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愛恨不分明
裴道韞胳膊一痛,吸了一口涼氣,可在小姑娘面前,自然不能顯露。
他神色如常,皺眉道:“三哥找我做什麽?”
裴應星微微一笑,“我不知。”
裴道韞狐疑了一瞬,便信以為真,撓了撓腦袋,看向朝舒明悅道:“要不你等我一會兒?我去去就回。”
舒明悅搖頭搖頭。
“好吧。”裴道韞有些失望,轉身朝她揮了揮手,“那我走了啊——”
舒明悅點點小腦袋。
裴道韞拔腿離開,一溜煙跑了沒影。
舒明悅站在原地,轉身茫然地看了一眼四周,雖然少年時常來裴府玩,但實際上于她而言,已經三四年沒來過了。
剛才被裴道韞一路拽着跑過來,此時突然站定,頗有一種不知此處何地的陌生感。
廊間的風驟然加大,将她裙擺吹得盈盈飄忽,腰間宮縧和發髻上的釵環叮咚作響。
叮鈴鈴——叮鈴鈴——
裴應星緩緩轉過身,盯向舒明悅。
小姑娘背對他而站,身上穿了一套豆綠色的裙子,腰帶一系,便襯得身形愈發嬌小纖細,視線落在她後背上,不經意往下,落在左肩膀下半寸的位置,又想起了那日瞥見的胭脂痣。
“你好了嗎——”女子扭過頭來,白皙眼皮紅彤彤。
和背上的胭脂痣一樣紅。
一種沒由來的興奮情緒忽然充斥了胸腔,無人知曉,那日從蘅蕪居回去後,他晚上做了一場大汗淋漓的夢。
待意識到自己在想些什麽,裴應星神色愈發古怪。
……
裴應星臉色深沉如水,伸手略重地捏兩下眉心,舒明悅一轉頭,就瞧見他臉色緊繃,仿佛下一瞬就要暴怒殺人,吓了一跳。
她沒招惹他吧?這人怎麽突然發瘋了?
不對,不對。
舒明悅心裏咯噔一下,突然想起了阿史那虞邏,兩人真的太像了,雖然看起來是毫不相幹的兩個人,可不經意的動作和眼神幾乎一模一樣。
比如現在。
臉色陰沉得跟誰挖了他祖墳似的。
舒明悅太熟悉這副表情了。
難道因為容貌太像所以神情也會相像嗎?
不經意間,舒明悅的手指攥成了拳頭,心裏慢慢升起了一抹狐疑,她勉強壓下那抹緊張,故意拖長聲音道:“阿史那——”
沒動靜。
他停下摁眉心的手,垂眸看她,“什麽?”
很正常的反應。
舒明悅松了一口氣,剛剛騰起的狐疑也随之煙消雲散,眨了眨眼眸,輕聲道:“我剛才說都利可汗,阿史那葉維。”
裴應星将她的神情收入眼中,面上冷漠陰沉散了些,有些玩味地勾起唇角,看着她道:“怎麽突然說這個?”
“因為……”舒明悅一愣,反應倒是極快,嘴巴飛快地蹦出一套說辭,“小時候……阿爹和我說都利可汗三首六臂,青面獠牙,長得像牛一樣,你在幽州這麽久,肯定見過他吧?”
裴應星的嘴角抽了一下,用一種古怪而又冷漠的語氣道:“沒見過。”
“……”他神情好像有點嘲諷。
畢竟,這世上哪有三首六臂的人。
舒明悅臉色一紅,強調道:“是我阿爹這麽說的。”而且她小時候真這麽以為的,阿爹說她再哭,就叫阿史那葉維把她捉走,捉到草原上去放牛。
她那時候還挺害怕的。
裴應星叉腰扶劍,敷衍地嗯了一聲。
舒明悅最忍不了他這種半搭不理的表情,憋出一句話道:“真的是我阿爹說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問我哥哥去。”
“我有說不信麽?”
裴應星偏過身,好笑地睨她一眼。
舒明悅心頭一堵,臉色又漲紅,可是你剛剛的神情明明是這個意思。然而面上無言可說,只好惱惱地咬了下唇,昂着下巴哼了一聲。
她扭過頭去,決定不再搭理他。
這脾氣。
裴應星挑了下眉,忽然生了幾分調侃的心思,“小公主——”
他彎下身來,放大的俊臉驟然出現在視線中,灼熱的侵略氣息也随之而來。他眼睛比尋常人要深邃,鴉黑睫羽垂下來,在眼睑垂下一片淡淡陰影。
舒明悅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那股若有若無的甜香也卷進了他胸腔。
裴應星神色微微一滞,視線極其緩慢地掃過她面頰,又漸漸往下。那日她背對他而坐,瞧不見正面風光。可是在夢裏,他什麽都瞧見了,一捧雪團,遠比現在豐腴飽滿。
而舒明悅聽見小公主三個字,恍若遭到雷劈,用一種震驚又驚愕還帶着點不可置信地眼神看他,烏黑眼眸睜得圓圓。
以前阿史那虞邏調侃他的時候,也常常喊小公主。
她盯着眼前人,指尖攥緊,神色忽然有些恍惚。
兩世交疊,忽然眼圈一紅,委屈又決堤而來。
秋水似的眸子漸漸濕漉,用一種愛恨不分明的複雜情緒看他。
裴應星瞧見她神色,便知道她又在想另一個人,忽然覺得沒趣了,唇角漸漸垂下去,直起身,冷淡道:“我送你出去。”
剛剛他看出來了,小姑娘不識路,烏珠似的眼睛滿是陌生茫然。
看來她沒他以為得那麽經常來裴府。
這個認知,讓他面上的冷硬和煩躁緩和了一些。
舒明悅在他離開的一剎那,神色恍然清醒,眼前人不是阿史那虞邏,他與她素昧平生,他對她毫無愛恨。
這種感覺十分不好受,無處發洩的難受,舒明悅連忙垂下眼,吸了下鼻子,掩蓋了那些不應該的情緒。
……
出了寧國公府,往右轉就是定國公府,先前舒明悅便準備出門,馬車早已準備好,一行人就在府門前等她。
舒明悅跳上馬車,疏離地道了句多謝,啓程離開。
裴應星站在原地,看着她離去的馬車背影,忽然皺了皺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子善從側門牽了匹馬出來,“殿下,皇後娘娘已經在等着了。”
裴應星淡嗯了一聲,側身翻馬而上。人的細微習慣和動作很難改,比如此時,他和上馬的姿勢還有握缰低喝時的神情,與在北狄時絲毫不差。
……
清寧宮金碧輝煌,陽光透過金絲檀木琉璃在地板上投下斑斓光影,正殿內,皇後瞧見身着玄黑錦袍的青年走進來,一下子克制不住地紅了眼。
如果她的頌兒還活着,也差不多這個年紀,比裴應星小兩歲。
但比起姬頌,眼前青年的骨骼輪廓顯然更深邃,氣勢也冷硬,與她兒子不像。
因為平日皇後與裴應星不在一處,分別見過兩人,倒不覺得容貌有多相似,畢竟男女相貌差異頗多。但兩人坐到一起時,便顯現出熟悉感了。
薄菱唇,桃花眼,細看之下,就連骨骼輪廓也有幾分相似。
這也是為什麽當年寧國公從外面把裴應星抱回來,無一人會對他的血脈生疑。
皇後回過神兒,對裴應星露出親切笑容,帶着幾分許久未見誠摯歡喜,招手讓他到自己身旁坐下,先是看着他臉頰失神端詳,又讓他站起來看看。上次兩人相見,是七年前,那時候裴應星還是十三歲半大少年,一晃經年,已經長成了英武男人。
皇後問他這些年幽州可好,知他還未娶妻,便道:“這次就留在長安吧,叫陛下給你安排個官職。二十歲也不小了,可有中意姑娘?不如長姐做主,在長安貴女裏頭給你挑一個。”
裴應星有點不适應這種感覺,他并沒有見過自己的親生母親,但他知道,他娘與皇後是雙生姐妹,容貌幾乎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是姐姐眼下有一顆垂淚痣,而妹妹沒有。
許是對兒子的寄情使然,皇後的語調愈發關切柔和。
裴應星冷漠面龐也松動了些,道:“有勞長姐關懷。我不急娶妻,晚兩年再說。”他若想要女人,少年時便能有,北狄風俗開放,女子亦是奔放熱情。
他只是不喜,也嫌麻煩,馳騁疆場的暢意滋味,遠比擁有一個女人更讓他快樂。
而且……
裴應星眼底掠過一絲陰影,倘若不能解了身上異常,那他只能把舒明悅帶回北狄去,裴應星這個身份,可不夠娶一個金尊玉貴的小公主。
縱然是北狄可汗想娶舒明悅,恐怕也得頗費一番功夫。
娶舒明悅?
待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裴應星的臉色又不太好看了,這才幾日的功夫,那個小姑娘對他的影響竟然已經這般大了?
皇後聞言有些失望,但見他神情一默,以為他着實對娶妻沒興趣,便也沒再提。而且現在裴應星還無官無爵,縱然娶妻,那些勳貴世家也不會願意把女兒嫁給他。
如此一想,只能作罷。
但在心中,皇後還是暗暗留意起來,準備給這位弟弟挑個妻子。
……
從後宮出來,裴應星接過內侍們遞來的長劍。
時下劍大多三尺長,他的佩劍要略長一些,四尺三寸六分,玄黑隕鐵打造的重劍,劍刃鋒利,削鐵如泥,重八斤十兩。
皇宮規矩多,入殿不能佩劍便是其中之一。
裴應星劍配腰上,離開清寧宮,從後宮到前朝頗遠一段距離,亭臺樓閣,廊腰缦回。本性使然,每到一個新環境,他就會開始打量周圍,一草一木,一物一人。
忽見一處略微荒僻的宮裏處幾道暗色身影掠過,翻屋而入。
裴應星微眯了漆黑眼眸,但身為北狄王子,他對巽朝皇宮的異常沒有任何關懷之意,淡淡收回視線,繼續恍若平常的往前走。
直到行至靠近禁軍北衙地界處,忽然一陣雜亂聲響起,伴随着橐橐腳步聲臨近,周圍被禁軍團團包圍了。
裴應星擡了擡眼,漫不經心地掃視這些巽朝的精銳之師,帶了一種窺探敵軍的審視意味,可以看出來,這些兵士個個精神抖擻,訓練有素。
不過僅是如此單看,也看不出什麽來,還得看軍營裏訓練,戰場上的布陣。
裴應星淡淡掃完,便準備收回視線,忽然又見禁軍兵士朝兩側退開,中間走出一人,那人穿銀色鎖子铠,英俊挺拔,瞧清容貌的一瞬,他微微怔了下。
無他,他與舒明悅很像,輪廓幾乎五分相似。
她哥哥,舒思暕?
一旁的內侍上前,朝舒思暕耳語了幾句,舒思暕偏過頭,打量了裴應星一眼,知他是皇後的弟弟,周圍也無異樣,便揮手放人,“走。”
裴應星又看舒思暕一眼,見他神色緊繃,帶着幾分焦急。他忽地想起那日在風滿樓吃飯,聽到他的聲音,聽那話音,兄妹二人關系似乎極好。
也是,舒敬昌和姬青秋去逝後,舒思暕是她唯一的骨血親人了。
看蘅蕪居的樣子便知,小姑娘時常回家來住。
裴應星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斂下眼眸,也不知在想些什麽,就在內侍催促他快些離開時,他忽然轉身朝舒思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