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顧蘭聽着這話有點不對,?她試探着問了一下:

“鬧別扭了?”

“沒有。”

顧禾搖搖頭,擡眼看着點滴瓶裏一滴一滴往下掉的液體:

“就是覺得,他夠忙了,?也沒必要為我這點小事擔心吧。”

聽了這話,顧蘭看着顧禾,?好久沒說話,?最後揉了揉他的頭發:

“傻小子,長大了。”

“有嗎?”顧禾笑了笑。

“有吧,?但是,?長大也不代表是把事情都藏在心裏,有時候你可能是覺得自己在為對方好,但其實溝通才是最重要的。”

顧蘭也沒想過自己有一天還會在醫院裏教兒子談戀愛:

“我看一眼就知道你心情不好了,?北沅肯定能察覺到,?但如果你不跟他說,他可能就會想你為什麽不願意告訴他,是不是他還做得不夠好。”

“距離有的時候會加深矛盾,有什麽事情可不能憋在心裏自己琢磨,有時候一兩句話就能解決的問題,?可能養着養着就成很深的裂縫了。”

顧禾聽着她的話,?也不知道到底聽進去沒。

他沉默一會兒,突然笑了:

“媽,你好像個情感大師。”

顧蘭敲敲顧禾的腦袋,?又摸摸他的額頭,感覺溫度下去一點了。

她跳開這個話題,?轉而道:

“睡一會兒吧,我幫你看着點滴,等病好了晚上帶你吃大餐。”

“不吃大餐,?醫生說了要吃清淡點,我想喝粥。”

顧禾也有點累,還說着話呢,迷迷糊糊就又睡了過去。

顧蘭伸手理理他的亂發,目光有點深。

她沒告訴顧禾,其實自己并不是因為趙老師打電話說他病了才來的y城,而是前一天晚上,謝北沅給她發信息,說顧禾可能壓力有點大情緒不太好,如果有空的話能不能去陪陪他。

結果這不來不知道,一來吓一跳,這小孩在外面住了兩周,臉都瘦了一圈。

顧蘭心疼得不行,在顧禾睡着後,她給趙老師打了電話。反正明天就是比賽,後面顧禾也不在這多留,幹脆今天就收拾東西從畫室搬了出來。

等輸完液後,顧禾回寝室取行李,他東西不多,只有些衣服和畫具,裝好後發現自己還有本畫冊落在了教室,這就打算過去取。

現在是下課時間,按理說教室應該是空的,但顧禾走到門口卻聽見裏面還有兩三個人在說話。

“性向這東西哪能看得出來?咱班就有兩個同,不知道吧?袁夢和顧禾,我都是聽他們親口說的。”

這個聲音顧禾一聽就知道是誰,這麽欠揍,顯然是白奇。跟他說話的還有一個女生,那女孩驚訝地感慨一聲,随後道:

“袁夢?天哪,我跟她關系還挺好的,你說,她不會喜歡我吧?還有那個顧禾,我一開始還覺得他長得挺好看,想追一下來着,看臉那麽單純,沒想到他早就被男人捷足先登了。”

“我還見過他對象呢,帥是挺帥的,就是看着冷冰冰的,一看就不是什麽善茬。哎,不說了,我真怕我被傳染,聽說他們這種人都挺髒……”

白奇沒說完的話被一陣敲門聲打斷了。

他們吃瓜吃到一半突然被正主撞見,說不尴尬那是假的。

其實顧禾才沒有心情去聽他們說的那些惡心人的話,但奈何這些人嗓門一個比一個大,他在樓道那頭一路走過來,聽得清清楚楚,一句話都沒落下。

此時,顧禾面色平靜地進到教室,在自己的畫架旁邊找到了那本畫冊,随便翻了幾頁。

接着,他随手拿起白奇身邊的調色盤,看了一眼。

“你幹什麽?”

白奇有點心虛,其實他也是知道顧禾不在才這麽張揚地在教室裏說他是非,誰能想到這人回來了,還恰好聽到了。

“沒什麽,就是想說,我上幼兒園的時候老師就教過我,作為男生,要尊重女孩子。我媽也經常告訴我,不可以在背後說別人的壞話和隐私。你是沒上過幼兒園,還是沒有媽媽?”

說罷,顧禾将手裏的調色盤直接扣到了白奇的臉上,還抓着他的頭發不讓他躲開。

調色盤上還有未幹的顏料,最後,白奇一臉的花花綠綠,人都傻了。

顧禾把調色盤丢進了水桶裏,上下打量白奇一眼,有些嫌棄地留下一句:

“我比你幹淨。”

顧禾說完就抱着他的畫冊離開了,也沒管身後的人是如何氣急敗壞,因為他知道對方不敢追過來。

這個小插曲除了當事人,誰也不知道。

顧禾之前遇見的人都很溫柔友好,但不得不承認,有白奇這種想法和歧視的人在人群中還是占大多數。顧禾不能改變他們的想法,但能教教他如何尊重人。

那之後,顧禾面色如常地去跟趙老師告了別,跟着顧蘭去明天的比賽場地附近找了個酒店住下。

顧禾這兩天遇見的煩心事有點多,他好委屈,到了晚上就想找謝北沅告狀,但拿着手機又猶豫了好久。

他跟謝北沅的聊天內容還停留在前一天晚上,刷新了很多遍也沒變出一個字來。

顧蘭看他這小模樣可笑得不行:

“想打電話就打呗,你盯着屏幕看再久,他也不會從手機裏蹦出來的。”

顧禾捂住了臉,滾到被子裏。

他突然找回了點跟謝北沅談戀愛前的感覺,那種想跟他說話又害怕會不會打擾到對方的忐忑,簡直一模一樣。

但這也只是心情相似罷了,顧禾早就不是以前那個顧禾了,他按了通話鍵,連等會兒要怎麽跟謝北沅告狀都想好了,結果一個語音撥過去,顯示的卻是對方離線。

顧禾愣了一下,又打電話過去,可聽筒裏傳來的卻是一道冰涼的女聲: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顧禾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他把手機扔到一邊,關了燈:

“媽,別等着吃瓜了,他睡了。”

“行吧。”顧蘭多少有點遺憾:

“那你早點睡,明天我喊你起床。”

“好。”

顧禾乖乖應了,可話雖這樣說,他還是睜着眼睛到很晚才醞釀出困意。

一半是大型比賽前時常會有的焦慮失眠,另一半則是他想等等謝北沅會不會給他回個電話之類的,發個句號都行。

顧禾覺得自己像個純戀愛腦,而且他想象力豐富,從謝北沅為什麽關機這一個問題,延展出了無數個可能性,睡着前,他甚至在想謝北沅會不會被外星人抓走了。

顧禾也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麽睡着的,總之他睡得很不安穩,在夢裏跟劫走謝北沅的外星人大戰了三百回合,最後披着紅披風穿着紅褲衩,将人成功營救回了地球。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顧禾脖子有點痛,似乎是在跟怪獸打架的時候落枕了。

他揉着脖子坐起來,按開屏幕,謝北沅那邊還是沒有消息。

“北沅還沒回你電話嗎?”

顧蘭就像他倆的cp粉頭,随時關注着動态,可正主聽見她的問題只搖了搖頭,讓她失望了。

顧禾倒不覺得有什麽,他去洗漱後,随便吃了兩口面包,之後低頭把顏料和畫筆裝好,又檢查了一遍,這就背起他的小畫包:

“走吧。”

這次比賽的規模不算很大,雖然是全國性的比賽,但真正進到決賽的也就那麽兩百來個人。

今天的天是陰的,清早的時候還下了點毛毛細雨,整個世界都顯得有點灰。

顧蘭這回到y城來推了兩天的工作,也沒事幹,就像別的家長一樣等在門口。

說起來,顧禾中考和高考的時候,顧蘭都不在國內,這孩子都是自己去考自己回家。她有時候還會奇怪,為什麽孩子考試的時候家長要等在門口,家長又不能幫學生去考,這不是浪費時間?

但現在顧蘭好像突然就明白了,可能有人陪着,無論能不能幫上忙,都會安心一點的吧。

“加油啊。”

在顧禾準備進賽場的時候,顧蘭笑着跟他說了一句。

顧禾點點頭,接着擡頭看了眼天,這便讓顧蘭等一下,自己急匆匆跑到馬路對面的商店,過了一會兒,拿着把傘回來了。

他把傘遞給顧蘭:

“等會兒可能要下雨,如果雨大就先回酒店吧,我畫完自己回去就行。”

顧蘭應了,她看着顧禾朝自己揮揮手,而後轉身排進了檢查準考證的隊伍裏。

少年的身形在人群裏并不算高,遠遠看着還有點單薄,就這樣越來越遠,最終在人群裏消失不見。

顧蘭等到徹底找不到顧禾的身影才收回目光,她低頭看着手裏的傘,有點無奈。

這傻小子,買傘也不知道給自己也買一把。

那邊,顧禾一路進到場地,找見自己的位置後将畫板放了下來。

“同學,手機記得關機。”

一邊有監考的老師提醒道。

顧禾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裏摸出手機,說:

“我再打個電話。”

老師點點頭,看向了另外一邊的同學。

顧禾低頭,看謝北沅還是沒有消息,想了想,又撥了個電話過去。

然而,也不知道他那邊是在幹什麽,電話裏傳來的還是跟昨晚一模一樣的關機提示音。

真被外星人抓走了?

顧禾心有點亂,但他也沒有被影響很久,很快就挂斷電話關掉手機。

周圍的人陸陸續續立好了畫架,顧禾拿出小刀将鉛筆削尖,等到他将刀刃推回鞘中時,發題的老師正好走到他身邊。

顧禾接過看了一眼,紙上引用了一小段散文,最後的題目,是《回憶》。

這道題比較抽象,且範圍不限,顧禾可以畫他最擅長的靜物和風景,對他來說再好不過。

祁文和趙老師在之前也有囑咐過,如果題目允許,還是盡量挑自己熟悉的題材畫。

此時,場內十分安靜,只有鉛筆和畫紙摩擦時産生的“沙沙”聲。

顧禾卻看着空白的紙,遲遲沒有動筆。

他眼前過了很多畫面,其中不乏構圖色彩和諧的,但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回憶……回憶。

過了很久,顧禾像是終于做好決定似的,擡手慢慢在紙上畫下一道長線。

自從顧禾畫完關于友誼的那張畫後,他一直在有意去練習克服自己的應激障礙。從貓咪到阿拉,再到簡筆畫的人物,甚至到最後寫生。

一切都在慢慢變好,但顧禾有時候還是會覺得缺了些什麽。

他還有張畫沒有畫完。

顧禾落筆的速度快了起來,時間一點點過去,等到最後交卷的時候,監考老師從他身邊走過,看見畫面後,眼底小小地驚豔了一下。

這張畫的整體色調有點灰,連天空都是低飽和的灰藍色,看着有點壓抑。但畫面中,還有個穿着紅色裙子的女孩,她看着身邊的花蝴蝶笑得甜美。

在一片灰色中,女孩的紅裙子竟成了天地間唯一耀眼的顏色,濃烈又張揚,但絲毫不會顯得突兀,反而沖擊力十足。

這次,顧禾沒有忘記小苗裙子上的蝴蝶結。

監考老師接過了顧禾遞過來的畫,他離近再看一眼,細節和塑造都很不錯,但畫面氛圍才是最大的加分項,看得出來作品的主人很有想法。

他下意識看了顧禾一眼,卻發現這男生的臉色好像有點差。

“你沒事吧?”

監考老師收好畫,問道。

顧禾搖搖頭,最後看了一眼畫面中的顧苗,而後彎腰開始收拾東西。

可能真的像蘇钰說得那樣,一直以來,都是顧禾自己把自己困住了。只有他主動試探着跨過牢籠時,才發現其實那些屏障根本就不存在。顧禾長舒一口氣,他這次似乎真的是放下了好多東西,連帶着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

等到出了考場之後,外面原本陰沉沉的天也放晴了,白色的雲朵團在一起,露出身後溫暖耀眼的光。

顧禾在周圍的家長裏看了一圈,沒見到顧蘭,這就打了通電話過去。

“喂,小禾,畫完了?”

聽筒裏,顧蘭的聲音帶了點笑意。

“嗯,你回酒店了嗎?”

顧禾往門口走着,邊用腳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沒有,我在這轉了一圈,你出門往右走,那有個林蔭道,看見了嗎?”

顧禾“嗯”了一聲,他照顧蘭說的往右邊走去,先看見的是一片小花園,有人正在給花澆水,水花在陽光的照射下映出一道淺淺的彩虹。

顧禾有點出神,過了一會兒才道:

“我沒看見你啊。”

顧禾左右看看,并沒有發現有除了園丁以外的人在。

“你有看見一棵樹嗎?”

顧蘭似乎比顧禾還要着急一些。

顧禾看了一圈,果真看見一棵大樹。彼時那樹的綠葉被風帶得沙沙響,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間溜下,在地上灑了一片斑駁。

顧禾歪歪頭,好像看見樹下有個人影。

“啊,我看見了,現在就過去。”

顧禾跟顧蘭說了一聲,結果話音剛落,對面就把電話挂斷了,顧禾聽着那嘟嘟嘟的忙音,有些懵。

他散步似的着往樹那邊走去,結果離得越近,顧禾就越覺得不對。

那邊那人的身影比顧蘭高多了,看着像……

顧禾突然意識到了某種可能性,再想想顧蘭的異樣,心“砰砰”狂跳起來。

他從快步變成小跑,又從小跑變成狂奔,身後的畫具颠得直響,最後顧禾嫌這東西麻煩,索性放下來想先扔到地上。

結果,也不知道是不是顧禾手忙腳亂的原因,畫具背帶上的綁帶纏在了一起,死活解不開,淨給顧禾添麻煩。

顧禾低頭跟綁帶作鬥争,同時,不遠處樹下那個人也轉過身來。

謝北沅眼裏含着淺淡的笑意。

他眼底有點淡淡的青黑,像是沒休息好,身邊還停着行李箱,一看就是下了飛機直接趕過來的。

此時,顧禾終于戰勝了綁帶,他将畫具丢去一邊,也沒急着過去,只站在原地沖那邊喊道:

“謝北沅!!”

謝北沅對此給出的回應,是緩緩沖他張開了雙臂。

顧禾眼眶有點濕潤,他揚唇笑着,迎着陽光跑過去,撲在了謝北沅懷裏,像只樹袋熊一樣挂在了他的身上。

“你想我沒!你還記不記得我叫什麽名字?”

鼻間是熟悉的草木香,顧禾将謝北沅抱得好緊,生怕人從自己懷裏溜走似的。

“想了,你叫顧禾。”

謝北沅用哄小孩的語氣答道。

“叫總裁!”

“想你了,總裁。”

謝北沅很配合。

“叫隊長!”

“是,隊長。”

謝北沅彎唇笑笑,側頭輕吻了顧禾耳尖。

七月,陽光溫暖,蟬鳴聒噪,在樹上唱個不停。

樹蔭下站着的,原來是他最愛的那個少年。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嗚嗚嗚嗚嗚嗚結束了嗚嗚嗚嗚。

好激動這是我活了這麽多年第一次真正寫完一個故事!他有很多很多很多不足,有時候也會寫到懷疑人生,但最後還是堅持下來了,真的超級感謝一直看到這裏的寶貝們,愛你們。

後面還會寫幾篇番外,然後就要跟小禾和三哥的故事告別啦。

再次表白小天使們,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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