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方玉這頭陪着況苑況學一道說話,小果兒蹬蹬蹬跑進來:“方先生,您快來。”
方玉咦了一聲:“怎麽了?”
“我和喜哥哥、書童在那屋下棋,喜哥哥嫌我不會,只肯和書童玩,要把我趕去外頭玩。”小果兒嘴裏還嚼着糖,“先生,您一起來教教我好麽?”
小果兒時常跟着喜哥兒在學堂玩,方玉也教他識幾個字,是個極伶俐淘氣的孩子。
方玉被小果兒牽住手往外拖,笑問:“你們在哪兒玩?玩什麽棋?”
小果兒伸出胖乎乎的手對着窗外虛虛一指:“那邊的閣子裏。”
方玉大半時間在外院走動,甚少往園子裏來,對園子各處尚且陌生,小果兒手指之處從未踏足,皺眉頭:“那是什麽地方?”
況苑笑道:“那處建了三間清廈,地方不大,只有一好處,冬日裏烤火看雪景甚妙。”
方玉被小果兒纏得沒有法子,笑向況家兄弟揖手:“小孩子來鬧,不敢不從,請恕在下失陪。”
“先生請自便。”況苑和況學亦笑回,“我兩人坐片刻也走,晚些再和先生喝酒說話。”
況苑還帶了個小厮來,要往園子各處山石亭閣看看瞧瞧,況學惦記着苗兒,待會還要去找自己的媳婦。
方玉點點頭,跟着蹦蹦跳跳的小果兒往外去,路不算近,繞過了大半湖畔,走出水榭許遠,見着前頭一片茂盛蘆葦,一抹入畫粉牆,知道是小果兒說的清廈。
葦叢裏走出個提木桶的婆子,那婆子正沿着石徑澆着兩側的蘭草,兩方錯身而過,那婆子往後退一步,一個不防将手中木柄長勺磕在桶沿,手一抖,半勺水都傾潑在方玉袍角,滴滴答答沿着袍角往下流。
方玉皺眉,抖抖濕噠噠的衣角,婆子忙不疊躬身道歉,索性前方就是清廈,小果兒支支吾吾,一溜煙要跑:“先生先進去坐,我……我去給先生拿衣裳來……”
方玉不疑有他,沿着曲廊進屋,原來此處是呈品字型的三間屋子,屋舍連通一體,中間那間臨水設窗,左右兩間都可出入,方玉進去,見窗下擺着一副棋盤,棋子亂糟糟地堆在桌面還未收拾,喜哥兒和小書童卻不知跑去了何處,低頭無奈看了看自己濕衣裳,嘆了口氣,他對內院并不熟,也不好胡亂走動,身上又弄成這樣,好在室內無人,先将衣裳收拾幹淨,再等着小果兒過來。
那婆子不知從何處拎來個煮茶的小爐,內裏還燒着炭:“實在對不住先生,這是我們煮茶的爐子,先生在此将衣裳先烘一烘吧。”
方玉也只得點頭,道了謝,先在屋內坐下,将衣袍的水漬擰幹,在火上慢慢的烘。
那婆子悄悄走出了清廈,輕輕将門阖上,落了鎖,蹑手蹑腳出去。
施老夫人和況夫人這會兒在主屋說話,桂姨娘和薛大嫂子作陪,田氏帶着苗兒回藍家,甜釀在耳房裏陪着巧兒玩棋,見寶娟進屋朝自己走來,笑道:“二小姐,苗兒和芳兒小姐同三小姐在碧波閣裏玩投壺,差婢子來喊您去玩呢。”
有苗兒在,家裏姐妹相處反倒融洽些,甜釀将手中棋子落下,笑問巧兒:“一道去麽?”
巧兒不願意:“二姐姐去吧,我就在這兒陪母親和嫂子玩。”
甜釀點點頭:“那我們把這盤棋下完。”又扭頭對寶娟道,“知道了,你先回去,我下完這盤棋就來。”
寶娟笑嘻嘻的:“二小姐可快些。”又扭頭道,“婢子和寶月一起說會話好麽?”
甜釀知道寶月和寶娟自小一起長大,私交不錯,嗯了一聲:“去吧。”
一局走完,甜釀出了主屋,自己往園子裏去,碧波閣離得不遠,院內靜悄悄的,只有個小婢女守在門首,見甜釀近前來,笑道:“三小姐和苗兒娘子、芳兒小姐剛一道去清廈裏玩了,不在屋內。”
“知道了。”甜釀颔首,從碧波閣前一踅,沿路往清廈去。
這清廈近水,一色的粉牆朱窗,牆根滿是茂盛蘆葦,看着景致好,但炎炎夏日,呆着有些悶熱,不若水榭通風清涼,衆人都不常往這兒來玩耍,甜釀正踩着石階要進游廊,正見個臉生的婆子攏着個茶盤出了清廈。
那婆子原是迎着甜釀的來路走的,哪知擡頭瞟了甜釀一眼,卻繞到另一側的曲廊遠去。
雲绮躲在近旁一株花樹後,正等着甜釀進清廈後,再悄無聲息上前将門鎖上,見着那婆子送茶,咦了一聲,見芳兒悄悄繞過來,壓低聲音問:“你喊人送茶去做什麽?”
芳兒一愣,她也是心急,才讓那婆子将茶水端進去,臉色有些發白:“怎麽了……”
“我家什麽時候讓不貼身的人伺候茶水了。”雲绮埋怨,“放着婢女不用,找腌臜婆子來送茶,家裏沒人伺候麽?這你也不懂?”
兩人見甜釀磨磨蹭蹭倚着曲廊吹風,在清廈外站了小片刻,要進不進的模樣,雲绮着急:“她再不進去,萬一在門口喊幾聲,等方玉一出來,我們就要露餡了。”
果然聽見甜釀站在清廈前喊人:“苗兒姐姐,三妹妹,芳兒妹妹?”
芳兒咬唇:“我們先出去将二姐姐引開,後頭再想辦法……”
雲绮瞪她一眼,這時卻也沒有更好的法子,和芳兒雙雙從花樹後出來,急急沿曲廊近前,佯裝來尋甜釀,雲绮皺着眉頭:“二姐姐慢悠悠的,倒是讓我們好等,左等右等也不來,苗兒姐姐都等不及走了,好沒意思。”
甜釀含笑看着兩人,哦了一聲:“那對不住了,我在祖母那耽擱了一會,沒想你們散的這麽快。”
“二姐姐我們別處玩去。”芳兒上前,親熱挽住甜釀手臂往外走,“我們去水榭。”
甜釀瞟了清廈一眼,被兩個妹妹一左一右挽着出了曲廊,一路往水榭去。
方玉正坐着烘衣,見那個婆子又進來送茶,道了謝,仍把茶水擱在一側等小果兒,哪知坐了半晌也不見小果兒來,也不見喜哥兒,又聽見外頭隐約有說話聲,想着在此久等也多有不便,于是仍從原路出清廈,哪想門扇緊阖,不知何故被鎖上,繞到另一間屋子出了清廈,先往外院去換身衣裳。
水榭是桂姨娘和田氏常待之處,婢女們也愛在廊下納涼,這會也有不少婢女婆子在,姐妹三人走到此處,雲绮坐了片刻,嫌和甜釀呆着無趣,甩甩袖子去找桂姨娘,芳兒早不見了蹤影,甜釀笑看衆婢女們支着小魚竿在水邊釣魚,問婢子們:“小半日前瞧着個男子往清廈去,是誰呀?”
“是方先生呢。”有婢子道,“婢子見方先生領着小果兒路過。”
甜釀含笑點點頭。
芳兒緊趕慢趕,先到清廈,見屋內無人,桌上還放着一壺清茶,好在茶杯幹幹淨淨,分毫未動,長籲了一口氣,只覺後背的冷汗都幹透,将滿壺茶水盡潑在窗外。
主屋那邊施老夫人要歇半個時辰的午歇,桂姨娘正帶着況夫人往水榭去,約着要打幾圈馬吊,一行人語笑喧阗,桂姨娘見雲绮有些垂頭喪氣的尋來,笑攬在懷裏:“這是怎麽了,這麽大的姑娘還一副這樣憊怠樣。”
“哪有憊怠。”雲绮嘟囔。
況夫人看雲绮,也笑:“轉眼雲绮也出落得亭亭玉立,孩子大了。”
“可不是麽?”桂姨娘滿臉笑容,“也十六歲了。”
也是到了談婚論嫁的年歲,桂姨娘也等着尋個稱心如意的好女婿,這事還需抓緊些,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後來田氏也來,原來是安頓苗兒在屋裏歇着,趕着來陪親家,婢女把閣裏窗都推開,安着桌子臨着水面,吹着徐徐涼風,田氏、況夫人、桂姨娘和薛嫂子坐了一桌打馬吊。
甜釀回了一趟榴園,把清露明霜都帶來水榭玩耍,出了榴園,迎面就撞見方玉和況苑,兩人一路說着話,瞧見甜釀,皆擡手作揖。
“方先生從何處來?”甜釀笑問,“今日一直都不見先生。”
方玉也笑:“此前園子裏坐了半日,再回去換了身衣裳,正好又遇況兄,跟着況兄說些園景建造,也頗覺入迷,又一道回來了。”
一衆人等都聚到了水榭,雲绮和芳兒陪在各自母親身邊看牌,芳兒輕拽雲绮袖子,眼神示意,只見水榭一角,甜釀和方玉并肩站在一處,臉上都帶着笑意,不知在說些什麽。
甜釀和方玉略說了幾句話,領着清露明霜去水邊垂釣,況苑和方玉是男客,過來同桂姨娘和況夫人問候一聲,找了間僻靜小閣,自去喝茶說話。
夫人們打馬吊,熱熱鬧鬧的,翻來覆去說些家長裏短,雲绮不耐煩久坐,招呼芳兒起身:“我們去掬月閣裏玩去。”
又隔窗嬌聲喊甜釀:“二姐姐,你也一道來陪我玩麽。”
“家裏這姐妹幾人,感情真好,看得我們也羨慕。”況夫人嘆道,“苗兒也常惦記着家裏的幾個妹妹們,待一個個出嫁了,還不知怎麽掉淚難受呢。”
田氏和桂姨娘陪笑:“可不是麽,她們姐妹幾人每日同進同出的,和和美美,親親熱熱,我們做長輩的看着也歡喜。”
甜釀回頭,見雲绮當着衆人面笑向她招手,将魚竿交給婢女,自己進了水榭,見着牌桌前桂姨娘摟着雲绮,田氏帶着芳兒,況夫人身邊坐着巧兒,母女幾人個個眉飛色舞,其樂融融。
姐妹幾人伴着往掬月閣去,桂姨娘叮囑:“你們坐着好好說話,別到處瞎跑瞎玩。”
“知道了。”
掬月閣是最東側的閣子,是雲绮慣待常坐之處,窗下就是清湖碧波,景致很好,雲绮和芳兒坐下說了一會兒話,雲绮有些心不在焉的,瞟瞟甜釀:“紫蘇在樓下,我們喊她上來坐坐。”
“她們在樓下踢毽子呢,不若我們一道去踢毽子去吧。”
吹着涼風,甜釀恹恹地有些犯困,去涼榻上坐:“我就不去了,懶得動,在這歇一覺吧。”
“也好,那二姐姐就在此處歇着吧。”雲绮去拉芳兒,“外頭婢子鬧,我把她們趕去別處玩去,省的擾了姐姐安寧。”
“多謝妹妹。”甜釀困得用小扇掩着哈欠,半眯着眼,“夜裏熱的睡不着,白日就容易犯困。”
兩人前腳剛走,甜釀也從涼榻上起身,出了掬月閣,外頭嬉鬧的婢子一個也不見,挑了個避人的角落站着,不過片刻,果然見方玉從別處轉過來,站在門外撓頭,進也不是,走也不是。
方玉是覺得這樣貿然前來,有些不合禮法,但那小婢子說得懇切,站在門首想敲門,聽見旁側響起輕響,扭頭一看,甜釀探首,沖着他微微一笑。
他也有些愣:“婢子來尋我,說是二小姐找我有要緊事商量?”
他以為甜釀找他是為了兩人前陣子在施老夫人面前說的那樁事。
“不是我有事,是雲绮有事。”
方玉一怔:“二小姐什麽意思?”
“是雲绮讓紫蘇來尋先生,再來掬月閣找我。她大概想見你我兩人出醜吧。”甜釀微嘆,“小孩子過家家似的,一趟又一趟,怪沒意思的。”
“出什麽醜?”方玉仔細一想,皺眉悶笑:“被人誤會?”
“大概是。”甜釀想想,“要麽跟清廈那樣,把我們鎖在這關個半日,要麽片刻之後,有一大波人沖進來看笑話。”
方玉訝然,想起清廈,瞬間恍然大悟:“這可如何脫身?”
甜釀笑道:“這閣子下面就是水,若真有人來,要麽先生自己跳水裏,要麽我把先生推下去。”她笑吟吟問,“先生會凫水麽?”
方玉搖搖頭:“并不會。”
“瞧着也不像會的樣子。”甜釀微笑,“那只能委屈先生了。”
方玉瞧着她,眉宇間似乎有憂色:“二小姐的日子……似乎過得不怎麽好?”
“先生怎麽看出不好來的?”
“若是過得好,老夫人也不會找上我吧。”方玉道,“我這種一窮二白的人家,能入貴府的眼……”
“先生不要妄自菲薄,怎麽不說是我祖母慧眼識珠呢。”
方玉也嘆了口氣:“多謝二小姐安慰人心。”
掬月閣臨水一側有條一拃寬的小道,一側是牆,一側是水,甜釀身材纖細,扶着牆能走得過去,方玉卻不太行。
甜釀見他同手同腳,走得痛苦,果真把方玉推進了水裏,低聲道:“等她們走了,你去閣裏待一會再出來。”
雲绮果然帶着一群婢子去了掬月閣,哪料閣中人影空空,甜釀和方玉都不見了蹤跡,再出去,見甜釀依舊和婢女們在水榭旁垂釣。
她氣呼呼地回了掬月閣,後知後覺才知曉屋中有人,方玉濕淋淋坐在閣裏。
門外似乎響起噠的一聲輕響,再去推門,已從外頭落了鎖。
方玉緊皺眉頭,問她:“你讓人鎖門了?”
“不是我……”雲绮懵住,“我沒吩咐……”
外頭有婢女的笑聲,方玉實在忍不住:“喊人來開門。”
雲绮咬牙:“不行,不許出聲,等她們都走了,我們再想辦法出去。”
閣裏不知何時擱了一壺茶水,方玉渾身已有些難受,坐在椅上出神,自己斟了一杯,雲绮坐不住,自己也斟了杯茶水。
未多久之後,兩人的面頰越來越紅,身上越來越燙,越坐越難受,屋內越坐越悶熱。
夕陽落山,倦鳥歸巢,衆人都在,只是不見方玉和雲绮,一問才知,兩人大半日都不見。
桂姨娘唉了一聲,連差仆婢人一間間屋子去尋,還未走出多久,只見掬月閣推開一扇窗來,閃出兩個人影,而後噗通一聲,在湖水裏沉沉浮浮。
衆人大吃一驚,連忙上前,原來水中人是方玉和雲绮,兩人面色透出一股詭異嫣紅,雲绮緊閉着眼,縮在方玉懷中。
這還是炎夏,兩人衣裳都透薄,雲绮的羅裙漂浮在碧波之中,少女玲珑曲線畢露,方玉半沉在水中,還抓着她的一只胳膊。
這場面就鬧得有些不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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