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因果(修) 世間多孽緣,如何能渡?……
“你這裙子,是能抗凍,還是能果腹?”
昔日的話音猶在耳畔,舒明悅神色恍惚了一瞬,待回過神兒,她咬着牙,恨恨捶床,一個兩個,都是野蠻人!
她就喜歡穿漂亮裙子,怎麽了?!不能穿嗎!?她偏要穿!
不過……
舒明悅鼻尖一皺,黯然垂下眼眸,在弱肉強食、資源貧瘠的草原,漂亮裙子的确不值一錢。一支威猛的騎兵隊伍和一群肥壯的牛羊,才是生存下去的本錢。
卻不知又想到了什麽,舒明悅忽然抱着小玉枕滾回床榻,捂住一只眼睛長嘆,最後怔怔地看着頭頂紗幔,又化作沉默無言。
還想他做甚?她再也不會遇見他了。
瞧着她變化莫測的神色,阿婵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輕聲問:“殿下……怎麽了?”
舒明悅悶聲道:“沒什麽……”
那都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她不會和親草原,也不會再嫁給阿史那虞邏。
想通之後,舒明悅斂起沉默發呆的神色,跳下床,高高興興地去試自己的新裙子。君不戲言身後事,只勸憐惜眼前人。
丫鬟上前,服侍着她穿衣。
雪胸鸾鏡裏,琪樹鳳樓前①,十五歲的少女柔枝嫩條,已經有了玲珑曲線,五色長裙柔軟貼身,白皙如玉的肌膚若隐若現。
舒明悅彎眸展顏,在叮咚悠揚的樂聲中跳了新世的第一支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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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舒明悅命人收拾行李,準備去興國寺。正準備去北衙上值地舒思暕奇怪瞥了妹妹一眼,“突然去興國寺做什麽?”
“拜佛。”
舒思暕看了一眼地上的箱籠,“收拾這麽多東西,你準備出家啊。”
“哥哥!”
舒明悅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山上天氣變化多端,我當然得多帶點。山下晴空萬裏,山下雨雪交加,你沒聽說過麽?”
“……”
在小姑娘鄙夷的眼神中,舒思暕摸了把鼻尖,輕笑,“行,我送你過去。”
興國寺在長安郊外,一行人約莫走了一個時辰。
辰時四刻,一輛低調馬車在山腳下勒停,巍峨的寺廟立在山頂,隐約可見飛檐翹角和古木參天。舒思暕留下二十護衛,便掉頭回了長安。
舒明悅裝扮素雅,穿了一身月白色羅裙,沿着筆直一線的青石板往上走。
十五六歲的少女青春窈窕,芳華正茂,恍若朝霞初升。
走過九百九十九階後,便瞧見了整座寺廟的真面目,黛瓦紅牆,花木扶疏,一塊玄底燙金匾額挂在正中間,上書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興國寺。
這寺廟乃是前朝所建,後毀于戰亂,燕侯姬無疾登基為帝後,撥了一筆巨款重新修繕,以金胎塑佛身,以為國寺。
各色車馬往來,香火極其鼎盛。
入了大殿,便見菩薩低眉,寶相莊嚴。
舒明悅點燃一支大香,虔誠地叩了三叩,然後便去了地藏菩薩殿,她爹娘、大表哥和四表姐的牌位都供奉在這裏,以佛音佛法修行。
——武安德昭公主姬青秋
——定元國公舒敬昌
——敏懷太子姬頌
——清河慧公主姬靈韻
舒明悅怔怔地看着四個人的牌位。
“施主來了。”一人從身後走出來,年約七十,身披大紅袈裟。
舒明悅連忙朝他行禮,“普真法師。”
普真颔首,轉身朝後面的小院子走去,舒明悅跟上,自八歲起,她每年都要來興國寺聽普真大師講經,兩人已是十分熟悉。
禪院裏。
兩人對面而坐。
普真面容慈祥,道:“施主近來可好?”
“一切都好。”舒明悅點了點小腦袋。
自重生以來,所有的事情都在朝她期望的方向發展,舅舅、舅母和兩個哥哥,還有她的命運,都會變得越來越好。
普真卻搖了搖頭,盤腿而坐,“施主有心事,往日見施主,不是如此。”
當然。她已經死過一次了,哪能和十五歲時一模一樣。
舒明悅眨了眨烏黑清亮的杏眼兒,沒有說話。
普真一笑,問:“施主想求什麽?”
求什麽?舒明悅眸子一彎,“我想求的東西可多啦。”
普真一身袈裟莊嚴,笑問:“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舒明悅一愣,旋即蹙眉尖兒,噘嘴道:“我還沒說想求什麽呢。法師怎麽好像都知道了。”
普真面容慈祥地看着她。
在這種良久的靜谧對視中,舒明悅忽然眼睛一酸,淚花往上浮,惹得她連忙咬了咬唇,垂下眸子。
“施主想求什麽?”普真又問。
舒明悅低着頭,眼底慢慢浮現了一絲迷茫,她想求什麽?
她想求避免和親關外的命運,想求親人們長命百歲,不要死于非命,還想求大巽基業百年,百姓安康富足。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
……
除此之外……她還想求什麽?
舒明悅抿着唇,忽然擡起微紅的清澈眼眸看向普真,他靜靜地看着她,慈眉善目。她又偏過頭,去看一旁神情慈悲的菩薩。
然而菩薩也不能給出答案,佛渡衆生,他垂着一雙慈悲目看着她,就像在看每一個前來跪拜的善男信女。
她想求……
舒明悅握緊了手指。
良久,舒明悅輕輕吐出一口氣,覺得自己真的是魔怔了,她還想求什麽?愛欲其生,恨欲其死,不牽情心者,視如草芥。
她還想求什麽?
因天時,與之皆斷,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舒明悅朝普真搖了搖頭,“沒有啦。我想求的,我都能做到。”
普真阖上眼,輕輕嘆息。
……
從禪院出來時,已經接近正午,天際的太陽高高升起,金燦的陽光鍍在銅色大鐘上,如一縷佛光傾洩。
舒明悅帶着阿婵和雲珠準備去客房為爹娘抄經書,剛走出不遠,一位小和尚朝她急跑而來,“施主且等等。”
他手中捧着一串鳳眼菩提珠和一本佛經,喘着氣道:“這是普真法師給你的。”
低眉一瞧,那串鳳眼菩提珠打磨光滑,色澤深紅發烏,上面已然有了一層細膩包漿,一看便知佩持之人常把它握在手中摩挲。
舒明悅神色意外,受寵若驚:“如此貴重之物,法師為何給我。”
小和尚撓撓腦袋,道:“法師說施主身上尚有因果未了,他與施主有緣,此珠伴他長久,有驅邪積福之力,這本經書,則可助施主脫離苦海。”
舒明悅瞳孔驟縮,細嫩指尖緊攥。
阿婵吓了一跳。見小和尚說完便要走,雲珠性子急,一把拽住他胳膊問:“小師傅,法師此話何解呀?”
小和尚一臉茫然,“我不知道。”
阿婵不敢等閑視之,連忙輕聲道:“法師可還在院內?勞煩小師傅引路。我家殿下還要拜謝法師的贈珠和贈書之恩。”
“不可。”小和尚搖頭拒絕,仿佛知道她會如此說,道:“法師說他非因果中人,幫不了施主。若是施主想通了,他可以幫施主斬斷因果。”
……
回到客房,舒明悅翻開佛經,上書六個字——《妙色王求法偈》。
掀開第一頁。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
這是,勸她出家?
舒明悅默了默,素指翻開第二頁。
“世間多孽緣,如何能渡?”
“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間萬物皆是化相,心不變萬物皆不變,心不動萬物皆不動。”②
……
彼時,山腳下,膘肥體壯的駿馬勒停,另一路人來了興國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