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雩城
萬妖山,雩城。
妖族的領域受妖神禁制的影響,終年蒙着一層霧蒙蒙的灰,像是凡間烏雲蔽日的陰雨天,晦暗壓抑肆無忌憚地湧滿萬妖山的每一個角落。
雩城東臨往生海,常年受海風席卷,本就壓抑的空氣中又摻雜海風的鹹腥與潮濕。雩城街頭的行客無一不渾身濕氣,衣衫粘在身上,濕漉漉的惹人心煩。
自小生長在雩城的小妖早已習以為常,但初至雩城的雲棠可煩壞了。她和連珩、司徒澈三人混在押送囚犯的妖衛隊伍中,身上披着厚重的盔甲,甲胄內的衣衫像打濕的宣紙糊在身上,走一步粘一下,還帶着陰嗖嗖的涼意。
雲棠幾次想施法将身上的潮氣祛除,可擡頭看見沿路一架接一架的寒鴉柱,只好長嘆一聲,将掐訣的手收了回來。
這次來雩城的只有他們三人。沈天頌的修為太低,跟來難免惹上麻煩。他留在缥缈峰靜心修煉,順便照顧紅燒肉,等雲棠回去接他。
臨進入萬妖山前,雲棠和連珩都服下了南淮準備的異魂草,只要不使用法術,不會被雩城內的寒鴉柱發現。
他們趁押送囚犯入城的隊伍歇息的間隙,綁走三名衛兵,扒下他們的盔甲套在身上,混進了押送囚犯的隊伍,一同進了雩城。
司徒澈說,早年關在羅生塔內的老妖王舊部如今大多已不在羅生塔內;他們或死于羅生塔的九重迷陣,或不願出手與故人厮殺、萬念俱灰自裁了斷。
當然,還有少數最終臣服于新妖王文媚,如今正在羅生塔內做監管者。
文媚為了維持羅生塔內的迷陣能時刻運轉,會将後續抓來的囚犯或誤入萬妖山的凡人等一并送入羅生塔,逼着他們在裏面互相厮殺,讓羅生塔的九重迷陣能夠持續運轉,日日流淌出新鮮的血液。
而雲棠三人押送的這架囚車,正在前往羅生塔的路上。
三人跟在隊伍的末尾,與前方的妖衛有些距離。雲棠小聲問司徒澈:“我聽說當年新妖王奪位的時候,只有樓危這一位下屬。而你們老妖王坐擁整座萬妖山,怎麽會讓她那麽輕易地篡了王位?”
雲棠說的“輕易”并非誇張。文媚從踏入萬妖山到登上王位,只用了不到一夜的時間。
那天是老妖王的壽誕,群妖聚居在妖王殿同賀。午夜的鐘聲一響,赴宴的群妖一同起身祝壽,禮樂齊奏,場面好生熱鬧。
然而本該在此時伴着鐘聲走入殿內、奉上誕辰賀禮的大祭司,卻遲遲沒有出現。
群妖沉溺在一片歡歌笑語中,誰也沒注意到這份異常。而大殿外的百米長階上,一人正拖着長刀、提着一顆頭顱緩緩走來。刀鋒與石階劃出的嘶嘶聲,撕開萬妖山的夜幕,讓整個妖王殿外蒙上一層無形的驚駭。
老妖王還在和群妖把酒言歡,直到一顆圓溜溜的腦袋突然順着紅毯從殿門一路滾到大殿中央,妖王殿內的歡愉之聲才在一瞬間沉了下去。
那顆腦袋,正是本該前來送禮的先任大祭司。
滿殿的燭臺無風自動,樓危提刀站在大殿門口,通體烏黑的罹剎鬼刀還在滴血。
衆目睽睽之下,他緩緩摘下鬥篷,黑色的彼岸花面具遮住他的容貌,只剩那雙空洞如蒙塵的灰色眼眸,沒有光芒,溢滿陰鸷森涼的殺意。
未等老妖王做出反應,滿殿的燭光霎時熄滅,窗棂上透入的月光蒙上凄厲的血色。嘶吼、哀嚎、痛哭,絕望的聲音此起彼伏,血腥氣充斥着整座妖王殿。
屠殺持續了整整半個時辰,溫熱的鮮血從殿內流出,順着長階淌出一條血鑄的紅毯。
直至天明破曉,新妖王文媚才穿着一襲灼如烈火的長裙,熠熠出現在第一抹天光下。
樓危收起黑色長刀,一步步走下石階,單膝跪在文媚身前。文媚搭住他的手,一紅一黑兩道身影,踏過鮮血,踩過屍骸,走入妖王殿,坐上了睥睨萬妖山的王座。
那一晚,整座妖王殿上下數百人,包括老妖王在內,無一生還。
雲棠問道:“萬妖山上下數萬只妖,還有你們五大城主,居然連樓危一個人都攔不住嗎?”
她見識過司徒澈的身手,樓危再強,也不可能讓司徒澈毫無還手之力,何況還有萬妖山的其他四位城主和妖王本人呢!
司徒澈輕蔑嗤笑:“數萬只妖也不過是烏合之衆,樓危一手奇襲直接殺進妖王殿,連妖王都死了,他們怎麽可能和文媚對着幹。至于五大城主......”
他頓了頓,“雖然都是城主,但阿姐也沒必要因為我的個人原因,連帶着高看他們。”
雲棠沒忍住笑出了聲,不愧是他,果然臭屁。
“那你這麽厲害,怎麽沒救下老妖王啊?”
司徒澈不屑地瞥她一眼:“我為什麽要救他?”
他繼續道:“那天樓危出手太快,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老妖王的腦袋已經掉了。四位老城主發現不是樓危的對手,跑得比誰都快。”
他好似在講笑話般笑了笑,“可跑了又如何,還不是連萬妖山都沒逃出去,就被文媚抓進了羅生塔。”
雲棠琢磨着他的話:“你沒參加那天的壽宴?”
司徒澈再次向她投來不屑的目光:“我為什麽要參加?”
說得好像他這位雩城城主早已自立門戶,跟萬妖山沒有半個銅板的關系。
雲棠揶揄道:“那你這麽厲害,怎麽最後還被關進羅生塔了?”
司徒澈擡眸望去,目光剛好落在不遠處高高聳立的羅生塔上。他默了片刻,冷金色的眼眸罕見地洩出一絲悵然。
暗淡的神色一閃即逝,司徒澈斜睨向雲棠,嘴角揚起一抹玩味的笑:“阿姐好像對我很感興趣。”
沒等雲棠回答,一旁始終默不作聲的連珩輕咳一聲:“前面有情況。”
一句“臭不要臉”臨到嘴邊,又被雲棠收來回去。她擡頭朝前看去,神色立刻嚴肅起來。
漆黑如夜色凝聚而成羅生塔就伫立在不遠的前方。自塔內滲出的血氣缭繞在六角塔樓上,塔角的銅鈴随風搖出瘆人的聲響。
羅生塔共九層,越向上,塔身越窄。九層塔樓向上收攏,最後凝聚出一根骨刺般尖銳的血色塔尖。
一名左手執刀的黑衣人正站在羅生塔頂。
“是樓危。”
雲棠在鬼市見過他,他即使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也能讓人聯想到從地獄深淵踏血而來的惡鬼。無論是誰,只要見過他一次,都很難忘記他。
“他怎麽會在這?”司徒澈的神色少有的嚴肅。
樓危是萬妖山的大祭司,大多在妖王殿鎮守,沒有特殊情況,不會到雩城來。
連珩向雲棠靠近半步,又沉聲提醒司徒澈:“他的目标未必是我們,別輕舉妄動。”
言談間,樓危竟從羅生塔頂一閃消失,再出現,已經站在了押送犯人的囚車前。
樓危一夜屠盡妖王殿內數百人,時隔百年之久,萬妖山的小妖依舊聞之色變。一見樓危握着罹剎鬼刀帶着一身殺氣走來,押送囚車的小妖們瞬間膝蓋一軟,撲通一聲,齊齊跪在地上。
只剩下雲棠三人和囚車另一側一名妖衛呆愣愣地站着。
雲棠當機立斷,拽着連珩矮身蹲下,又伸手去扯司徒澈。而司徒澈巋然不動,半晌回頭笑道:“放心,他看不見我。”
得,忘了!
這家夥在雩城裏可以使用法術。
方才忘記下跪的小妖也忙跪下,而樓危已經在囚車前停下腳步。他的目光在那名小妖身上停留片刻,突然擡起手。
簌!
幾乎不可見的一道黑霧襲來,小妖瞬間被抓至樓危的身前。頭盔被黑霧掀開,盔甲下的小妖竟是一名面容精致秀氣的少女。
她被扼住咽喉,拼命掙紮,憋了滿臉通紅依舊毫無顧忌地罵着:“王八蛋!惡鬼!走狗!你放開我!”
樓危的目光中沒有任何波瀾,反手将她丢到一旁。巡邏的衛兵立刻上前将她捆起。
“帶走。”
樓危的聲音有些沙啞,低沉、難掩陰鸷。
雲棠不由得皺了皺眉。
連珩注意到雲棠的神色有異,待樓危走遠,問她:“怎麽了?”
雲棠依舊皺着眉頭:“我總覺得他有點眼熟,聲音也很熟。”
上次在鬼市第一次見他,雲棠就覺得他的身形很熟悉。但她想不起來了,除了鬼市,他們還在哪見過呢?
虛驚一場,三人再一次随囚車趕往羅生塔。
雲棠琢磨着方才的情況,問司徒澈:“方才那名少女,是萬妖山的妖吧?”
外人擅闖,寒鴉柱會出現反應。她和他們一樣混進押送囚車的妖衛中,目标應該也是羅生塔。
“她來羅生塔做什麽?”
司徒澈朝樓危一行人離開的方向瞥了一眼:“不清楚,沒印象。”
囚車很快在羅生塔外停下,押送囚車的衛隊長取出一枚手令嵌進羅生塔大門前的石柱上,漆黑厚重的石門便緩緩打開了。
雲棠原以為羅生塔的大門一打開,會瞬間給人一種即将進入地獄的即視感,然而實際情況比她想得好很多。
塔內的光線雖然昏暗,但十分安靜,沒有鬼哭狼嚎,也沒有濃郁的血腥味,倒是漫出一股淡淡的胭脂香。
入口處是一條向下的石階,衛隊長将囚車裏的犯人趕下來,領着一隊人朝羅生塔的地下一層走去。
羅生塔向上有九層,設九重迷陣;向下有兩層,第一層儲藏登記犯人的名冊,第二層供押送犯人的妖衛和尚未送入上九層的犯人暫住。
羅生塔的第一層只能在每夜的子時開啓,所以押送犯人的妖衛需要暫時将犯人關在地下二層的暗牢裏,待子時一到,才能将人送進去。
一行人沿着石階向下,越往下走,胭脂味越濃,逐漸開始香得刺鼻,令人頭疼。
衛隊長在前面罵了一聲:“琴香這臭狐貍天天塗那麽多胭脂,也不怕把自己熏死。”
話音未落,石階盡頭傳來一聲妩媚的笑:“呦,今天是哪位官爺押的車?快下來讓香香瞧瞧,到底是誰不喜歡人家的香味呢?”
衛隊長忙在嘴上拍了個巴掌,叫你嘴欠!
下了石階,狐妖琴香終于出現在一行人的眼前,豐滿的身軀穿紅戴綠,飛揚的發髻上簪滿了珠花。
雲棠登時傻眼,好家夥,誰家的後花園成精了?
琴香捧着一本名冊湊到衛隊長的身前,貼着他的耳畔吹出一口氣:“官爺,人家不美嗎?”
衛隊長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長得倒是不醜,但打扮得也太驚世駭俗了!
他又不敢躲,只能招手讓其他妖衛把犯人領上來登記姓名。琴香這才放過他,坐回到位置上,将犯人的名字依次記錄上去。
“好了,進去吧!”她擡眸笑道,“距離子夜還有三個時辰,官爺若是覺得寂寞,記得上來找人家。”
說完,抛了個媚眼,驚得衛隊長周身一震,連忙帶隊走人。
哪成想沒走出幾步,琴香竟再次叫住一行人。
“等一下。”
她忽然起身,在隊伍中打量起來。
默了片刻,舔了舔唇角,竟扭着腰支緩緩朝連珩走來。
作者有話要說:
#連珩 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