎盤,兩個小娃娃也擦洗幹淨,包裹得嚴嚴實實。

李玺跑去求禦醫正了,非要讓他去福王府住幾日,确保李雲蘿和娃娃們徹底平安了再回家。

禦醫正原本是民間聖手,專精婦科和兒科,當初之所以會被聖人請進宮,就是為了照顧李玺。

李玺自小就“阿公、阿公”地叫着,禦醫正打心眼裏疼他。

小福王一撒嬌,誰架得住?

“就算要去福王府,也得容老夫歸家收拾幾件衣裳?”

李玺脆生生道:“您只管舒舒服服地去馬車上坐着,衣裳啊,藥箱啊,醫典什麽的,我叫人去取——您要怕一個人寂寞,我把阿婆也一并請去王府!”

禦醫正無奈又好笑,只得上了馬車。

魏禹代替李玺,送柴氏兄妹離開。

柴藍藍上了馬車,魏禹把柴陽引到一旁,低聲道:“給大長公主帶句話,蕭尚書,保不住了。”

柴陽一怔,“你怎麽知道蕭尚書是……”

是柴家的人?

魏禹一笑,就算以前不确定,現在也知道了。

蕭家明面上是福王府的姻親,卻對李雲蘿毫無恭敬可言,這就足以說明問題了。

再者,三省六部十幾位老臣,有能力又有家世的全都入了閣,蕭尚書并非沒本事,卻依舊被排擠在龍閣之外,只有一個可能——聖人忌憚他。

能讓聖人忌憚,或者說厭惡的,鄭氏排第一,柴氏排第二。

蕭家在長安的這一支還算不上頂級門閥,不依附鄭家,就只能跟柴氏結盟。

以蕭老爺子自傲的性子,八成做不出依附之事,那麽,最有可能的就是和晉陽大長公主達成默契,一起扶持二皇子。

柴陽眉頭微蹙,低聲道:“書昀,你為何說蕭尚書保不住了?福寧縣主之事聖人并不占優勢,未必就能扳倒蕭氏……你給我透個底,有幾成把握?”

魏禹從袖中伸出手,比了個六。

柴陽又是一怔,抱了抱拳,一臉嚴肅地離開了。

魏禹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深沉。

其實,他原本只有三成把握,李雲蘿月子裏回娘家,确實出格了,就連宗室都不會站在福王府這邊。

然而,只要晉陽大長公主不力保蕭尚書,把握就會變成六成。

晉陽大長公主向來多疑,一旦柴陽把話傳過去,晉陽大長公主勢必會想,聖人是不是拿住了蕭尚書的把柄、會不會連累柴家。

柴家已經沒有多少老底可消磨了,所以,她至少有五成的可能性,和蕭尚書撇清關系。

“書昀兄,快來呀!要抱二姐姐上馬車了!”

李玺激動地喊着,想讓在意的人一起見證這個難忘的時刻。

魏禹勾了勾唇,大步走過去。

李雲蘿已經從産房移到了外間,棉被從頭包到腳,一個縫都沒留。

兩個小娃娃也用錦被包好,眼睛還沒睜開,許是胎裏養得好,并不是皺皺巴巴的醜樣子,反倒肉嘟嘟的,挺可愛。

李玺炸炸呼呼地推開蕭子睿,“我來我來,二姐姐回娘親,當然得是親弟弟抱!”

興沖沖過去,連人帶被一把抱住,“起——”

沒起來。

還差點閃到腰。

衆人憋笑。

小福王臉紅。

蕭子睿讨好道:“不然這次我來,小寶抱娃娃,可好?”

“不行,我再試試!”李玺挽袖子——一定是袖子太長,礙事了。

蕭子睿敢怒不敢言,只得心驚肉跳地在旁邊護着,不讓媳婦摔到。

胡嬌不聲不響地過來,左手推開蕭子睿,右手撥開李玺,手臂一伸,一抱,閑庭信步般把李雲蘿抱上車。

李玺:“……”

魏禹噙着笑,“去抱娃娃?”

李玺把頭抵在他肩上,讓他拖着自己走,“抱什麽娃娃?我就安安生生做個小廢物好了。”

李仙芝瞧着兩人親密的模樣,問:“這位是?”

李玺瞬間繃緊了皮。

魏禹執手,大大方方行了一禮:“下官大理寺少卿,魏禹,見過壽安縣主。”

“不,不用這麽客氣。”李玺突然有點心疼,壓下他的手,說,“阿姐,擇日不如撞日,有個事我想跟你說……”

然後把魏禹往前推了推,自己躲到他後面,“書昀兄,除了是大理寺少卿之外,也是我選中的……福王妃……”

李仙芝挑眉。

手中長矛橫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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