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狐,薔薇架
寫委托信的人自稱是一位走投無路的母親,為小兒子日夜憂心夜不能寐,很難不讓人動恻隐之心。
璎珞端坐在那位夫人面前時,想起背包裏的那張支票,臉上有些發燙。也許世上真的很少有人能夠不被錢財打動吧,何況不是不義之財,而是為一位和善的夫人排憂解難。
于是這個周六,她放棄了重返海濱小鎮的計劃,接受了委托來到了言宅拜訪。
午後兩點,撐起的白色的遮陽傘下,擺放着同色的簡約茶幾與兩張折疊椅。依約前來拜訪的璎珞,坐在女主人鐘愛的薔薇花園裏,與一位溫柔美麗的夫人一道享用着下午茶。
“牛奶,果汁,還是別的飲料?”女主人的臉上挂着親切的笑容,舉止優雅風度怡人,除了眼下有淡淡青影外,證明确實心中懷有隐憂外,保養姣好的容貌如同三十歲左右的女子。
璎珞的目光早已被精致的點心吸引住了,美味的松餅,精致的酥糕,提拉米蘇上的可可粉是那樣的誘人,芝士蛋糕擺在眼前連女孩子都忘記了保持身材。
一個小時過後。
“……偏偏他父親過世得早,我或許是太過于溺愛他了,竟不知如何管教才好。”
大廚做的糕點可不是輕易能品嘗到的,璎珞忘了接受委托之前的抱怨,一面聽着夫人傾訴,一邊“嗯嗯”地應幾聲,在這過程中,她始終沒有放棄與點心進行最後的決戰。
“初次上門時,我就覺得不妥,這女子美得過火了,能有什麽好的……”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正在吞咽糕點的少女,神情複雜。
少女一雙眼睛靈秀之極,明豔的容顏,襯得身後的薔薇花黯然失色。
璎珞不明所以,一口酥餅還未咽下,不好開口講話,只能眨了眨眼,示意夫人繼續說下去。
夫人啞然,故作若無其事地倒了一杯茶,托在手中慢慢地喝起來,好一會兒等尴尬勁頭過了,正待要開口,一位打扮得嚴肅拘謹的老婦人匆匆入內,站到夫人身側俯下身耳語了一句。
璎珞并非有意偷聽,只是離得太近了,加上超人的靈覺,讓她很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句話:
“大少爺回來了。”
夫人面色一黯,露出了些微的躊躇,委婉地對璎珞道歉說要失陪片刻,匆匆起身離開了。
女管家沒有跟着夫人離去,而是和藹地看着璎珞,問道:“還想要什麽點心?”
璎珞認得這位發髻梳得一絲不茍的老夫人是這戶人家的女管家,她登門拜訪的時候,被門房引進客廳,就是這位女管家接待的她,初次見面給她的印象就很好,不像外表那樣古板固執,而是一位爽快利落的老夫人,與她對話比起那位夫人要輕松許多。
于是笑容甜美地問道:“可以随意點嗎?”
女管家笑了起來,離開不過五分鐘,又端來了幾盤精致的糕點,還有草莓奶昔與抹茶冰淇淋。
璎珞的眼睛亮了起來,愈發覺得這位老夫人是個好人。
笑眯眯地看着她吃着甜點和冰淇淋,女管家在一旁輕聲道:
“少爺今天回來了,過會兒我帶你過去見見他。”
璎珞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想了想問道:
“你家少爺不是帶着那狐……咳,他女朋友出門游玩了,怎麽回來得這麽快?那女……女人也跟他一起嗎?”若是一會兒就要交手,總要問清楚才好。
女管家微笑地搖了搖頭,糾正道:“不是小少爺,他們要到晚飯時間才回來。”
诶?那就是說還有一位大少爺了?好像剛剛女管家是這麽對那位夫人說的:“大少爺回來了”。
可是,方才那位夫人滔滔不絕地傾訴了一個小時,話題都是圍繞着她的小兒子,除了與那位“狐貍精”相關的事外,大部分時間都在誇贊小兒子的聰明、懂事、禮貌、乖巧……偶爾也帶過一些家中的情況,卻從來沒有提及在這個家裏生活的還有她的大兒子。
不過這是人家的家務事,不好多問只能裝糊塗略過,一面想着,璎珞委婉地表示了拒絕:
“你家夫人在和你家少爺說話,我不好過去打擾吧?”
“夫人與少爺說不上幾句話的。”女管家淡淡地回答,然後又補充了一句,
“這家中的事,總是要少爺做主的。”
璎珞恍然大悟,原來那位大少爺才是這家現在的主人。她的小腦瓜裏飛快地腦補了一整部的豪門狗血劇:情景一,大少爺是前妻的孩子,而剛才的那位夫人是後媽;情景二:大少爺是流落在外的私生子,長大後回來奪權的;情景三:第三者出沒的狗血劇情。都怪高中的同桌是言情小說的愛好者,最愛“霸道總裁愛上我”系列,整天給她講豪門秘辛狗血倫理劇,直到上了高三,被班主任發現了,以影響學習為由收繳了一抽屜的小說,從那以後璎珞才免受荼毒。
片刻過後,女管家将她引到客廳,輕聲朝裏面說了一句:“少爺,客到了。”然後朝着璎珞微微一笑,就退了出去。
璎珞站在門口,一眼就看到了靠牆的沙發上坐着的青年,他身後的牆上挂着一幅壁畫:豔麗的薔薇架下,年輕的夫人眉眼溫柔地看向手中牽着的兩三歲大的男孩。
璎珞的心思并沒有放在猜測畫中人是誰上,她的目光直直地投向坐着的那人。
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那位莫名其妙出現在酒店制服了自稱是“饕餮”的怪獸的孤僻青年,化身成豪門的少爺,慵懶地坐在沙發椅上,襯衫解開了兩粒扣子,一副閑适的家居模樣,舉着紅酒杯,淡漠地朝她看來。
惟有這個不讨人喜歡的眼神,倒還是跟一周前相遇時一模一樣。
他顯然已經知道了她的來意,略帶嘲諷地開口:
“那個還沒斷奶的家夥,算起來滿20歲了還是頭回談戀愛,那女人難免患得患失,神經緊張。”
這樣毫無友愛的語氣提起自己的胞弟,言語之間對母親——不管究竟是不是名義上的——也頗有幾分不以為然,真的好嗎?
璎珞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有些不爽地問:“這既然是在你的家中,為什麽你還不出手解決?”
非要勞動她璎珞大人的大駕?
他忽然一笑,滿不在乎地說:“與我何幹?”
縱然前一句話中已經隐約透露出此人親情淡薄,但如此直白的語氣還是讓璎珞嘆為觀止。不是說顯貴人家不管暗地裏有多少龃龉,人前的表面功夫還是要裝的嗎?
“家母偏愛幼弟,言家的世交,無人不知。”
璎珞幾乎要懷疑他的超能力與讀心術有關了,但是又敏銳地捕捉到他的稱謂,難道說那位夫人其實也是他的生母?不然以他的惡劣個性,怎會好好地稱呼一句母親?
此前種種不靠譜猜測就此推翻的話,那麽沒有什麽豪門恩怨,大概只是非獨生子女的悲哀了吧。畢竟世間父母偏愛小兒子的比比皆是,但是能和大兒子搞得這麽僵的可不多見。
少爺瞥過來一眼,正對上她若有所思地表情,仿佛知曉她在想什麽,于是眼神之中明明白白寫着:你是不是很想聽故事?
既是被他看破了心思,璎珞從沙發上直起身子,端正地坐着擺出一副專心聆聽的模樣,小喵也收起爪子,在她身旁坐姿乖巧,都在等着他繼續往下講。
少爺的目光從一人一貓上掃過,被那如出一轍的亮晶晶的眼神晃了一下,稍微停頓過後方才慢吞吞地說道:
“二十三年前,有位夫人懷着長子的時候,撞見丈夫與初戀情人幽會,從此郁結在心,到後來得了産後憂郁症,神經衰弱之下不認親子,聲嘶力竭地對着丈夫喊道孩子不是她生的,是外面的狐貍精的種。直到生下第二個小兒子,才不藥而愈。”
他的語調平淡,陳述乏味,璎珞卻聽得心上一顫,情不自禁地問道:“那,先前的那個孩子呢?”
“他自幼沒有母親,七歲時父親也去世了。”他頓了頓,音色低沉地做了總結陳詞。
“故事就說到這兒了。”
璎珞還未回過神來,怔怔地問:“就這樣?”
“世上不幸的人太多,這點家事不足挂齒。”
他輕描淡寫,仿佛當真不值一提。而不知為何,少女的心竟似揪了起來,有點鈍鈍的痛。
人類的情感真是玄妙啊,明明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竟也可以輕易産生共情。
“你還真信?”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更舒服地靠在沙發背上,面無表情地看着睜大了一雙明眸的女孩,仿佛在嘲笑她缺心眼。
“騙你的。”
璎珞幾乎說不出話來了。頂着一張面癱臉說着瞎話,這麽拙劣的演技想騙倒誰呀?
覺得無聊開始玩毛線球的小喵擡起頭來,懵懂地看了一眼主人。
喵~您剛才就被他騙到了呀。為什麽一遇上這個男人,主人您總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呢?
少爺站起身來,輕撣一下壓出褶皺的西裝,撂下了一句話。
“報酬那女人既然已經給了,那這裏也就沒有我的事了。”
說完,他就這麽走了。
“小喵,人都說第一印象是不會騙人的,這句話果然是真理呢!”
耍人很好玩嗎?簡直不是人!
貓咪似懂非懂地喵了一聲,按照主人的心思,将那位少爺歸檔到危險人群之中,并且榮幸地占據了僅此一個的位置。
晚宴之前,一對青年男女果真攜手歸來。璎珞站在言夫人的身後瞧過去,跟在言家小公子身後的女子,風姿楚楚,怯怯弱弱的樣子,倒是不太像世俗對于狐貍精的印象。
言夫人對小兒子和準兒媳介紹璎珞時,說是世交家的小女兒,剛好在本城上大學,因此周末前來做客的。由于年齡相仿,晚餐過後,夫人找小兒子說話,而璎珞順理成章的就由準嫂子帶着玩耍。
薔薇園,夜色怡人。
兩個女孩子湊在一起,又不熟,也只能談些逛街或者服飾化妝的話題。璎珞對此都不很精通,随意應了幾句,忽然覺得主宅裏的燈光變得遙遠,四下不聞人聲。
一只塗着蔻丹指甲的玉手,摘下一朵薔薇,放在鼻端輕嗅,“真美,你喜歡月下的薔薇園嗎?”
笑容肆意而張揚,玉容比薔薇還要豔麗,哪裏還有先前怯生生的小家碧玉模樣。
“你是那個老女人請來的吧?啧,只會壞人好事,真是煩人。不如我送你永久的安眠吧。”
忽然之間,薔薇架上浮現出一個奇怪的幽藍色光陣,而那女子懸浮其上,得意地望着她的獵物。
那個少女的一雙明眸注視着她,似乎看不出半點慌張,“請問,你真的是狐嗎?”
那名女子的臉色一僵,手臂一擡,多了一條銀色的長鞭在手中,望向她的目光也兇狠起來,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動手。
真是讓人好奇,此前的“魅”被稱作狐女時勃然大怒,而真正的狐,似乎也不是那麽喜歡自己的種族呢。
璎珞客客氣氣地問道:“這就要動手了?”
狐妖看着她天真無邪的容顏,忽而輕輕一笑:“真是讓人羨慕,你知道嗎?人間真的是讓人眷戀,可是韶華易老,青春易逝。如果要選擇做一個人,就會和凡人一同老去。”
“那太可怕了,我可不願想象嬌美的容顏爬滿皺紋的模樣。”她似乎打了個寒顫,仿佛真的看見了人老色衰的那一天,話音稍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
“可你也知道,我是妖嘛,總會懂一些不傳之秘。”
“把你的青春借給我吧,我會代替你好好活着的。”
“将青春的生命困在這裏,我就擁有了不會逝去的青春年華,會永葆青春永遠美貌。”
璎珞仿佛一直在認認真真地聽着她發表感言,無人發覺,一直跟在她腳邊的貓咪何時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手中不知何時出現的一把短劍。
擡起頭來,少女的神色依然冷靜,“不是要動手嗎?怎麽沒完沒了。”
狐女臉色一沉,手中的長鞭呼嘯而來,伴随着一陣悅耳的鈴聲。銀鞭竟是由一串銀鈴織成的,響動時可以蠱惑人心,令人沉睡不醒。
“雕蟲小技。”輕嗤了一聲,璎珞手中的短劍,忽然如同裝設了機關的針筒一樣,飛出了無數把的短刀,将狐妖手中長鞭上的鈴铛盡數削落。
最後幾把飛刀,擦着狐妖的發髻飛過,頃刻間将她的法陣盡數毀去。
跌落塵埃的時候,聽見有腳步聲緩緩走進,那麽熟悉,不用看就知道是誰。她掙紮着擡起頭,最親密的那名男子的樣貌印入了眼簾。
她勉強地笑着,問道:“我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很難看,你不要看,好不好?”
那個青年神色糾結,看在倒在地上的心上人,喃喃道:
“我雖然喜歡你,但是你不能害人性命……”
“害人性命?”狐妖忽然慌亂了起來,“言郎,這都只是你的幻覺,不不不,是這個女孩,是她制造的幻術。”
“我不認為這是幻覺。”他輕聲而略帶痛苦地說道:“我看到了。”
他畢竟年輕,心上人只是來歷不明倒也不放在心上,就如古代的讀書人,平日何嘗沒有豔羨過聊齋裏的豔遇。但是被困在邪惡的陣法裏,被吸食青春活力而絕望地死去,實在是太讓人不寒而栗了。
後來發生的事不再贅述,璎珞将狐妖傳送到異能檢測局後,不去管悲春傷秋的青年暗自神傷,自顧到為她準備的客房美美地睡了一覺,醒來時已是第二天上午九點,對了下時間,睡足了八小時覺的她心滿意足地洗漱過後,被引至餐廳用早點。
偌大的餐廳只有她一個人,女管家滿臉笑容地在等着她,準備的點心都是她昨日最喜歡的。心情一好,不由話多了起來。
一邊喝着奶茶,一邊問道:
“你家夫人,不喜歡自己的大兒子嗎?”
管家老夫人被如此耿直的問話弄得一愣,随後,微笑着嘆了一口氣。
“少爺在七歲的時候覺醒了異能,那時候老爺剛過世,夫人情緒不穩定,陡然發現自己的兒子擁有普通人不具備的能力,一時驚吓過度,竟然糊塗到不認親子。”
她嘆了一口氣,“少爺也是可憐,父親過世得早,偏又攤上這麽個軟弱的母親。”
璎珞回想那位夫人舉止雍容,慈愛溢于言表,怎麽也想不出患過心理疾病且久病不愈。然而,她認認真真地問道:
“您看着我們這樣的人,不會覺得畏懼嗎?”超自然的能力,對于普通人而言應該是難以接受的吧。
老夫人一愣,随即微笑着回答:“這樣的能力,難道不是老天的恩寵?”
璎珞定定地看着她,不說話。
老夫人仿佛知道她的心思,嘆着氣摸了摸她的頭:“你是個好孩子,跟少爺小時候一樣,有空常來坐坐,想要吃什麽點心盡管說。”
璎珞一時感動,等到走出了這所豪宅,方才想起來……什麽叫做和那家夥小時候一樣?她看起來年紀很小嗎?
解決了狐妖,賺取了一大筆生活費,一切塵埃落定之後,璎珞想的是抓住周末的尾巴快點趕回學校,何況今天對她而言還是一個特別的日子。
可是才出了言宅,楊柳下的圍牆忽然上忽然浮現出一個郵箱的圖案,一個打扮成郵遞員的小小人從牆上跳了下來,将一封蓋着絕密印戳的信函交到了璎珞手上,然後行個禮就回到了牆上不見了。
那是超能力總局的組織委發來的通知,讓她帶上前不久收到的神秘邀請函,前往總部一趟。
“你說什麽?”
超能總局組織委的辦公室裏,響起少女驚訝的喊聲:
“那是我的邀請函!”
對面那個狐貍眼的男子,好整以暇地推了推金絲邊眼鏡,氣定神閑地回答道:
“你贏了比賽,就還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