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孔立川是國家話劇院的一級演員,也是華影的客座教授,輕易不到外面給人上課,這次答應來教江嶼,壓根兒就不是為了錢。
他來之前就打聽過了,江嶼這小子話少,于是二人互相打過招呼,了解了一下大概情況後也不多寒暄。孔立川先給他拿了段某電影裏的經典臺詞,測一測他的真實水平。
這段詞對沒有接受過專業訓練的演員來說可能是個挑戰,但對于從小耳濡目染,十七歲考入華影表演系的路景燃來說,就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
“這部電影你應該看過,當時的主角陷入兩難的境地,但當這段臺詞快結束時,主角心裏已經有了一個答案,這中間情緒的變化,希望你能在臺詞中間體現出來。”孔立川知道自己挑得這段臺詞有點難,怕江嶼完全摸不着門路,于是先提示了幾句。
路景燃點頭,已經在找人物狀态了,他垂下眼眸,默了三秒,在擡頭時,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裏似乎已經有了沉重的情緒。
“我從來沒有想過,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孔立川一開始對江嶼的要求也就順利的念下來,情緒的方向找對就行了。節奏、氣息、咬字都可以慢慢學,但當屬于江嶼的那把低沉悅耳的聲音在教室裏響起時,孔立川愣了。
這樣的臺詞功底,壓根兒沒必要上課,科班畢業的表演系的學生,也未必能有這個水準。
路景燃念完臺詞,習慣性地緩緩呼了口氣,看向孔立川。
“你以前接受過其他跟語言表達、聲音塑造相關的訓練嗎?”江嶼剛只說自己沒上過專業的臺詞課,但也有可能接受過主持或者配音相關的聲音訓練。
路景燃搖頭,去年江嶼拍那部古裝劇時就有網友說過,他沒有任何表演相關經驗甚至連訓練都沒有,很有可能翻車。雖說最後劇爆了,江嶼的演技得到了認可,但那種古裝劇,對臺詞功底本來就沒太多要求。“我只接受過聲樂相關的訓練。”
“那不一樣。”孔立川皺眉,江嶼處理臺詞那種游刃有餘的感覺,讓他想起自家外甥,根本不像是個只拍過一部電視劇的新演員。
他琢磨着可能是剛才那段臺詞恰好符合江嶼略帶憂郁的氣質,小夥子憑借過人的天賦一下子找到了對的情緒。換一個人物,換一段臺詞就不一定了。
孔立川于是又找了一段經典情景喜劇裏的臺詞,主人公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吊兒郎當的,跟父母臭貧。
路景燃就是本地人,說話多多少少帶點兒京味兒。江嶼是南方人,說這段詞委實有點難為他了。
路景燃如果正常發揮,很有可能引起他舅懷疑。他在心裏暗暗提醒自己,稍微刻意一點兒,別表現的太自然太好。
即便已經控制了自己的狀态,故意表現出了一點拘謹,控制了一點京味兒,但節奏、氣息、和整個人的情緒還是完美的無可挑剔。
孔立川找不出其他的理由,只能斷定江嶼這小夥子老天爺賞飯吃,比他那大外甥有過之無不及。
當然,江嶼表現得越好,孔立川就要求越嚴,一句一句地跟他磨這段臺詞。
路景燃回家的時候,他舅偶爾也會提點他兩句,尤其每次他有作品上映,他媽和他舅都會在家裏開個複盤讨論會,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路景燃的演技一半是刻在基因裏的天賦,另一半就是這麽一個細節一個細節磨出來的。
兩小時的課程結束,二人加了微信,孔立川拍了拍路景燃的肩膀,“小夥子不錯,保持住這個狀态。”
路景燃心說只要他還用着江嶼的殼子,這狀态就能保持下去。他點了點頭,“我會多下功夫的,”
孔立川看了眼時間,“小江你不急着回家的話,我們一塊兒吃個夜宵?”
路景燃:“……”他舅真是想盡辦法吃夜宵,正想找個理由拒絕。袁黎黎卻悄悄拉了下他的衣袖。
孔立川主動邀請,江嶼作為晚輩如果拒絕就太不識擡舉了,也很有可能錯失好的機會。路景燃心想,他既然頂着江嶼的殼子,就得把他的生活過好。他于是點頭,“行啊,該我請您。”
他說完,便回頭說了個餐廳名字,讓袁黎黎幫忙訂兩個位置。
孔立川驚喜地挑了挑眉,“喲,你也喜歡這家的夜宵?”
路景燃笑,“其實沒太多機會吃夜宵,但我聽說這家的燒烤不錯。”
“那可不,還有烤生蚝烤牛蛙簡直一絕!”這餐廳是孔立川最鐘愛的,每次有機會就約人到這家餐廳吃夜宵。
路景燃讓袁黎黎先回去了,自己開車和孔立川去了餐廳。
“我就知道,你們年輕人也愛吃這些,不過平時為了保持身材,一個個都控制的非常好。我就不一樣了,這些年不怎麽上臺,偶爾放縱一下。”孔立川點了二十個生蚝,四串烤牛蛙。
“您也不能經常吃,不僅影響身材,對身體也不好。”路景燃趕緊勸,不過應該也沒什麽效果。
孔立川一口解決一個烤生蚝,“我知道,家裏人整天叮囑我。今年查出脂肪肝,我家那口子更緊張了,這不讓吃那不讓吃。大半年了,我就逮到這麽一個機會。正好也是高興,難得遇到這麽投緣的年輕人。”他說着要了瓶啤酒。
路景燃試圖阻攔,他舅酒量不行,酒品也不行,喝多了一個人能演一出《茶館》
“沒事兒沒事兒,一瓶啤的沒事兒。”孔立川說着還安撫地拍了拍路景燃的胳膊。
路景燃沒辦法,只好自己也倒了一杯,這樣孔立川能少喝點。
“我這人,最喜歡有靈氣又能吃苦的孩子。可惜這年頭有靈氣又肯吃苦的孩子不多。”
他舅眼睛裏的贊賞都要溢出來了,如果換做江嶼本人,肯定不會有這麽好的表現。路景燃正暗暗得意,就聽孔立川接着道;“你算一個,我大外甥算一個,你知道他吧,路景燃。”
孔立川不怎麽上網,完全不知道路景燃和江嶼是對家的事情,否則也就不會來教江嶼,态度還這麽熱情了。路景燃心說他舅要是以後知道了這件事,肯定會為今晚請的夜宵感到後悔。但當下他只能恭敬道:“路老師,我當然知道。”
“叫什麽老師啊,他朋友都叫他燃哥,你也這麽叫就行。”
路景燃記得他和江嶼是同歲的,具體月份記不清了,反正他出道早,讓江嶼叫聲哥也不虧。
孔立川道:“你比燃燃當年更有靈氣,他剛入行的兩部戲還是有瑕疵,雖然拿了獎,但是在我和他媽看來,演技還是稍顯稚嫩了。主要是年紀在那兒擺着,對人情世态的感悟不夠。”
路景燃:“……”猝不及防的就受到了一萬點傷害!
他在心裏哼了一聲,面上卻笑的十分乖巧,“在我看來,燃哥的每部電影都是經典,都是值得我這種非專業演員學習的。”自己捧自己的感覺還挺爽。
孔立川雖然自己挑剔路景燃的不足,但聽江嶼這麽崇拜路景燃,還是忍不住眉開眼笑,“要學就學他近兩年的作品。”他頓了頓,一拍腦門兒,“燃燃最近在帝都,我給他打電話,叫他一起來吃夜宵。”不等路景燃阻攔,孔立川已經拿起手機。
“這麽晚了就……”
“沒事兒,這小子本來就睡得晚。”孔立川一邊說,一邊撥通了電話。
“喂……燃燃,你幹什麽呢?出來,舅舅請你吃夜宵……什麽?已經睡了?……你最近又沒工作,起來起來,就在你家附近咱倆吃過的這家海鮮燒烤,一會兒我到你家睡,省的人家小江送我……趕緊的!”
路景燃:“……”
作者有話要說: 根本不給嶼哥拒絕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